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收获 2007第6期-第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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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后来,我吃完了一盘黑椒牛排,感觉像什么都没吃,这牛排还不如我们厂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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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的猪排呢。我也不想吃下去了,没心情。我发给她一根香烟,她摆摆手。说:“我
  们走吧,闹死了。”这时候,卡拉 OK 里开始放黑豹的《Don’t Break My Heart》。 这次是原唱,很好听。
  出门之后,我们自然而然往新知新村方向去,先是推着自行车走,走累了就 骑上自行车。我给她讲些班组里的笑话,长脚,六根,元小伟。她有时笑,有时 皱眉头。
  在新知新村,她停下自行车,我习惯性地调头回去。她说:“你上去坐一会 儿吧,我有个东西要给你看。”我就停好自行车,跟着她往楼上走,楼道里黑乎 乎的。那时候我不知道上楼要走在女士前面。我只知道跟着她走,一步裙很性感, 我眼睛正对着她的裙子,虽然楼道里很黑,还是看了个一清二楚,躲都没地方躲。 如今让我回忆白蓝的家,我能想起来的是:那是一套两室户的老式公房,房 子的质量大概和农药新村差不多,没有客厅,阳台很狭窄。这套房子几乎没有装 修过,水泥地坪保持着毛坯房的本色,窗框是木制的,刷了一层绿漆,已呈剥落 之状。她就独自住在这套房子里。她拉亮电灯,到厨房去烧水,我独自坐在朝南 的房间里。不久之后,她端着一碟瓜子进来,说:“在烧水,等会儿泡茶。吃瓜
  子?”我说我不吃,但是可以抽烟吗?她说:“你随便,烟缸在书桌上。” 她的家具非常简单,几近于宿舍。唯一有点特色的是靠墙放着个书架,里面
  有几排医书,还有一些乱七八糟的书,烹调,外语,古代诗词。趁她去倒茶的工 夫,我抽出一本《妇产科病图鉴》看了看。那本书里面一张照片都没有,全是用 素描手法画出来的器官,还打上阴影。等白蓝端着茶进来的时候。我正翻到葡萄 胎那一页,以我当时的智力,怎么也想不通好端端的一个孕妇怎么会生出一串葡 萄。
  她从我手上呼地抽走了那本书,用鄙夷的口气对我说:“你看这种书做什 么?”
  我说,随便看看而已,又不是黄书。我很同情给这本书画插图的人,我的一 个亲戚就是学美术的,要是学了美术最后就是给妇科病图鉴画这种东西,那也没 什么好玩的,还不如做电工呢。白蓝说:“贫什么嘴,这是科学!”
  后来她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上面密密麻麻印着些字。她对我说:“你看看 这个。”我一看,是一份夜大招生函。我说这个东西我知道,长脚就在考夜大, 被人像狗一样追来追去,都快跳河自杀了。白蓝说:“你不要吊儿郎当的,我很 严肃地和你说,你应该去考夜大。你现在上白班,晚上也没什么事,读个夜大正 好。”
  我说:“要参加成人高考的,那些语文数学我全忘记光了。” 她从抽屉里拿出另一张纸,说:“这是成人高复班的招生函,还有一个多月
  就结束了,你现在去上课,还是能赶得上的。” 我说:“我考虑考虑吧。”
  白蓝说:“小路,你有没有考虑过别的,比如说,为了给你妈妈争气什么的。” 我不爱听这些,我最烦别人提我妈。我说:“我上班挣工资就是给她争气,
  我要是考上大学。她还得每个月给我寄生活费,操,养得活我吗?” 她把两张纸往抽屉里一扔,说:“得了,算我白说。你就混吃等死吧。” 我根本不想和她谈这些,她一个小厂医,根本不知道我考上夜大以后会落得
  什么下场。我肯定会被送到糖精车间去上三班,上三班就不可能读夜大,除非三 分之二的课程都跷掉,或者三分之二的中班夜班都旷工,这两件事是矛盾的。厂 里专门用这种办法来整治那些读夜大的青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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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后来我在屋子里转了几圈,她住在朝南的房间,北边屋子锁着。我问她:“这
  房子你一个人住?”
  “是的。”
  “你爸爸妈妈呢?”
  “都去世了。” 我不敢再问下去。后来我喝多了茶,去厕所尿尿,她家的卫生间是最老式的
  那种。蹲式的马桶,水箱在很高的位置上,有一根绳子,拉过以后水就冲了下来。 我伸手去拉,发现绳子断了,就跑出去搬凳子,爬上去修理水箱。
  白蓝说:“哦,水箱绳子断了,上个礼拜就断了。”我说:“你不冲水啊?” 她说:“拎个水桶冲水呗。”我一边修水箱,一边说:“你知道吗,我以前也有个 同学家里是这样的。他大便完以后用水桶冲水,结果水倒得太猛了,屎都漂到自 己脚上了。”白蓝皱着眉头说:“你怎么尽记得这种恶心的事情?”
