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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江文艺 2003年第08期-第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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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老板娘又在洗手了,据我所知,这是她今天第20次洗手。肥胖的手上涂满粘粘的洗手液,两手搓了又搓,伸到水龙头底下冲了再冲。老板愤怒地抢上去,一把将水龙头关了,骂道:“你神经病,浪费水!”老板娘瞪老公一眼,到餐桌上撕了一片餐巾纸,认真擦那两只肥手。非典流行以前老板娘并没有洗手的习惯,我常常看见她把抹过鼻涕的手在一块抹布上随便擦擦,就去摘菜切菜。或刚刚点过钞票,直接就用这沾满铜臭的手撮一些葱花、紫菜到碗里,弄成汤了端给顾客。非典让老板娘变得很听话,乖乖地照着电视上报纸上说的,勤洗手,并在流动的水中冲30秒。报上说的是饭前便后什么的洗手,我们的老板娘则是随便碰了什么,就在手上打上肥皂或涂上洗手液。我发现那两只肥手都被搓破皮了。没有顾客上门,老板娘很高兴,她甚至主张干脆将酒店门关了,理由是:“进来的顾客说不定就有非典哩。”她一张嘴说话,店里便飘荡一股大蒜的臭味。她老公黑着脸骂她:“放你娘的屁!放着生意不做!”她顶一句嘴:“放你娘的屁!”说完咳嗽了一声,立刻脸色变了,慌忙抬手去摸自己的额头,又拿这肥手在小姑子梁晴的额上贴了贴,再返回自己的额头,口里“啊”地叫一声:“我好像在发烧。”老板气得五官都扭曲了,骂道:“真他妈神经病!”梁晴在桌子后边:“你们俩能不能不吵?”
  我坐在门口显得有点开心。长期以来,这两个家伙挖空心思剥削我的劳动,变着法子克扣我的工资或总找借口不给涨工钱。要不是为了梁晴,我早他妈跳槽了。他们也正利用了我对梁晴的意思,剥夺我的汗水和睡眠我屁颠颠大清早去买菜,屁颠颠给客人端酒、送茶、上菜,屁颠颠擦扫桌椅收拾碗筷,屁颠颠洗菜、洗盘子。忙到连小D发过来的短信息都顾不上看。说句不合时宜的话,是非典让我难得现在这样清闲。我坐在门口,有时候看看电视,节目大多是关于非典的。老板往往烦躁地“啪”一下将电视关掉。更多的时候我闲闲地老总在家1看着街上。满街的口罩直晃人眼,人们都像是戴上了口罩的面具,喜怒哀乐都藏在口罩背后。空荡荡的公交车落寞地开过,偶尔有两三个乘客都是离得老远坐着。平时填充这车厢的人,现在移到车外的自行车上。有人当街打一个喷嚏或咳嗽一两声,往往就如扔了一枚炸弹,引得人纷纷逃窜或企图逃窜。已有20个非典病例的疫情,使城市的空气充满了恐慌的味道。我看见马路对面以往门前冷落鞍马稀的中药店,现在生意红得发紫。出现过好多次抢购口罩和中药的风潮了。我见其价格每两三分钟就有一次大幅度的上涨。现在口罩是卖到25元钱一个了,甘草桔皮什么的涨到了180元一斤。抢购的人却还是如潮水一样。人潮退去,药店老板春风得意的脸礁石一样露出来,以往蔫不拉唧的药店伙计现在像一个弄潮儿一样,雄赳赳地站在我对面的沙滩上。在弥散开去的中药味里,那对年轻的民工夫妻经过。他们像先前那样有说有笑,只不过嘴巴上多了个口罩。男的慢慢地蹬着三轮,车把上的小喇叭放着唱歌一样的吆喝声:“回收冰箱彩电电风扇洗衣机空调卖”。他让它兀自叫着,自己偏过头来,看着他老婆越来越大的肚子嘻嘻地笑。他老婆昂首挺胸,步履矫健地走在三轮车旁。男的凑过去说了句什么,女的抬手在老公胳膊上轻轻捶了两下。我出神地看着他们,腰间的手机屁屁屁响了,小D发过来的,有关非典的短信息:
  “有阳光照耀的地方就有我默默的祝福。当月光洒向地球的时候就有我默默的祈祷。当流星滑过的刹那我许了个愿:祝愿正在看短信息的你远离非典平安健康!”
