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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江文艺 2003年第08期-第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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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为啥?”
  “我要给您养老送终!”
  乔守义沉默着。他突然冷笑起来:“你再用不着说这些了,你走吧。”“东家,您还不能原谅我吗?”夏斗金说,眼泪流了下来。“不错,我是曾经怨恨过您,恨您与丁家联姻合股,恨您言而无信,恨南北银楼!我投靠宋星辰,我发誓一定要搞垮银楼,拆散你们两家的联姻合股!可是,我决没有想到会是今天这样的结局啊!……我,一个沿街乞讨的流浪儿,从小没爹没娘,没人疼,遭人嫌,是您救了我,收下了我,养大了我。没有您,就没有我这个人,没有我的今天,我的一切都是您的,就连我夏斗金的姓名也是您给的!我夏斗金不是忘恩负义之人,不是!我这辈子活在世上只有一件事,那就是:报答您的大恩大德!……”夏斗金已经泪流满面。
  乔守义的眼圈红了。许久,他问:“小子,你说的可是真心话?”
  “天地日月可鉴!没有此心,我就不会找来了。”
  “好小子,我认了!”乔守义突然大喝一声,来了精神。他一个鲤鱼打挺从床上下了地:“小子,你跟我来!”
  夏斗金一脸惶惑,跟着乔守义来到后院,站在那堆石头面前。
  乔守义指着旁边的一把大锤,说:“砸!”
  夏斗金望望石桌、石凳,又望望乔守义,愣着。
  “砸呀!让你砸你就砸,使劲地砸!”
  夏斗金抄起大锤,抡圆膀子用劲砸下去。一锤,两锤,……石头破裂了,石模脱落了,硕大的银光灿灿的金属球露了出来。……那是将银子熔化以后再整体浇铸到石模里面而形成的。
  夏斗金目瞪口呆。
  乔守义得意地笑着。“小子,咱老乔家的先人聪明吧?告诉你吧,当年长毛子占领武昌,把‘晋大恒’抢光了,惟独就是放过了这些石桌、石凳!……你小子砸呀!把其余的统统都砸开!”乔守义快乐地喊着。
  ……
  长堤街上不久就开张了一家山西票号“晋大恒”。那号匾是老字号,黑漆金字,斑斑驳驳的颇有些年头了。
  “晋大恒”的少东家姓乔名斗金。他私下里问老东家:“你不是在后花园里把它烧了的吗?”
  “傻小子,你以为我真的会烧掉它?”乔守义冷笑着,说。
  责任编辑胡翔
  


天下灵堂(二题)
■  何存中
  家 祭
  
  罗承有惊醒了,翻身坐起来。
  防震棚子很窄,放两乘竹床儿,三个光屁股儿睡一乘,罗承有和他的苕婆娘睡一乘。罗承有掀开被单坐起来,就露出了他苕老婆的白肚皮,夜里他苕老婆扯着他的手要,这苕婆娘不管天下大事,活着只晓得两件事,白天做了吃,夜了吃了要。苕老婆不懂事,罗承有不能不懂事,罗承有将苕婆的手挡过去,说,睡你的。苕婆娘就像狗一样的怨几声,裤子都不扎的睡。罗承有扯过破被单将苕婆娘的白肚皮盖住了。本来要摸一把,但摸不得。
  罗承有的三个光屁股儿,两只手放在肚皮上,仰天躺着,睡得脸红齿白。他的三个儿从小吃乌龟甲鱼长大的,混身横肉巴子,莫说秋天,就是三九天露胯丁当,浑身还冒热气儿。巴水河那时候乌龟甲鱼贱,罗承有驮搭鱼网儿出去,搭不着鱼,乌龟甲鱼总空不了篓儿,有他们吃的。家里穷,只有一床破被单,有他和婆娘盖的,就没有他三个儿盖的。他的三个儿不屑用被单盖得,两只手放在肚皮上,保证凉不了。大队书记的儿凉不得热不得,三天两头跑大队卫生室,将赤脚医生忙得团团转,他的儿吃得进去屙得出来,一年四季什么病都没有,好养得很。
  罗承有赤着上身,双手提着卷腰裤衩,红着头皮,从他家防震棚子里钻出来,天刚刚麻麻亮。
  罗承有钻出来是为了撒尿,下身涨成了一根子,挺得他难受。隔夜喝的是稀粥,是彼时的饱,一会儿就涨到了下身。这是尿涨,从小时候,他就领教过,那劲儿叫人既兴奋又难受。河滩上全是防震棚子,一个棚子一家,值钱的东西全搬到棚子里来了。防震棚子是树搭的,草把子扎的。勤快人家搭的高,懒人家搭的矮,参差在晨光里。人们都睡着了,河滩上没人。罗承有就尿,尿了之后,还是挺挺的。罗承有明白不全是尿涨,要是尿涨,一泡尿出去了,势就去了。这其中有原因。一代伟人逝世了,竖在大畈中山岗上的大喇叭们,把哀乐反复地播,播得天地变了颜色,工作队开群众大会宣布全国上下,下半旗致哀,停止一切娱乐活动,不准唱歌,不准打扑克下象棋,宣传队放假不准演节目,这是对伟人的态度问题,要广大革命群众无条件执行。
