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喝多了酒,大马话越来越多。他先是反反复复地向秦波表示感谢,说他被警 察抓进去的时候,多亏了秦波搭救。他一杯杯地敬秦波,一杯杯地干掉。他叫秦 波“恩人”,几次要跪下来向秦波磕头,都被秦波制止了。
“来来来,我敬你们一杯!”小饭店的老板娘拿了一只空杯过来,抓起桌上 的酒瓶,给自己满满斟上啤酒。她的头发做得很讲究,但看上去很刻板,像是整 个用胶水固定住了,就像戴着一个华丽的假发套。她的脸很奇怪,皮肤又粗又红。 不是喝了酒的那种红,而是像烫伤一样的僵硬的红。她脸上堆着笑,那些粗红的 肉,就更僵硬了,彼此大陆板块一样挤压着。她身上涂得很香,那香味霸道得很, 一走近来,就让所有的人闻到了。秦波很不喜欢她,简直是讨厌她。但对她的到 来,基本还是持欢迎态度。因为他早已厌倦了大马,讨厌他不断重复的话,不断 重复叫他“恩人”,还屡屡坚持要向他下跪感恩。老板娘就像救星一样出现了。 至少她的出现,能暂时阻止大马的哕嗦。
“我不会喝酒,”秦波说。 老板娘霸道地坚持要秦波喝,她武断地下结论说,没有男人不会喝酒的。她
接着问秦波:“那你会抽烟吗?会玩女人吗?”没等秦波回答,她接着说:“你不会 抽烟,不会喝酒,不会玩女人,还叫什么男人?”
秦波被她说得有点不快。尤其是她说他“不会玩女人”,令他十分反感。那 么,他到底算不算会玩女人呢?秦波问自己。他这么一问自己,立刻感到一阵难 言的怅惘。这怅惘烟一样在他全身弥漫,让他突然变得软绵绵的:一点力气都没 有。
大马挺身而出,让老板娘不要为难秦波,“来,你跟我来!你说怎么来就怎么 来!”
秦波觉得这时候的大马有点陌生,他与平时的大马不一样了,至少在秦波的 心目中,两个大马很不一样。大马的舌头虽然打着卷,说话不利索了,但在秦波 看来,他突然变得油嘴滑舌了,眼睛里的光,也不像平时那么憨厚善良了。他拉 着老板娘的手,和她干了一杯。接着他抖抖豁豁地倒酒,要和她干第二杯。干第 二杯的时候,他提出来要和老板娘喝交杯酒。他站起来了,手搭在老板的肩上, 嘴凑到她的耳朵边说话。老板娘和他喝交杯酒的时候,他几乎抱住了她。秦波觉 得这两个人的丑态很恶心。
“你醉了!你醉了!”老板娘咯咯咯地笑着逃开了。秦波猜想,一定是大马的 手不规矩,摸了她哪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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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马也不去追,他只是颓然坐下,又给自己的杯里斟满了。
大马的酒量不行,他喝了没几瓶,就醉成这样。他把头埋在自己的双臂里, 趴在桌上不吭声。
秦波感到清静极了。他突然变成了一个人。他看着伏在桌上的大马,这个江 西老俵,他的脑袋乱蓬蓬的,后颈处的衣领,有一层油腻的污垢。他睡着了吗? 他真的醉成这样子了?他看上去就像死了。
如果大马死了,他是个死人,秦波这么想的时候,心里突然涌上了一阵喜悦 和欢快。这个江西人现在似乎成了他秦波的一块心病。他不希望看到他,不希望 和他成为朋友,不希望他出现在他的生活中。如果他消失,如果他彻底从秦波的 生活中消失,就像早晨醒来时依稀记得的一场噩梦,突然被否定了,风一样刮过 去,被抹去,被遗忘,该多好啊!
