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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几个船民到了码头上(其实是老牛逼的卧室),异常地兴奋,先是把他卧室 里剩余的家产都砸了,然后抱着我师姐要非礼。我师姐阿英是出了名的老虎,虽 然嫁不出去,但也不至于让流氓船民占了这个便宜。她飞起一脚,踢爆了其中一 位的睾丸,又在另外一个人的肩膀上猛咬,把肱二头肌硬生生地咬下来一块。船 民大怒,一拳揍在她眼睛上,然后抄起篙子要捅她,但屋子又小又矮,那么长的 竹篙要掉过头来扎人,实在不易。趁着这个机会,阿英挣脱魔爪,大呼救命,把 周围的邻居都喊了起来。整条街坊的人都恨透了这伙开货船的,奈何平时抓不到 他们,这次终于逮住几个,而且还是流氓强奸犯,于是一哄而上,趁着天黑,没 头没脸地打上去,一直打到派出所的警车开来。
老牛逼的家,在这场混斗中夷为平地,仅有的几件家用电器全都掉进了河里, 损失相当惨重。他本人被送进了医院,四个门牙是保不住了,还摔断了两根肋骨。 我师姐则被盛传遭到船夫的强暴,又说她踢坏了人家的睾丸,咬伤了人家的胳膊。 化工厂的人照例以讹传讹,说她一口把人家睾丸咬下来了,而且嚼巴嚼巴生吞了 下去。这就更没人敢娶她了。
在这场恶斗中,关于我师母,也就是老牛逼的老婆,始终没有出场。因为她 在大船撞进房子的时候就吓昏过去了,等她醒过来,发现家里已经成为了一堆瓦 砾。她再次昏了过去。
事后,我拎着一袋苹果去医院探望老牛逼,我看见阿英站在病房门口,跟一 个护士打架。她本人左眼乌青,这是被船夫打的,但这并不妨碍她打护士。她揪 住小护士的头发,从脚上摘下拖鞋,玩命地照着人家头上打。护士尖叫,大哭, 围观的病人则拍手叫好。我看到这情景,就断定师姐没有像传说中那样遭到强暴。 一个被强暴过的女人还能这么凶悍吗?我扑上去,拦腰抱住我师姐,把她整个抱 离了地面。她总算撒手了,小护士像一辆救护车,呜哇乱叫地迅速消失在我眼前, 只剩下阿英张牙舞爪在半空中挥舞着她的拖鞋。那伙看热闹的病人都夸我:“小 伙子,有手段!”我心想,你们知道个鸟,老子这是冒了多大的风险啊?要知道, 我师姐发起狂来,六亲不认,劝架的人很可能被她误伤,她在厂里打架从来没有 人敢去劝的,都是等她打得精疲力尽,才把她拦腰抱走。像我这样,在她最疯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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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时候去抱她,很可能像那个船夫一样,被她踢成一个太监。
我把她抱进病房,她才算消停一点。老牛逼平躺在床上,张着无牙的嘴巴, 对我呵呵地笑。我问他什么,他也不说,指了指自己的嘴,只是笑,像个白痴。 阿英说:“他没傻,就是说话漏风,所以他就不肯说话啦。”我问她,怎么跟护士 打了起来。她说:
“小贱货,说要把他换到大病房去,八个人一间。我能不打她吗?” 老牛逼不肯说话,我就听阿英重述了那晚的混战。她把自己说得无比英勇,
我心想,你要是知道外面的谣言,大概就没这么得意了。后来,我想起自己带来 的那袋苹果,刚才劝架的时候被我放在走廊里了。我回到走廊里去找,发现几个 吊着胳膊、打着石膏的病人,每人手里拿着个苹果,正在那里啃呢。还他妈笑嘻 嘻地看着我。我想,这都是些什么人啊?
还有那个护士。我离开病房的时候,经过护士值班室,看见她在里面哭,好 几个护士围在她身边安慰她。我挺喜欢护士的,她们穿着白大褂的样子很干净, 不像我,一身不蓝不绿的工作服,脏得像个泥猴。我凑过去看她,按理说,我是 把她从魔爪中解救出来的人,无论如何,她应该感谢我一下,我也没指望她扑到 我胸口低声抽泣。结果,那伙护士不约而同地指着我的鼻子,说:“滚!滚出去! 你们这伙糖精厂的流氓!”
