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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像输了半局呢……」
良久,他轻歎,至少,如果是他,绝不敢将这样的男人放在身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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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佛前重新上了三炷香,白宁的心情又好起来。
其实他一直都是乐观的人,再艰难的局面,他也从不认爲会是绝境。人生没有必死之路,总会有一条路是可以通过的,问题只在于爲了通过这条路而需要付出多少代价。
苍冽只在白宁身后七步站着,像一座万年屹立的冰山,寒气逼人,正是托了他的福,才把拥挤的人群硬生生「冻」出一条道来,让白宁能顺利走到佛前祈拜。
收敛了平日裡刻意戴上的面具,神情肃穆的白宁,别有一种动人的姿态,生来一张清秀的娃娃脸,失了妖娆,添了纯真,似观音座前的,善财童子,说不出的白嫩可爱。
苍冽冷冷的目光落在白宁的身上,略略升温,完全是不自觉,连他自己也没有察觉,只是移不开。
「人市」裡温柔妩媚的白宁,琴台前肆意调笑的白宁,月夜中单薄疲累的白宁,佛前纯真可爱的白宁。
苍冽过去的生活环境,既单调,又平澹,刻苦的练功和刻意地疏远,使他与人的交往被限制在极窄的一个圈子裡,所以……他从不曾见过一个人可以有这麽多不同的面貌,白宁让他感觉到新鲜。
完全是两个世界裡的人,但是却在最肮髒的地方,有了最不可思议的交集,让他发现,这世上竟然有一个人,能稍微挑起他的好奇心,让他感兴趣。
苍冽的眼神微微一沉,眼角却向上挑起,闪过一抹寒光。他是该憎恨那个害他狼狈至此的人,还是该感谢他?
「我们回去吧。」祈拜完毕的白宁,神清气爽,笑起来温柔妩媚,又变回了南馆中那个红牌小倌。
或许是敬佛三炷香真的有了效果,白宁在南馆裡的生活重新又顺利起来。
他折了的左臂,恢复的速度惊人的好,就连大夫也瞪着眼睛捋着鬍子,想了又想,诊了又诊,完全弄不明白,被他这个杏林圣手断言至少要三个月才能完全康复的骨折,爲什麽才一个多月,就已经康复如初。白宁乐开了怀,就连他自己也不知道,从天宁寺回来以后,苍冽每天帮他包扎的时候,在他的手臂几下有意无意的轻揉,竟然就是他恢复迅速的原因。
他只知道他的运气又回来了。
就在重新登台弹琴接客的第二天,李禄也有了跟他和好如初的意思。其实这也不是什麽奇怪的事情,白宁心裡早就清楚,就凭向琦那副自命清高的脾气,对上李禄这种人,能笼络一时,但笼络不了一世,李禄是蛮横惯了的人,又怎麽会忍受一个低贱小倌那没来由的清高脾气。
尚琦的性格,注定了他有成爲红牌的潜质,但也注定了他只能做一个红牌,而不能掌控得了整个南馆。尚琦在南馆裡,是被孤立的,从他背弃了自己的调教师傅尚香的那一天起,就注定了他会被孤立。
南馆,本来就是一个充满背叛、遗弃、算计、争斗、挣扎与死亡的地方,没有人歧视背叛,但是会嫉妒,凭什麽一个背弃了自己的恩人的人,可以爬得那麽高,可以享受到南馆裡最高级的待遇,可以在背叛之后,还能那麽心安理得地得到别人怎麽努力也得不到的一切。
尚琦错就错在他做得太明显,让每个人都瞧得清清楚楚。
相较起来,白宁比尚琦会做人多了,在馆裡人缘更好,所以在他成爲南馆的鸨头后,并没有费多少力气就坐稳了这个注定会得罪大多数小倌的位置。可是,没有人知道,在整个南馆裡,最嫉妒尚琦的人,也不是别人,正是白宁自己。
人人都知道,他和尚琦不和,无论做什麽,白宁都要跟尚琦争,都要压尚琦一头,人人都以爲这是两大红牌之间的竞争,没有人知道白宁嫉妒尚琦。
同样是红牌,可是,白宁就是嫉妒尚琦,嫉妒到连做梦都在跟尚琦争抢的地步,只因爲,白宁知道,有一样东西,自己永远也争不过尚琦,从一开始,他就输给了尚琦。
李禄的回归,使白宁轻鬆了很多,他可以全心全意地弹自己的琴,全心全意地勾引着那些来听琴的恩客,用他的靡靡之音,用他的妩媚嫣然,用他的肆意调笑,他的眼睛看到的,不是一个个衣冠楚楚的人,而是一堆堆白花花的银子。
他需要更多的钱来支撑南馆,他需要更多的钱来爲南馆增加新鲜血液,这就是他不肯去盘剥手底下的小倌们所必须付出的代价。
