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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够绝的!方芳差点笑出来。她倒是早听说北京目前流行的“侃爷”、“侃大山”、“十亿人民九亿侃,还有一亿在发展”直至“十亿人民十亿侃,海外华人在发展”之类的时髦语言。至于侃还有坛,侃还分派,对她倒是新闻。当然又是这位侃爷的杜撰,不能随他侃下去,九个钟头还说不到正题:
“老刘同志,还是书归正传,讲你们家吧!”
“我们家嘛,跟别人家也差不多。”他先定了调子,再接着侃,“我们是自由恋爱,小二黑结婚,自愿的。当然,也有介绍人。介绍人嘛,牵个线,搭个桥,归根结底还是我们自己从五湖四海走到一起来的。自己乐意,自己选择,自己找的这包袱背,怨不着天也怨不着地,这种婚姻没有什么可抱怨的,对不对?”
她没法儿表态。
“同是选择,情况有不同。我们可以说是在当时特定的情况下作出的最后选择。当时,我二十八,老大不小的了,她也二十六了。按现在的杠杠,都够着了大龄青年的线。我一个二姑,其实也不是亲的,不过从小那么叫。跟她们家一个不知什么八杆子打不着的亲戚有点来往。说让我们认识一下,我们就认识了。”
侃了半天,没超过他妻子“他二姑介绍的”一句话的范畴。这人看似无拘无束,其实把自己包得很扎实。什么该侃,什么不该侃,他明白着呢。有些话方芳又不好问,比如说:在认识张凤兰之前他有没有过女朋友,怎么会人家一介绍认识了就结婚了,也太简单了,其实不用劳神问。
“我这个人哪,白开水一杯,没有吸引力。中技毕业生,一个技术员,上不上下不下,脸不白,眼不大,衣冠不整,懒懒散散,就算个头一米八,也不过多费二尺布,算不上优势。像我这么一个不引人注目的人,谁稀罕?因而,在认识我妻子以前,我是白纸一张,没谈过什么恋爱。”
她看了他一眼。他这幅“自画像”还真不离谱。只是现在他正集中注意力侃,一双眼睛显得明亮闪烁,挺有神。
“她,你也看到了,也不是一个对男人很有吸引力的女人,相貌平平,文化不高,干活挣钱,穿衣吃饭,别的全说不上。我们俩,就这么凑合到一块儿了。”
又转回去了。“凑合过”。头一次登门两口子都一唱一和地说清楚了,怎么又来了。总不能一开始就是凑合吧?方芳不敢挑明问:难道你们就为结婚而结婚?难道你们就为凑合而凑合?难道夫妻之间最重要的感情你们没有?那你们也太惨了!
“恐怕不能光是凑合吧?”
听话听音儿,几十岁的人,什么话听不出来。况且刘述怀一点不傻。他笑着,换一支烟,接着侃:
“当然,不能说没有感情。可是,什么叫感情?我看,问一百个人,九十九个答不出来。这玩艺儿看不见摸不着,全凭你感觉。感觉有就有,感觉无就无。不像热馒头,一眼能瞧见。照我的观点,能凑合到一块儿,就是感情。当然,不是高档的大路货。”
方芳很难同意感情能凑合之类的说法。买条裙子不合身还不能凑合呢,两人之间的感情怎么能凑合?她实在想不通。可此刻,她又不能不相信刘述怀讲的并非假话。确实,很难想像这位懒散的人与他妻子之间,有过热恋之类的场面。你怎么知道?你怎么知道人家没有过?也许,这种状况才是正常的。也许,很多家庭就是建立在这种基础上的?方芳迷糊了,像谁打击了她似的。她那么关切这一对凑合人儿的命运:
“后来呢?”
“后来,后来就凑合过来了。”
“那么,到什么时候才感到凑合不下去了呢?”
“我并没有说过凑合不下去。凑合这么多年了,能凑合下去。人活着就是凑合,凑合一辈子完事……”
“这太可怕了!”方芳不禁失声叫了出来。对说话的人倍感同情。
刘述怀抬了抬眼皮,看了她一眼,笑笑说:
“这没有什么可怕的,死不了人。难道你不认为能凑合也是一种幸福?当然,不是高档的。大路货而已。”
大路货,大路货!三个字刺痛了方芳。对这个已凑合来还将凑合去的家,她感到失望又同情。她想像的和睦家庭不该是这样的,那又是怎样的呢?她可又想像不出来。她怯怯地问:
“那,你对这一切非常满意?”
“我说的是凑合,不是非常满意。满意就不是凑合,非常满意就更不是凑合了。凑合的含意是差不多就将就。咱家买不起肉人家还没钱打油呢,比上不足比下有余这是凑合。我曾经谈到理想的家庭,那就是说我并不认为我现在的家庭很理想。”他不说话了。
她还问什么呢?她心里充满了疑问,充满了同情,只是关于和睦家庭的采访不能进行下去了,她只好客套:
“刘述怀同志,我们的采访可以结束了,谢谢你讲了这么多。”
“尽管你对我表示感谢,我还是可以感到你对我的失望。我没有提供给你具体的材料,你……”
“这没有什么。”
“允许我对记者工作发表一点意见吗?——当然是班门弄斧。”
“好,请说吧!”