  河畈里有日子就经常有工作队来,各种各样的工作队来指导巴水河边人们的日子。罗承有苦大仇深,最听工作队的话,工作队说什么,他就听什么。来了那支工作队,工作队开群众会,说伟人叫夺权,他就领人夺权,当了造反派的司令,将大队的红章子装进了自己的荷包里,斗走资派,一天到晚有会开,有白米饭吃,闹得罗承有威风八面,人见人怕。后来那支工作队撤走了,换了另一支工作队,工作队召开群众会,传达伟人的指示,清算打砸抢分子,要罗承有交章子,他就把章子交了出来,住进了学习班。罗承有在学习班里学习了好长时间,交待打砸抢的问题。放出来后,罗承有就蔫了,什么都不是,会没得开的,白米饭没得吃的,罗承有仍然是罗承有,人还是那高那大,气来了,劲还是那足,只是没了往日的精气神。
  这回的路线工作队传达上面指示,停止一切娱乐活动,罗承有恨您言而? 就连婆娘都不碰。停止一切娱乐活动当然包括碰婆娘,罗承有的祖父死时他刚结婚,道士说要禁七七四十九天的房事,罗承有十天后就没禁住,结果腰子上长了个疖子,痛得他要死不活。罗承有再也不敢了。还要过日子呀,不怕在天之灵降罪吗?他再大的胆再也不敢了。
  工作队队长口头传达,说唐山地震了,专家说全国都要地震,说科学还没有测准的时候,要预防着,不准人进屋。河滨垸人只得拖家带口,都睡在野外的防震棚子里。天旱得很,旱得清早起来无露水,旱得人嗓子干干的,使劲咽也没有唾沫;太阳没有升起来,通天寡亮寡亮的,罗承有系着裤子,裆里仍是挺挺的。罗承有两眼望青天,心里慌慌的像吃了毛虫,六神无主,不知如何是好。
  上午十二乘水车在河里搬倒水,将河水搬到河畈里灌发蔫的二季稻。
  往年搬倒水的时候嗬嗨喧天,热闹得很,因为人多,一乘水车八个人,男男女女需要九十六个,抽的是全大队的精壮男女,因为从发水埠到出水埠中间一里多长,需要同心协力,就用嗬嗨为号。那时候河边发水埠的嗬嗨响起来,接着二埠三埠嗬嗨依依地响起来了,一直到十二埠,中间不能停车,一旦有一埠停车,就前功尽弃,埠子打了,水就到不了。
  河边搬倒水是比过年还热闹的事,车杆纷纷套在水车的扬杆上,左边四个,右边四个;左右上边一个正杆,一个副杆,下边一个倒杆,一个副倒杆;提正杆的是精壮男人,打副杆的是年轻女人,男女混杂,运动起来,水泻扬花,男男女女浑身湿透了,嗬嗨声里,男的手打了女的奶,女的手摸了男的屁股的事,经常发生,所以男男女女就愉快,就热闹。天旱,人不旱。搬倒水是河边最传情,最幸福的事。
  由于禁止一切娱乐活动,搬倒水不准打嗬嗨,那水就搬得毫无生气,协调不了,十二乘水车,车了一上午,不是这乘打了埠,就是那乘打了埠,搬上来的水,一头水牛还喝不饱。寡亮的太阳底下,人蔫着,田蔫着,工作队和大队干部们毫无办法。
  罗承有只穿一条卷腰衩儿,用根捆稻子的粗草腰子拦腰系着,提的是发水埠的正杆。往年搬倒水,罗承有总是提发水埠的正杆,由于车疯了的时候,可以摸女人的奶子,嗬嗨声中,罗承有的劲最足,起到了很好的带头作用。这回车不上来水,大队书记就拿罗承有出气。大队书记问,罗承有,你的卵子呢?意思是说罗承有不是男人。大队书记的话使罗承有很痛苦,他不是没劲,而是有劲用不上。罗承有弃了车杆气鼓鼓地说,你有卵子?你来。顶撞得大队书记鼻孔里的气出粗了。
  太阳当顶了,人驮影子。工作队长对众人说,下午在大队部开追悼会,除四类分子外,所有的人都要参加。上面规定所有参加追悼会的人都要穿长褂子长裤子,都要穿鞋,不穿鞋,衣服不整齐的,不准进灵堂。这是对伟人的态度问题。听见没有?那时候讲究齐声回答,不齐声回答不行。众人齐声回答,听见了!太阳底下,众人驮着影子拿着车杆朝一片亮寡河滩上的防震棚子里走。由于防震,怕死了人,绿树蒸烟的垸子不能进了。
  罗承有张着胯子掉在众人后面,对工作队长说,下午我请个假。工作队长问,你请什么假?罗承有说,我卵子打湿了,痛得抽筋。大队书记说,罗承有,你敢不参加?你的问题还没有彻底定性,你知道不知道?罗承有眼睛鼓了,刚要骂娘。工作队长拍了一下罗承有的肩,说,罗承有同志,你苦大仇深,你一定要参加。工作队长一拍叫一声同志,把罗承有的骂阻回去了,心里生出一些感动来。掉在人后的罗承有,将散了的卷腰大裤衩,用粗草腰子重新系了一遍,将车杆驮在肩上,像一杆枪,张着胯子,慢慢地朝河滩上的他家的防震棚子走。
  吃了中饭,古历八月的太阳更加暴烈了。架在岗头上的大喇叭们响了起来,先是吹气声,很长的一口,吹得全大队所有的人头皮发麻肛门发紧,然后传出大队书记叫各小队队长带人到大队部参加悼念的通知。河滨垸五队的队长张老二带着记工分的喻老四,拿着工分册子,遍垸地吼,将人吼到路边上,一个个地点名,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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