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脱胎换骨,万象更新,有气势,新潮。
字号定下来了,字该谁写?“汉口南北大银楼”的号匾按例由钱业公会公送,那自然就是孙会长题写了,孙会长的书法本来就不错,在汉口商界里很有些名气。孙会长也很看重他一手促成的这件事,花了几天时间,着实用了一番功夫,最后精选了一幅字样送过来给丁、乔二人过目。乔守义说,行!这字写的没甚可说的了!丁芷兰沉吟不语,却不表态。丁芷兰也是汉口商界的书法名家,向来就有些看不起孙会长的书法。孙会长误会了他的意思,很尴尬,悻悻地说,我这是在源翁面前班门弄斧了,不如号匾还是钱业公会公送,字就由源翁自己出吧。丁芷兰笑着说,哪有自己给自己题匾的?孙会长请勿介意,我只是觉得这块匾只有一个人题写最合适。孙、乔二人便问:谁?丁芷兰说:制台张大人。话说出口,孙、乔二人愕然了。
制台张大人,就是湖广总督张之洞。张大人位居两湖之尊,是朝廷的封疆大吏,太后老佛爷的心腹重臣,又是国学泰斗,文章书法名噪天下的魁首,说起他孙会长和乔守义便有如高山仰止,如何能请得动张大人的“墨宝”?但丁芷兰却有着通天的本事。原来这丁芷兰平素喜欢结交官场,多年前曾攀上湖广总督衙门的一个赵姓文案做同年,便通过他在张大人面前游说,并特别强调了华商联手与洋人抗衡的本意。不想张大人对此大加赞许,毫无推辞,欣然命笔。当然银子也没少花,制台衙门里上下的打点,连带润笔,银楼还没有开张便花去了好几千两股本,花得乔守义心痛。丁芷兰说,哎呀亲家翁,你这脑子呀!你怎么不想想,这武汉三镇的铺家商号,有几家能挂这块金字招牌的?官商官商,有官家的面子,才有商家的出息。别看现在扔进去几千两银子,这好处还在后头呢!
南北大银楼择定了吉日,张罗着热热闹闹开张。丁、乔两家的联姻喜酒也在这同一天,两套锣鼓一起打,双喜临门,喜上加喜。临开张的头一天,孙会长突然急匆匆地来了,说:“我已打听确实,宋星辰的汉口南北银行也在明天开业。”宋星辰就是从前怡和洋行的那个宋买办。
乔守义一愣:“这不是明摆着跟咱们唱对台戏吗?”
“怕什么?唱就唱吧!”丁芷兰胸有成竹。
对台戏果真唱得热热闹闹。隔着一条马路,对面的南北银行是西式门面,霓虹灯招牌,装点一新的门前摆着各式各样的花篮。宋买办请来的是洋鼓洋号,吹吹打打,来捧场的有金发碧眼的洋人,也有那些西装革履、礼帽下扣着一条长辫子的“二毛子”。马路这边,南北银楼张灯结彩,大红灯笼高高挂;这边请的是鼓乐班子,锣鼓唢呐,热热闹闹,长袍马褂,宾客如云。乔守义和丁芷兰一身簇新,笑容可掬,春风满面,站在门前迎客。蓦然地又一阵锣鼓声由远而近,原来是汉口钱业公会的同仁们敲锣打鼓地送匾来了。司仪抖擞精神,一声大喊:“吉时已到,升匾??!——”两套锣鼓汇成一处,惊天动地;数万响的长鞭炸得天昏地暗,哪里还有洋鼓洋号的声音?遮天蔽日的硝烟散去,挂红挂彩的号匾已经端端正正挂在了门楣正中。黑底金字的大匾,仿的是苏东坡,“汉口南北大银楼”几个大字笔走龙蛇,铁划金钩,落款是“钦命湖广总督南皮张之洞书”,下面钤一颗鲜红的篆体大印,分外的醒目耀眼。众人响起一片喝彩之声,把南北银行那边的看客吸引过来一大半,连洋鼓洋号也喑哑了许多。
这当儿,宋买办就腆着肚子,文明棍在马路上“笃笃”地敲着,踱了过来。
宋买办的发家颇有些传奇色彩。宋星辰是汉阳乡下人,家境贫寒,从小没有上过学,在家放鸭。他的父亲那时候在汉阳龟山下饲养奶牛,为武汉三镇的洋人供应牛奶,宋星辰在成年后便进城给父亲做帮手,每天专门负责给洋人送奶。这宋星辰是个有心人,给洋人送奶,也把洋人说的话默记在心里,回来后就反复揣摩练习。给英国人送奶学英语,给法国人送奶学法语,给俄国人送奶学俄语,汉字不识一个的宋星辰,竟然是个学外语的天才!几年下来就学会了好几国的语言。后来宋星辰又信了基督,入了教会。为了这,他和他那个养牛的父亲闹翻了,父亲说他忘了祖宗。宋星辰很快得到了洋人的青睐,先是在太左瑜洋行当写字兼上街,后经教会介绍,先后成为法国立兴洋行、英国怡和洋行的买办,并同时兼着好几家外国银行驻汉口分行的代办。他利用洋人的资本和关系大做出口生意,几年间便暴富了起来。后来他又炒卖地皮。到了光绪三十年的时候,汉口上自舵落口,下至刘家庙火车站直至丹水池,包括洋商的跑马场,全都成了他的地皮,成为汉口最有名的“地皮大王”。传说后来到了民国年间,宋星辰曾经有一次开玩笑,自负地对黎元洪说,“都督创造了民国,我创造了汉口。”眼前英租界的这条商业街,自然也包括在他的地盘之内,宋星辰早已把它命名为“星辰路”,并且路牌都已做好,据说只是碍于这条马路上还有“晋大恒”和“鑫源号”,所以路牌才没有正式立起来。
宋星辰站在了那块黑漆金匾前,仰起脸来仔细地观看。他的英格兰黑色长筒礼帽向后仰着,白衬衣领口上的黑色领结紧紧地卡着喉结,那条又细又长的辫子便在脑后一动不动地垂着。宋星辰毫无表情地看了半天,又一声不响地走了。他似乎有些蔫,文明棍提在手中,不再“笃笃”地敲击地面。
丁芷兰和乔守义相视一笑,这情形便让他们的心里很快意。你宋星辰算是个什么东西?闻闻你身上,还有奶骚味奶腥气呐。洋人又能算个什么东西?在咱们大清国的地盘上,洋人再大,还能大过皇上朝廷,大过官府?一块黑漆金字的官匾挂在这里,连一向目中无人、财大气粗的“地皮大王”,不也照样蔫了一回?足可见这几千两银子花得不冤枉。现在连乔守义也心悦诚服了,几千两银子,买来的是风光,荣耀,气派,场面。这开场锣鼓赢了,全靠的是它!