“我认为具体的细节并不很重要,特别是在家庭问题上。俩口子为什么吵,怎么吵,谁吵的对,谁吵的不对,这并不重要,也无法弄清。所以俗话说,清官难断家务事。我常说,家里没有什么社会主义、资本主义之争。所以,我认为,写家庭问题难度是很大的,往往吃力不讨好。因此我建议,最好是不写。”
十
晚饭前,孩子就问:
“妈,爸几点回来?”
“不知道。”
晚饭后,孩子又问:
“妈,爸怎么还不回来?”
“我怎么知道!”
“爸爸说了给我看作文的。”
“乖乖的自己先作。”
孩子一边作文,一边看电视。
“康尔保,康尔保,您的宝宝离不了!”爸爸妈妈宝宝搂在一起笑哈哈地唱了一遍又一遍。
电视“再见”了。孩子也睡着了。
她跑去打公用电话:
“喂,你怎么还不回来?孩子等着你看作文呢!”
“喔,我还有点事,完了就回来。”
他放下电话筒:
“该我出牌了!黑桃A!”
十一
好像一切宝贵的都失落了。
天色渐晚,落日低沉,方芳孤独地走在这孤独的小胡同里。心头空落落的,好像丢了东西,丢了什么呢?她觉得天空那么低,空间那么小,胡同那么窄,他那些话那么挤压人,人生是那么不如人意。唉。她说不出失落了什么,好像一切宝贵的都失落了。
这胡同真长,像一条望不到尽头的隧道。两旁是一色的灰墙,单调、乏味、没有变化、消磨着人的意志、毁坏着人的情绪;那灰墙后低矮的小屋,像刘述怀家一样令人感到不愉快,抬不起头。家家户户闭着的门里都在演着怎样的一场戏?
她忽然感到一阵恐怖。
……仿佛也是这样一个灰色的傍晚,仿佛也是这样一条孤独的小路。荒丘野湖,老树枯枝,不吉利的乌鸦呱呱叫着在天空盘旋,盘旋在荒径旁的孤坟上。一座座坟头上有一块块粗陋的石碑,像一道道小门在门前竖立。忽然,她看见,那门被推开了,出来许多游游荡荡的鬼魂。可怕的是,这些鬼们没有一个是披头散发、青面獠牙。他们飘然而至,悄声无息,面带笑意,煞白的脸上镶着一个更为煞白的弯弯的嘴唇……
记得那刹那间,她丢了魂似地猛跑,跑到在田间下放劳动的母亲身旁,扑在她汗湿的怀里嚎啕大哭了一场。
后来,后来就忘却了,彻底地忘却了。童年的恐怖怎么会突地从心底泛起,她弄不明白。她只感到此时此刻仿佛又经历着那同一样的恐怖,她不由加快了步子,生怕两旁的小门忽然大开,从里面走出……
所幸迎面有人来了,一对情侣依偎着。他拥着她的肩,她偎在他身旁。低低的话语谁也听不见,浓浓的情意却能让所有的人感到。方芳挪了挪脚步,让这双幸福的人儿走了过去。
又有人迎面而来。没等方芳认清,庞主任的大嗓门已响彻胡同:
“哟,方同志,又上小刘家去了!事儿怎么样了?文章写得了吧?”
“还没呢。”
“慢慢写吧,不着急。动笔杆的事,可不容易,费脑子呀。瞧,你大婶挑的这人家儿,挺合适吧?”
不提这人家儿还好,提起这人家儿,方芳就觉得怪委屈的。走访了三次,不能说不深入,可是文章没法写。采访越深入,越没法儿写。她只好说实话:
“庞主任,我觉得,这家人不像您说的,那么,和睦。”
“怎么啦?两口子打架了?”
“没有。”
庞主任松了口气,拉着方芳的手说:
“这不结了!不吵不闹,这还不叫和睦!方同志,你是不了解,两口子不吵不闹就不易。要说他们家都不成,你可再让我给你找谁家去?”
“他们有隔阂。”
“嗐!人心隔肚皮,哪能都那么透亮儿!”
“不是……”
“其实呢,我也知道,这家子生活紧巴点儿。几大件儿都不趁,就那么一个九寸黑白小电视机,洗衣机还没攒够钱买呢。是不是这样人家儿登上报纸,优越性儿显不出?”
“不是这个问题。”
“那是啥问题?俩人都不错。小毛病儿是都有点儿。小刘呢,懒点儿,动嘴不动手,光拿话甜和人,说起没完。小张这人也不赖,该干嘛干嘛,就是爱叨叨两句。这也不怨她,刘述怀整个儿一大松心,衣来伸手饭来张口,里里外外全指她一人。老干也有烦的时候不是?依我瞧着,这家子人也就凑合了。”
“不是凑合的问题。我总觉得他们好像,好像……”好像什么呢,方芳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