为什么会这么想?秦波问自己。是因为秦波心里有鬼。那鬼是他的欲望,是 刘国珍,是他如今怎么也无法确定到底是幻象还是真实的一段嫖客与妓女的故 事。而这个故事,这个妓女,都与大马有关。大马就像一把剑,日夜悬挂在秦波 的头顶。它总有一天会落下来。
如果秦波手里有一把刀,他会不会将刀子扎向大马毛茸茸的脑袋?如果他口 袋里有一包剧毒的老鼠药,他会不会将其倾倒在大马的酒杯里?秦波不禁环顾四 周,看到其他食客都在杯觥交错地吃着喝着,没有人注意他。只有一个服务小姐, 笔直地站在秦波的右后方。当秦波转过头去,立刻看到了她的眼睛。她的眼睛, 直直地盯着秦波看,仿佛看到了他的内心,甚至看到了他行凶的举动。
秦波感到惊悚。 砰——大马突然拍了一记桌子。他拍得那么重,桌子上许多东西,都神经质
地跳了起来。这把秦波吓得不轻。 他是什么时候醒的?什么时候抬起头来的?他趴在桌子上半死不活的,已经睡
了那么久,秦波一个人吃着菜,浮想联翩,几乎都要忘记这个人的存在了。他却 悄悄地醒来,猛拍了一记桌子。
大马的眼里露出凶光,他逼视着秦波,声称一定要杀了刘国珍,好像坐在他 眼前的不是秦波,而是刘国珍。秦波起先非常害怕,但是在确定大马要杀的只是 刘国珍,而并非他秦波后,慢慢定下心来。他看着大马,这个被酒精和愤怒烧红 了脸的江西人,他的脸显得有些浮肿,好像被注了水的猪肉。他用最下流恶毒的 语言咒骂刘国珍,骂那个曾经和他们三兄弟睡在同一个屋子里的女人。秦波发现, 大马的许多骂人话,其实他听不懂。祖国之大,方言各异,江西的骂人话,在秦 波听来就像外语一样。虽然不懂,但秦波还是能猜测出来他在骂些什么。无非是 侮辱她的祖宗,要不就是拿她的生殖器来说事。他骂着,不时拍着桌子,好像桌 子是刘国珍的脑袋。他嘴角渐渐积聚起一堆白沫,仿佛他的骂人话,是泡了水的 黄豆,在磨盘里磨啊磨啊,磨出了越来越多的泡沫。
大声的咒骂,一开始吸引了很多人的注意。包括饭店老板娘在内,好多人都 过来看个究竟。也有懒得起来的,只是坐着,远远地看这里。但当人们确定大马 只是一个醉鬼的时候,就没人理会他了。只有秦波一个观众。他没有走,他也不 知道自己该不该走。他只是坐在大马的对面,呆呆地看着他,昕他骂,看他嘴角 的白沫越聚越多。不时有白沫溅到秦波的脸上。
后来大马哭了。像所有喝醉的人一样,总免不了这些套路,豪言壮语,污言 秽语,最后哭哭啼啼,或者像死猪一样睡去。大马哭得很响。有几声滑稽的哭, 引得店堂里一阵哄笑。秦波看他哭得伤心,泪流满面,忽然觉得心里也有些酸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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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马哭着,说着,秦波听明白了,知道他的心里,其实还爱着刘国珍,舍不得她。
但她已经一去不返,离良家妇女的世界越来越远,在卖淫的路上一路狂奔。大马 还能找回她么?她还是原来坐在摩托车修理铺里整天看电视的刘国珍么?
秦波很想劝慰他几句,却又不知从何说起。除了呆呆地看他哭,听他含糊地 诉说,就不知道应该怎么办。
大马自始至终都没有针对秦波。没有说他,更没有骂他。到后来,他连刘国 珍都不骂了,只是一味地埋怨自己。絮絮叨叨,翻来覆去,鸡毛蒜皮地数落自己 的种种不是,好像刘国珍离开他,她去做鸡,被收容,放出来后又操皮肉生涯, 这一切,都不是刘国珍的错,而错在他大马。他要是有钱,能租到房子,就不必 和两个兄弟同居一室,刘国珍也就不会和二马三马都有一腿,他也就不会打她, 她也就不会逃走,也不会去做小姐了。大马是这样来认识刘国珍做鸡的因果关系 的。他认为,她和二马三马有一腿,就是她做鸡的前奏,他把她打出门去,就是 她做鸡的原因。
他一点没有说到秦波,似乎这丝毫不关秦波的事。但秦波的心里却一直忐忑。 他始终无法确定,自己是不是嫖过刘国珍。越是在似乎与他无关的情况下,他越 是吃不准。他的脑子里,有一个声音在顽强地肯定这个事实。他不仅嫖过刘国珍, 而且她还检举了他。而大马肯定也心知肚明。但他醉成这样,哭成这样,却就是 不说,只字不提。秦波看着他注水猪肉一样红而浮肿的脸,看出了一点虚伪和狡 黠,也看出了危险。
秦波搀扶大马走出小饭店之后,吃力地向“宇速”摩托车修理铺挪去。喝醉 了的人,就像死人一样沉,比死人都不配合。秦波几乎是背着他,一步步艰难地 移动。大马的呕吐物,在马路上溅开好大的一摊,也沾到了秦波的身上。秦波觉 得恶心。但他没有办法。大马的身体像山一样压着他,他甩不掉他。他只有让他 压着,吃力地挪动,一步步向修理铺移动。
移到一座小平桥上,秦波闻到了河水与污泥的恶臭。这个县城凡是有水的地 方,都散发着这种恶臭。水早已经不再是无色无味,也不透明,说青山绿水,山 也许远看还是青的,水却怎么也不能与绿扯上关系了。让色盲来看,它也是黑的。 小平桥的一段桥栏,已经被汽车撞掉。秦波架着大马走到那个缺口,他突然想把 大马推开,把他像一个沉重的麻袋,推到桥下的臭水浜里去。让他在黑水里沉下 去,沉下去,噗嗵一声过后,便再也不会浮起来,什么动静都没有了!
可是小平桥上来来往往的都是人呀!男的,女的,从这边向那边去,从那边 往这边来,过往的人,眼光都那么尖锐地刺向秦波。杀人犯!你这个杀人犯!所有 的人都看出了他杀人的动机,他的杀人之心,路人皆知。
秦波感到恐惧。 他扛着大马走下小平桥的时候,一辆急转而来的大卡车,直向他们冲撞过来。
这是一辆装满黄沙的施工车,它破破烂烂的,却像坦克一样发出直大的隆隆之声。 它仿佛从天而降,突然奔至秦波他们面前。它发出无比刺耳的刹车声,在靠近他 们不到半尺的地方停住了。黄沙和司机的骂声一起向他们扑来。秦波看着洒在身 上的黄沙,就像在一场梦里。
秦波的精神状态越来越恍惚了。晚上必须靠服用安眠药才能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