场面上的热闹过去了,南北银楼开始进入正常运转。有一天丁芷兰去乔家,乔守义正在后花园里架起大火,焚烧那块祖上传下来的“晋大恒”号匾。丁芷兰自然明白他这么做的含意,尽管这有些夸张,也不排除有故意做给他看的嫌疑,但两个人的心里都明白,他们现在都没有退路了。
丁芷兰是来乔家找儿子的,原来儿子来汉后这些时一直都住在乔家。丁芷兰只顾着为银楼的事忙去了,差一点就忘了儿子的大事!
■少爷丁伯奇
丁家是徽州望族,祖上世代为官,显赫一时,直到近世才家道衰落,转而经商。丁芷兰年轻时热衷科举仕途,发愤苦读,却屡试不第,一辈子都是老童生。他痴心不改, 中年得子后把全部希望寄托在儿子身上。这丁伯奇聪慧过人,资质极高,读书过目不忘,八股文做得滚瓜烂熟,本该是科场中的佼佼者,无奈却得了一种怪病:怯场。每年县考府考,一进场棚,卷子发下来,他就开始发“病“:发呆,翻白眼,浑身抖抖颤颤,大汗淋漓,等到提笔勉勉强强做了下来,裤裆下早已水淋淋地湿了一大片,卷子上自然也是一塌糊涂。待到出了考棚,用那同样的题目,他却又能做出一篇让人人拍手叫好的文章来,前后判若两人。乡下有种说法,管这叫“狗肉上不了正席”。丁少爷年年如是,遇考即“病”,考过则无医自愈,请多少名医诊治都无效,让丁芷兰莫可奈何。学而优却不能仕,他疑心是祖上的“阴德”、“风水”不够,年年立冬的时候都要回徽州老家修葺祖坟;他还慷慨解囊,在家乡兴学助学,广行义举善举,赢得极好的口碑。每年“鑫源号”并不丰厚的赢利中,有相当一部分流失回到了徽州。今年的府县童子试岁考,考期循例定在立冬,算来日子已经不多了,丁芷兰让儿子马上打点行装,赶回徽州老家温课备考。
丁伯奇却不想再回乡下去了。
丁少爷平生第一次出远门,第一次坐洋船,第一次来到车水马龙的大汉口,一路上有看不完的风景,听不完的新鲜事,外面的精彩世界让丁少爷眼界大开。父亲在忙银楼开张的事,无暇顾及其他。丁少爷是读书人,毕竟不是纨绔子弟,他想坐下来自己读书,但“小娘”桃花常常来干扰他。丁少爷从前没有见过“小娘“的面,到汉口后第一次去拜见她,羞怯怯地不敢抬头。“小娘”咯咯咯地笑着,走过来亲切地扳起他的下巴,看他的眉眼,拧他的脸蛋,又出其不意地亲他一口,搞得他满脸绯红。说实话,他很不喜欢“小娘”那个样子。丁伯奇只要坐在书房里读书,“小娘”就会来拧他的脸蛋。后来丁少爷就躲到街上去。热闹的街市让他对城市有了深深的依恋。大街逛遍了,丁少爷就和伙计们混在了一起,好奇地问这问那。伙计们一口一声地喊他“少东家”,毕恭毕敬地回答他的问题,一来二去丁少爷就明白了银楼是干什么的。后来他又有了兴趣,就让伙计们教他计账、打算盘、接单、出单、办理存兑,丁少爷觉得这要比读书有趣多了。在父亲和岳父的谈判进行得最为艰难的日子里,丁少爷整天快乐地和伙计们厮混在一起。终于有一天,乔守义惊讶地发现,新姑爷竟然是一块难得的经商材料。他索性让他搬了过来,和自己住在一起,百忙中抽出闲暇亲自调教,向他言传身教自己大半生积累下来的经商之道。翁婿俩常秉烛夜谈,十分投机。乔守义认定了,只要再摔打上几年,眼前的这个毛头小子一定能成为生意场上的一把好手,成为南北银楼理想的继承人。丁少爷对“学徒”乐此不疲,早将读书岁考的事忘到了九霄云外。
乔小姐平时不常回家。有一个周末她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