  梁晴又在那里祈祷。她穿一件天蓝色上衣,长发垂肩,静静地坐在桌前,双手交叉握在胸前,长长的好看的睫毛覆盖微闭的双眼,美丽的嘴唇轻轻蠕动。她先是默默地祷告,渐渐发出声音来:“主啊,全能的主,求你保佑我们,保佑我们战胜非典,保佑非典病人,保佑医护人员……”梁晴虔诚的祷告将我带到初到这个小饭馆的那个下午——我第二次高考落榜后,一天的后半夜窜进自家的猪圈,将我老爸精心喂养的一头猪偷出来,摸黑赶到镇上卖了,然后我怀揣这头猪换来的六百来块钱,来到城市。老爸肯定清楚他精心捣弄的猪的失踪跟他儿子的失踪密切相关。他一定会为他的猪落泪,而一定不会为他的儿子伤心。所以我心安理得地在城市流浪,逛了该逛的一切景点,到我两次都没考上的大学转了几圈,花高价看了两场演唱会一次《同一首歌》,一次谢霆锋的个唱。兜里的钱只剩下两张50元的了。我曾经对这两张纸币研究老半天,希望它俩有性别而且不同,我就好让它俩交配,繁殖一大批儿孙。但我的计划落空。只好像一只无头苍蝇在城市里乱窜,寻找赚钱的门路。最后这只苍蝇扇动着恶心的翅膀,停落在“又一村”小饭馆。老板没将我拍死,还答应将我留下,我嗡嗡嗡恶心地叫着表示对他的感谢。我决定留下来,三分是老板正招伙计,七分是因为她妹妹梁晴。我是在午后小饭馆没有生意时走进去的,他们三人正准备吃饭,梁晴在做饭前祷告,她穿一件洁白的上衣,长发垂肩,好看的睫毛覆盖微闭的双眼,双手交叉握在胸前,肩膀有些许的颤动。梁晴一尘不染的样子、宁静的、不加修饰的美将我吸引,我当即决定:就在这里打工。
  老板烧菜,老板娘收钱,我和梁晴招呼客人。客人有身体不舒服的,梁晴吃饭前为这些客人的健康祷告。店里来了乞丐,老板和顾客都将乞丐往外轰,梁晴却总是拿了些钱或吃的送过去。完了还为这乞丐祈祷。有人在街当中逮住了一个小偷,一伙人上来对小偷拳打脚踢,梁晴见了,奔过去拨开人群,求人们不要再打。事后我好几次见她为这小偷祷告。饭馆右边的十字路口出了事故,一个年轻的女教师被大卡车从身上碾过,梁晴为这个陌生的死者流泪祷告了一星期。我还听见梁晴祈求她的上帝,让他哥嫂改掉说脏话、爱吵架的毛病。梁晴为我和我的家人祷告,因为她的祷告,我跟老爸去了信,说是在城里打工,还咬咬牙给他寄去500元钱,算是还他那头猪。我感到梁晴不属于这个饭馆,她会逼着她哥嫂将酒菜的价格往下压再往下压,或者自己拿笔在价格本上改了;她会逼着他们将我的工钱往上涨再往上涨。用他的哥的话说是“吃里爬外”。我知道这是她作为一个基督徒的信念在起作用。
  第四天,梁晴做完晨祷,出去买来消毒液认真给店里消毒,又叫我在纸上写了“店内已全面消毒”几个字贴在门口。但还是不见客人来。梁晴坐在桌子跟前去读《圣经》。老板烦躁地拨弄算盘珠子。老板娘在厨房专注地煎药,屋里弥散着浓浓的药味,以及从老板娘口里呼出的大蒜的臭味。我顶着臭味看小D发过来的两则短信息:
  “非典的八种死法:戴口罩闷死,乱喝药毒死,被消毒水熏死,不敢上街买菜饿死,怀疑被传染把自己吓死,出差疫区被亲朋躲避郁闷死,散布谣言被骂死,公共场合打喷嚏被扁死。”
  “若你现在上班,你是战士;若你现在逛街,你是勇士;若你现在聚会,你是斗士;若你躲在家里,你就没事;若你看了短信不回,那你是烈士。”
  小D是我买菜时认识的在一个汽车城洗车的同乡,和他一同去买了两只廉价手机,此后他就屁颠颠的将短信息一拨儿一拨儿地发过来,自然都是转发的别人的。就像他告诉我的那些关于非典的说法——说病毒是外星人弄来的,目的是要灭掉我们人类,好让他们成为地球的主宰;又说是从动物身上来的,人将什么动物都杀了吃了,动物要复仇了;又说可能是什么国家制造出来的生化武器……都是小D从洗车的顾客那里听来的。
  这时柜台上的电话叮铃铃响了,老板娘从厨房里窜出来,抢在老公之前抓起话筒——她现在听电话很积极,总觉得会有关于非典的最新消息从那里传出。她相信小道消息超过相信电视。只听她啊啊啊地叫,第一声短促,第二声尖厉,第三声走调。与叫声相应,她的脸色先是绿,再是白,最后是死灰色。她面呈死灰地兀立在那里,手里的话筒咣当掉下去,摇摇晃晃地碰着柜台脚。老板骂一句“神经病”,拾起话筒扣到电话机上。老板娘回过神来,脸依然是土色,嘴里喃喃道:“坏了,坏了。”她一边说了五个“坏了”才正式说道:“有个非典病人从隔离室里溜出来,逃出医院,现在不知窜到哪儿去了。公安局正在通缉他。”一面说,一面从桌上拿起一颗大蒜头塞到嘴里她吓得都忘了要洗手,一面往厨房里退,一面又说:“小杨,快把店门关了。这个逃出来的病人没准会窜进我们店里来哩!”“放屁,”老板对我说,“小杨,你别听她放屁。”梁晴离开桌子,认真地生老板的气:“哥,你到什么时候才能不说脏话?”说着走到厨房门口,柔声安慰老板娘:“嫂子,你不要太紧张,就会过去的,电视上报道的病例不是一天天在减少吗?”
  老板噼噼啪啪很响地拨动了几下算盘珠子,拿起算盘往柜台上一扔,我听见玻璃破碎的声音。然后是老板骂骂咧咧的声音:“他妈——”他把“的”字吞了下去,妹妹梁晴瞪着眼在看他,“这非典要是一直弄下去,我不是一直没有生意?”梁晴脸色缓和下来,她上前安慰她哥:“哥,生意不好也就这么三四天么,你不要太性急。”老板没吭声,从柜台后边走出来,经过梁晴身边,经过我身边,大步走到街当中。我看见他粗大的手臂突然伸出去,一把抓住了一个过路人的胳膊,将那人死劲往路这边拽。那人抖瑟着身子企图挣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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