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野地之露-第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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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叔叔的事,我听母亲说过。」晓介如此开头,舀了一匙杂冰放进嘴里,露出一口整齐的白齿微笑。就跟刚才他突然拉开玻璃门,规规矩矩地拉好海军仕官似的学生帽,低头向我致致敬说:「你是叔叔吧!我是村田晓介。」对着茫茫然站在门槛上的我打招呼时展示的笑容一样。他比上回在品川的停车场见到时长大一圈,脸孔晒黑不少,已经此我高出一个头,变成健壮的青年。我既惊又喜,但只想到不能让他踏入门槛之内,于是慌忙趿起一双木屐,把他带去附近的杂冰店。

  「妈妈告诉你的,」

  「是的。很多年前她就说过,叔叔住在这里……他说你和父亲吵架而分开了,虽然绝了缘,但你非常亲切,错的是我父亲。很早就想见见你,刚好今天到附近拜访朋友,所以来了。」

  「不,错的是我……」

  「可是家父就是那样的人……」晓介的眼睛忧郁起来。

  前年,我在街上偶然遇见阿清,捉住她,勉强她说出许多我想知道的事。大正末年,阿清结了婚,其后也每天上午到本乡帮你们做家事,她说哥哥对晓介的苛刻比谣传的更加严重。从小只要他犯一点儿错,斥责的言词和虐打就临到他身上,把他关进壁橱里,不准他吃饭,不然就罚他站在庭院到天亮。十几年来,哥哥每天到妾侍家,对妾侍的儿子千依百顺,但是从未听他对晓介说过一句好话。晓介所做的一切事都反对,不久前晓介表示希望学医。哥哥气势汹汹地发怒.不准他学德语,还把他的字典书本摔到庭院裹去。

  哥哥一定是借着晓介的身体向我报复。听说他想学医和埋首学德语,哥哥见到的是我的血,而他憎恨那样的血。

  阿清说:「每当这个时候,太太就把自己关在屋里,独自忍受一切。」她说因着太太在暗中流泪庇护的关系,小少爷也不乖僻,正直地长大成人了。

  确实,眼前的晓介虽然不时流露寂寞的眼神,然而露齿而笑时.予人的印象却是开朗的好青年,比普通人更英勇健壮。

  「几岁了?」

  「二十。」

  「那么已经服过兵役了。」

  他跟那时的我同年,比当时的我壮一圈,细长的眼睛简直是我的翻版,不同的是他的眼神洋溢着精悍之色。我怕他问起我和你们之间的事,不停得叫他说自己的大学生活。

  「咦,我听到铃声。」晓介突然说。

  我从磨破的斜纹和服袖袋取出那只土铃给他看。

  「音色真美。」他彷佛被铃声吸住似的睁大眼睛,眼底一片清澄。

  铃铃铃……不错,那样清澈的音色像极了金铃子的叫声,我的手指透过小铃的摇动,变成一条线联系到遥远的二十年前的那个秋夜。

  「是的,这是你的生命之音。」我想这样说,但是拼命压抑住。最终我摇一摇铃,当作分手的讯号。

  晓介站起来。「我还会再来。」

  就在那一刹那,杂冰碟子摔到地上跌破了,晓介想捡起碎片,不小心割到尾指。尾指尖端涨起红血,我慌忙想去拿药,晓介却在那时咬住尾指尖端。那么一个动作,把我的回忆牵引到二十年前的那一夜。仔细一瞧,晓介的嘴唇像女性一般有柔和的线条,原原本本地摹下你的容貌。经过二十年应该消失的东西,蓦然间在我的尾指上甦醒过来。

  「能不能让叔叔下个咒语?」我说,然后用自己的指头沾过晓介指头的血,伸手在他的下唇描仿,象涂口红一般。「从现在起数二十下吧。」

  他把学生帽拉得低低的,从帽子边沿只看到他的嘴唇在动,「一……二……」

  我望着他数,他的唇和二十年前那一夜你的唇,在这一瞬间重迭在一起,虽然太阳远挂在西边,我却看到苍白的月影照射进来……

  「十……十一……」晓介还在专心地一一数着。

  这样就够了。我告诉自己,二十年来忍受的东西.,现在全部获得补偿。

  「不能再来了,我和你父亲已经绝缘,跟你之间的缘分也断了。」我从店里拿药替他涂伤后,把他送上黄昏的归路。一边目送着他的背影随着木屐声远去,我在想,长得这么大了,不管他是怎样的形式下长大的,那时只要哥哥一句话就可能葬身黑暗的生命,居然得以活命来到人间,而且长得这么高大,我就想自己的心起誓,不能再见晓介了否则对不住哥哥……不管怎样难堪,那个孩子都能忍受,而且活得顶天立地……

  夏天过去,秋风又起。事件的六天前,突然再来看我的又是晓介。晓介从夏天起跟银座的咖啡室女侍谈恋爱,当然遭到哥哥激烈反对。他一度想依从父亲的命令放弃这段感晴,可是怎么也忘不了她,陷入相思之苦。有生以来第一次强烈的顶撞哥哥,哥哥的茶杯向他摔过来,在他的眉端留下一道伤痕。我惊讶于如此健硕的青年在感情的路上也有软弱的一面,同时从他深深迷恋一个女人的事上看到自己的血。哥哥反对的不一定是对方的身分卑徽,而是从晓介的激情看到我的血……想起二十年前的那段苦涩的恋情,我真想帮他一把,甚至愿意在哥哥面前下跪,可是想到自己的立场绝对不允许我这样做。