他不是郑猴头,也不会成爲郑猴头,这是他当初向玉琉求援时所做出的承诺,当时他连一成的把握也没有,毕竟他跟玉琉没有什麽交往,同爲南馆红牌,玉琉始终就像是一个旁观者,毫不在意地看着他跟尚琦之间的争斗纷扰。
爲什麽来求我?这是玉琉当时唯一提出的问题。
是的,当时爲什麽他会求玉琉向韦勉进言,把郑猴头整死,让他成爲南馆新的鸨头,明明连一成的把握也没有,可是他还是这麽做了。
因爲……你和我……在某一点上是一样的……
他们都憎恨郑猴头,他们都嫉妒尚琦,他们……在某一点上是一样的……那就是对尚香的那份想近而不能近、想远而不能远的感情,那个被尚琦背弃、被郑猴头害死的人,是他们心中永远的痛。
然后,第二天,郑猴头就以冲撞了钦差的罪名,被抓了起来,关入大牢后的第二天,就不明不白死了,据说是因爲得罪了同一间牢房裡的老大,被活生生打死的,手脚的骨头都断了。白宁给他收的尸,曾经在南馆裡不可一世的郑猴头,死的时候全身血肉模煳,连本来面目也看不出来了,以手中没有钱的理由,白宁连草蓆都没裹,直接把郑猴头的尸体扔到了城外的野地裡,听说那裡有群狼出没。
此举在南馆裡大快人心,这些年饱受欺压的小倌们凑钱置办了最好的酒席,整整欢庆了三天。但白宁最希望看到的人、最希望能够给予他自由的人,却在几个月前就被郑猴头打死了,当着他和所有人的面,活生生打死了。
而他,只能眼睁睁看着,身体一片冰冷,无法动弹,甚至连一丝声音也发不出,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个人的呻吟声,一点一点微弱下去,直到再也听不见半点声音。
那一瞬间,似乎连风都静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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噩梦醒来,白宁满头是汗,坐在床边喘息了好久,才眼神朦胧地发现,这裡是自己的房间,不是尚香被活活打死的地方。已经快到晌午了,阳光从窗口直射进来,照得屋内一片明晃晃。
他已经好久没有做噩梦了。梦中的无力感依然紧紧纠缠着他的心,使他心痛如绞,几乎喘不过气来。
一片阴影突然挡住了阳光,白宁反射性地抬头,微笑。
是苍冽。
他又低下头,收敛了笑容,轻轻地歎息一声。不知从什麽时候起,在苍冽面前,似乎已经没有刻意带上面具的必要,毕竟,他们是两个不同世界的人,总有一天,苍冽会走,而他依然会留在这个肮髒的南馆,或许有一天,他的下场跟郑猴头会是一样,孤零零的死,无人记得,无人悼念。
「你哭了!」
生硬的没有什麽语气的声音在耳边响起,白宁一怔,「诶」了了一声,愕然地看向苍冽。刚刚,是他在说话?
「爲什麽哭?」
生硬的声音又响起,这一次,白宁清楚看到了苍冽嘴唇开合的样子。
「你、你怎麽开口说话了?」
太过吃惊的白宁,没有意识到苍冽的提问,苍冽到南馆也有两个多月了,除了第一次报出自己的名字之外,就没有人再听到他说过半句话,从生硬的吐词,白宁确认了一个事实,这傢伙,恐怕从小到大,都没有开口说过几句话吧。
苍冽不再说话,反而往后退了一步,被他那高大的身材遮挡的阳光,又重新照射到白宁的身上,脸上一片溼濡,伸手一摸,才发觉手指沾到的水迹。
「我哭了?」白宁这才反应过来,舔了舔手上的水迹,一股咸咸的味道,在口腔裡瀰漫开来,「是啊,我哭了……真是的,都这麽大了,还哭鼻子……苍冽,你不许笑话我,也不许讲给别人听……真丢脸……」
虽然嘴裡唸唸叨叨,可是那泪,仍然止不住地往下落,无论他用手擦多少次,总也擦不乾淨。梦虽然醒了,可是梦中的那份无助绝望以及几乎要将心撕裂的悲伤,依然紧紧纠缠着他。
「你转过身去不要看着我……」
「不要再看着我了,我没有事,只不过……只不过做了一个噩梦而已……」
「你没有看过别人哭吗?有什麽好看的,又难看又尴尬……」
「喂,你老看着我是什麽意思,不想安慰我的话就快走吧,看着我哭会让你觉得快乐吗?」
「快滚啦,你听不懂人话……嘎?」
冷水从白宁的头顶上直直地浇下,将他浇得透心凉,怔怔地看着手裡还拿着茶壶的苍冽,白宁懵了。
「溼了,看不出了。」
苍冽生硬的话语,不但没头没脑,还把白宁冻得直打哆嗦,不管怎麽说,已经是深秋了,这麽一壶隔夜的冷茶就这麽浇到头上,冰冷的茶水从头髮上淌到脸上,再顺着流到脖子,然后前胸后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