于是我落荒而逃。 老牛逼住院以后,我独自去卸水泵。这个活,我已经轻车熟路,不需要他陪
着了。有一天我在干活,工会的徐大屁眼来找我,对我说:“路小路,下午一起 去医院。”
我问他:“去干吗?” 徐大屁眼说:“去送你师傅。” 我说:“妈逼,他死了吗?” 徐大屁眼说:“放屁。送他光荣退休。”
下午,我坐在一辆卡车后面,十来个青工哐哐地敲锣打鼓,车子一直开到了 医院门口。那时候退休都这样,锣鼓喧天,热闹非凡。这就是说,在锣鼓声中, 你一生的雄绩伟业都结束了,即使是老牛逼,曾经打过车间主任,调戏过姿色阿 姨,也只能接受这种事实,从此做一个天天打麻将的糟老头,一直到死为止。
那天我没有敲锣,工会干部让我捧着一个镜框,里面是老牛逼光荣退休的证 书,像是一张奖状。我捧着它走进医院,仿佛是捧着老牛逼的遗像。别人都很喜 庆,惟独我神色哀恸。假如我的内心也是一个世界,老牛逼就是这么死在了我的 世界中。那天天气晴朗,万里无云,正是他六十周岁的生日。
九二年的秋天发生了很多事,我都记不得了,记忆中的一切都是灰蒙蒙的, 好像一部默片,有一些鬼影子一样的人出现在银幕上。时间其实是很公平的,经 过时间,你所爱的人,所恨的人,都会变成鬼影子,在记忆中毫无理由地走来走 去。
那年秋天真是邪门。以往总是春天发大水,那年秋天竟然连下了十二天的大 雨,河水涨起来,导致老牛逼家里戳进了货船。在此之前,工厂里也被水淹没了。 糖精厂的地势比较低,一旦河水涨过某个位置,阴沟里的水就会倒灌上来,好像 喷泉一样。这水又脏又臭,假如你有兴趣尝尝,会发现它是甜辣的,甜的是糖精, 辣的我也不知道,可能是甲醛,可能是化肥。这都是糖精厂往河里排放污水的后 果,污水倒灌就成为每年的法定节假日。
在涨水的季节里,街道也被河水覆盖,水退下去之后,有一层黑色的泥浆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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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道路上。有时候也会有鱼从河里游进厂里来,我在工厂里曾经抓到过一条一尺
来长的鲢鱼,但老牛逼说这不是河里的鱼,是从乡下鱼塘里逃出来的,化工厂附 近是不会有鱼的,只有无穷无尽的耗子。老牛逼说,这鱼也吃不得,都是受了污 染的东西。我决定不相信他一次,拿回家一烧,烧出一股火油味道,连野猫都不 肯吃。
每逢此时,厂里就停产放假。工人都回家去了,干部们则留下那么几个值班。 车间外围垒起草包和蛇皮袋,里面放几个水泵,日夜不停地往外抽水。
在这个所有工人的节日里,钳工却得轮流值班,因为水泵在工作,我们得时 时监控那些水泵,及时排除故障。那天轮到德卵和老牛逼值班,当然,作为他们 的徒弟,我和魏懿歆也得陪着他们。我们坐在钳工班的桌子上打牌,头上是雨水, 脚下是臭水。魏懿歆的牌技是我们四个人之中最好的,这人虽然是个结巴,记性 却好得出奇,什么牌都能记得住。后来老牛逼建议我们赌钱,对此魏懿歆也表示 同意,我当然就更不可能示弱了。结果,开了赌局之后,魏懿歆一路狂输,脸都 输青了。照厂里的规矩,赢钱的人做东请客,我们三个都赢了,就凑钱给魏懿歆 买冰棍吃。德卵说,他去买冰棍。德卵是一个很勤劳的人,平时干活都抢着干那 些又脏又累的,所以他才能当上班组长。他穿着拖鞋出去的时候,老牛逼说:“当 心别踩着电线啊,把你电死。”德卵说电闸都拉下来了,没问题的。
德卵回来时,手里捧着几根冰棍,脸色发白,两腿打飘。我们发现他小腿上 不知被什么利器划开了,一条半尺多长的口子。正在往外淌血。老牛逼说,必须 马上送医务室包扎,但不知道白医生在不在。我们三个抬着德卵,蹬着臭水,来 到医务室楼下,看见那扇窗开着,我喊道:“白医生!白医生!”白蓝从那窗口探 出脑袋,看见是我,就问:“你又怎么啦?”我很开心地说:“不是我。这次是德 卵。”
我们把德卵抬上楼,白蓝只看了一眼,就说送医院吧。这节骨眼上魏懿歆忽 然摔倒了,他脸色发白,身上出虚汗,倒下去之前还没忘记对我说了一句:“路 小路,我晕血了。”
那天魏懿歆倒在医务室,老牛逼气坏了,用拖鞋在他脸上踩了好几脚。魏懿 歆一点反应都没有,连哼哼都没有,我们只好把他架到妇检椅上躺着,没办法, 体检床被德卵占了。白蓝对老牛逼这种残暴的行为很不满意。老牛逼说:“这个 狗东西,关键时刻一贯装死,难怪他考上大学了。”
白蓝说,魏懿歆问题不大,德卵正好相反,问题很大,一定要送医院急救。 她用一卷纱布绑住德卵的小腿。纱布立即被血染红了。白蓝指了指我,问:“路 小路,你怎么样?”
“我啊?”
“愣什么愣?赶紧背人啊!’’ 我看了看老牛逼,老牛逼说:“别看了,今天停产,起重工都回家休息去了。” 那天我打电话给驾驶班,驾驶班的司机说,别指望了,厂里的车子排气管都
进水了,一辆都开不动,唯一没进水的是一辆十吨大卡车。他冷冷地说:“就这 辆十吨卡车了,你要想玩的话,你自己把它开走好了。”我对着电话骂,去你妈 的。后来我在楼下找到了一辆三轮车,白蓝和德卵都上了车,白蓝把自己的雨衣 盖在德卵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