  「我想过离家出走,但一想到母亲,我又打消念头。」

  我沉默地聆听晓介的怨言,不过向我倾诉之后,晓介的心情舒畅许多。

  第二天,接着的另外一天他都来了。这样,我不知不觉地渴望那孩子来的时刻所带来的欢愉。我又尝着欺骗哥哥后懊悔的苦恼,然而当那孩子露着笑脸站在没铺地板的泥地上,在狭窄的单身汉房间里因一杯茶而满足时,我赶快到附近的糖果店买孩子吃的扭绳糖或挠饼作为补偿……

  这是事件前两天的事。将近黄昏时刻,晓介临走前突然自言自语地说:「假如叔叔是我的父亲就好了……」

  我在烟袋上搓纸捻儿的手指停住,回头玻鹧劬Γ妹糟氖酉咄潘剩骸讣偃缡迨逭媸悄愕母盖祝慊嵩跹俊�

  晓介什么也不答,学我一样用迷惘的眼神回望我。

  「叔叔说个有趣的谎言如何?晓介,你是我的儿子啊! 」一句而已,只说了那么一句,接着就用笑声打消了。

  「叔叔一直单身过日子,只想说那么一次谎玩玩而已。」就在那个时候,我的声音还未中断,晓介已用寂寞的声调说:「有时谎言说的也是真话。」

  巷子里换新烟袋杆的汽笛声走过,后院的围墙上干涸的牵牛花破叶上,有一只红蜻蜒停在上面震动。。我们默默地注视榻榻米上两个模糊的影子。小镇的黄昏,只有汽笛声随着秋天的晚风逐渐远去……只有寂静。那是第一次,那孩子和我之间以父子自称。不,自称的是那孩子而已。

  「我知道叔叔是我真正的父亲。进大学前母亲告诉我的,包括二十年前叔叔和母亲之间发生的事。以及父亲一次对我冷酷的事……可是母亲警告我,无论遭遇任何事故都不能见真正的父亲。作为罪恶之子,父亲把我当作自己的儿子抚养成人,乃是莫大的惠典……」

  「不,那是谎言。你母亲觉得你受到过分严厉的管教很可怜,所以捏造这样的谎言。那是假的。」最后我装作一无所知,打发晓介回去。

  回去时晓介说他明天再来,我点点头。这回我确实地领悟到不能再跟他见面了。并非惊讶于他知道我是他父亲,而是因为他知道真相却不恨我,却对抚养他长大的父亲觉得亏欠。今天为止还佯装一无所知的叫我叔叔,背地里把我当作真正的父亲一般敬慕。因此我决定不再见那孩子,必须找个地方避开他。

  但是当晚,我想到了一件事,第二天早上留了一张字条给晓介,夹在玻璃门缝里,离开自己的家。我去拜访了住在汤岛的阿清,然后坐上开往新桥的火车,第二天一早再度回到东京。

  那是事件发生的早上。

  那天凑巧是双亲的忌辰,我从车站走向仙览寺在那里见到你。你从寺院出来后,我也去扫墓,其后走向附近的酒铺为傍晚回来的晓介买酒,恰好再度见到你从那间酒铺走出来。目送你抱着阔瓶离开后,我也买好酒回到家里,在附近的洋食店买些餸菜,像普通人款待人客一样把好菜摆在脱了漆的矮饭桌上,等侯那孩子最后一次的到访。

  秋天的暮色低垂时,那孩子来了。

  我挥挥酒瓶,慢慢说出那句话:「以后不要再来这里的好。」

  晓介没有过度吃惊,听了我的话,眼眶浮起淡淡的泪光,点点头。他答应我不再来见我以后,自己拿起酒杯,喝完一杯又一杯,故意很朝气地唱了许多学校的歌。

  当灯泡的光将秋夜映得泛白时,他终于泥醉伏倒在榻榻米上,我不能留他住宿.于是叫了一部二人乘的人力车,把他送回本乡的家。

  阔别二十年重访你的家,跟从前一样夜影重重,庭院的金铃子也跟二十年前一样铃铃铃地讴唱秋歌。但我没有时间缅怀旧事,立刻背着醉得不省人事的晓介送到玄关处……

  我以那晚为界线,决意跟你、哥哥和那孩子永远断绝缘分。我想把那只土铃还给你,让醉倒坐在玄关玻璃门边的晓介握在手里,谁料他已醉得浑身乏力,手指捉不紧土铃,掉在路是地面好几次。我放弃了,将土铃塞回袖袋里。

  就在这时候玻璃门内侧亮起了灯,浮现一个象是你的身影,大概你听到声响了吧!我慌忙方转身离去,回家的路上把土铃丢进河里。二十年来不停响的铃,一旦离开我的手指,最后的铃声掠过河面沉入黑暗的流水中时,我的人生就一无所有了。

  大嫂,那时是晚上九点钟。报纸上这样写着:「晓介君说他于晚上九点烂醉而归,摇摇晃晃地自己走进起居室,提起一把利刃,将酒后熟睡的父亲刺死了。」——所以大嫂,晓介在那时候,绝对不能刺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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