  我说,我也没办法,我脑子里记得的都是些恶心事,好事记不住,大概是天 生的。一脑壳都是屎的人没前途,读什么鸟夜大啊。等我修好水箱,自蓝就问我:
  “手洗了吗?饭前便后要洗手你知道吗?”我说我知道,我洗过了,刚才修水箱 的时候,我在水箱里洗了一下,比较节省。白蓝说:“我有时候真的很鄙视你。” 后来,她对我说,不早了,可以回去了。我就老老实实往门口走,到了门口, 我对她说:我想过了,我去上高复班,我去读夜大,只要她高兴就可以。我想我 妈也会高兴的,我这辈子只要她们开心,什么都可以去干,无所谓的,哪怕是去
  做亡命之徒。她听了这话,就抱住我,在我的嘴上亲了一下。 过了很长日子之后,她说起那天的事。她说自己有点被打动,因为我把她和
  我妈妈相提并论。她说我很会甜言蜜语,而且这种 sweet 与别人不一样,为此应 该亲我一下。她又说起那次救德卵,我赤着上身在面包车上睡觉,我在迷迷糊糊 的时候喊了她一声妈,当时她就很冲动地想亲我一下,因为有干部在前面坐着, 她就忍住了。
  那时候我对她说,你又说鄙视我,又要亲我,假如我是个知识分子,大概会 很恼火,把你当成是个医务室的卡门。但是你看,我一个拧灯泡拧螺丝的,就不 会有这么多杂念,这多好。我只会按照那种使我成为亡命之徒的方式往前走。我 被这个世界鄙视,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让人把我当成一个 shit,但这些鄙视绝不 会来自于你白蓝。我又不是傻子,鄙视和喜欢会分不清吗?要是分不清这个,那 就被汽车撞死算了。
  她吻了我。她后来说,她以为我会说爱她,但我没说,而且跑掉了。我说, 我已经说过爱你了,在牛扒城里,在医务室里,在三轮车上,甚至是在猪尾巴巷 我们初次认识的时候。她说那些都不算,她要我说爱她。我就说:“白蓝,我爱 你。”
  那天她亲我,她的手捧着我的脸,我觉得自己像个被夹子夹住的老鼠,嘴巴 被挤成一朵喇叭花,舌头伸不出来。她也不管我死活,亲完之后,她说:好了, 回去吧,路上当心点。我不太甘心,就捧着她的脸也这么亲了一通,让她尝尝被 夹住的滋味。然后我松开她,抚了抚她的头发,就走了。我下楼时候速度飞快, 她怕我摔死在漆黑的楼梯上,其实我跑惯了这种楼梯,我知道所有公房的楼梯都 是十七个台阶,绝不会踩空一脚。她想叫住我,但我走得太快,而且在楼下嗷地 喊了一嗓子,新知新村的人都从窗口探出头来看我。她叹了口气,关上门,任由 我跑掉了。
  我想起她的床。那是一张单人床,很干净,很简单的被褥,有一个蓝色的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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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头。看到她的床会联想到她睡觉时的样子,周末早晨的阳光是不是会照到床上,
  做梦的时候会不会从床上掉下来。我甚至看到,枕头上曲折地卧着几根头发。每 当我想起这些,心里就很悲伤。这张床太小,如此单薄仿佛她和我一起经历过的 几桩破事。这是为睡眠而准备的床,仅仅为睡眠而准备。假如我们之间再发生一 些别的,或许这张床会给我留下更好的印象。
  直到我自己想睡去,在无人的地方闭上眼睛,永无梦境地长眠。仅仅是睡眠 的床也可以代表着一种幸福,我后来才知道。
  九三年长脚考取了夜大,是戴城大学办的,机电专业。他高兴死了,请结拜 兄弟吃饭。化工厂附近根本没什么吃的,一个是面馆,飞着几百个苍蝇,还有老 鼠与人共餐,服务员是个酷爱翻白眼的中年婆娘;另一个是茶馆,只有水,没有 固体食物。这两个地方都不适合开庆功  Pany。长脚把我们带到公路边上一个停 车吃饭的地方,那地方不错,几个头发枯黄的小丫头站在路边,对着来来往往的 汽车招手,她们是这里的服务员。长脚点了小半桌菜,大多是素菜,荤菜只有炒 螺蛳和炒鸡蛋。他又拎了几瓶啤酒,我们三个开始喝着,喝到一半的时候,外面 一阵自行车铃声,小噘嘴跑了进来。
  小噘嘴终于把那腊肠一样的辫子剪掉了,这还得归功于我,我在小李面前说 了好几次,你老婆把腊肠挂脑袋后面。他起初是不敢对她说的,后来时间长了, 被我灌输得有点痴呆,一不小心说了出来。小噘嘴听了,二话没说,跑到美发厅 去剪了个齐耳的短发。从这一点上说,小噘嘴确实和小李是青梅竹马,感情不一 样。假如是由我来说出腊肠这一节,准保被她臭骂一顿。她骂我和长脚都已经习 惯了。
  见到小噘嘴来,长脚又点了个肉末粉丝煲。我们照例是举杯庆祝,酒过三巡, 小噘嘴对长脚说:“长脚,你这回惨啦。”
  长脚脸色顿时耷拉下来。小噘嘴带来的消息,都是劳资科的内部消息,这些 消息全是噩耗。她虽然长得很甜,其实是个乌鸦。
  长脚说:“怎么啦?” 小噘嘴说:“胡科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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