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乔守义真是哭笑不得。乔小姐冰清玉洁,情窦未开。乔小姐看了那么多的戏剧,却对人世间的男女之事懵懵懂懂,浑然无知。乔小姐是怎么看戏的?
“《三字经》里说‘戏无益’,往后还是少去些为好。”乔守义叮嘱说。
但乔小姐只读《圣经》,不读《三字经》。任性的乔小姐照样还是去看戏。乔小姐看戏与众不同,她看到的是别人看不到的东西。乔小姐是个挑剔的观众。
那天晚上在江夏舞台,是赛牡丹的《柜中缘》。据说这是赛牡丹的旦角“打炮”戏,当年“她”青衣唱红后,就是凭着这出《柜中缘》“挑帘红”,从而一举夺得“花衫状元”的。乔小姐看过很多赛牡丹的青衣戏,但她最喜欢的还是这出娃娃旦的《柜中缘》,因为戏里的主角刘玉莲也是个十五六岁的女孩,任性、淘气,敢说敢做,敢笑敢骂,她觉得很有点像自己。戏中岳公子坐着,刘小姐又喜又羞地扭着台步“上楼”去了。观众们都在体会着一个少女情窦初开的羞赧和喜悦,注视着岳公子坐立不安的尴尬相,乔小姐却在给刘玉莲数着台步:一,二,三,四,五,六,七,她一共走了七步。别人看戏关心的是剧情人物,乔小姐看戏关注的是细节。一会儿刘小姐又“下楼”了:一,二,三,四,五,六,七,八。咦,怪事,怎么下楼来就成了八步?乔小姐心里疑疑惑惑,百思不解,又疑心是自己数错了。后来只要是赛牡丹的《柜中缘》,乔小姐就必看,追着赛牡丹跑,从江夏舞台到天声舞台,到丹桂茶楼,到天一茶园,到太平会馆,看了无数场。每次到了戏中“上楼”、“下楼”这个地方,乔小姐就特别留意,数了一次又一次。没错!就是“七上八下”。乔小姐想,这就怪了,怎么可能有这事呢?
乔小姐被这个问题困扰着。有天晚上夜戏散场,在剧场门口,她碰上了丁家“二姨”。她从前听“花哥哥”和店里的伙计都说过,丁家“二姨”是戏班子里长大的,她一定有见识。于是乔小姐喊了一声:“丁家二姨!”
正要上车的桃花回过身来,笑了:“乔小姐,有事吗?”
“有件事我想请教二姨。”
“什么事?”
“就是《柜中缘》里的‘七上八下’。”
“‘七上八下’?什么‘七上八下’?”桃花莫明其妙。
“就是那个刘玉莲,她上楼的时候走了七步,怎么下楼来却走八步?”
桃花一愣,随即“咯咯咯”地捧腹大笑起来,笑得周围的人都朝她望。“你真是个小人精啊!不看戏,死钻牛角尖!告诉你吧,我从来不看《柜中缘》!”桃花浪声地笑着,上了洋车,又回过头来:“小姐,你刚才喊我什么来着?记住了,你喊错了,你应该喊我婆婆才是!”
丁家的“二姨”是从来不看《柜中缘》的,这让乔小姐很失望。她不知道,桃花迷恋的是赛牡丹的青衣戏。成熟的女人,有谁会喜欢娃娃旦呢?
乔小姐还是没有找到答案。于是乔小姐想当面问问赛牡丹。
那天晚上在天声舞台,又是赛牡丹的《柜中缘》。戏演到那个地方,照例又是“七上八下”。接下来刘母上场了,骂刘玉莲不知羞,让她进闺房去了。乔小姐瞄着赛牡丹下了场,就悄悄地离开观众席,来到后台。
后台化妆间里有许多人,对镜描眉的,贴鬓扎靠的,舞拳弄脚的,闭目养神的。乔小姐东瞄瞄西望望,就是不见赛牡丹。这时有人走过来了,厉声呵斥道:“去去!怎么跑到后台来了?”
乔小姐说:“我想见赛牡丹。”
“赛老板岂是你想见就见的?”那人说着,往外推搡乔小姐。
“赛老板不在这儿,他是名角,有单间休息室呢。”旁边有人酸溜溜地说。
“哎约这是谁家的小姐呀?”一个娘娘腔的人说,“这么小就晓得捧角了。”
“赛老板身边的太太小姐多的是,你个小雏儿他看不上你呢。还是回家长几年再来吧。”有人嘻皮笑脸地说。
“我找赛牡丹是想问问他,”乔小姐很认真地说,“他为什么‘七上八下’。”
“‘七上八下’?小姐,你该不是说的床上的事吧?”有人轻狎地说。
众人哄堂大笑起来。
乔小姐从后台走了出来。
后台既然见不着,就只有等散场了。
戏散了场,乔小姐走出剧场,站在门口等着。门口聚着很多男男女女不肯离去,他们都是赛牡丹的崇拜者,都想一睹赛老板的“芳容”。
左等右等,始终不见赛牡丹出来。
这时,有人忽然喊了一声:“赛老板从剧场后门走了!”众人又潮水似的涌向后门去,却见一辆豪华宽大的洋包车,已经远远地离去了。
见名角原来是这么难的。乔小姐的心里好一阵怅惘。
乔小姐老在琢磨着这件事。在家的时候想,在教会女校里也想。有时候在教堂里做着礼拜,站在唱诗班里,在庄严肃穆的献给上帝的颂歌声中,她也会不由自主地想起那个“七上八下”来。
■龙尾大歙砚
朝廷废除科举的圣旨是在这年的夏末下来的,毫无思想准备的天下学子们如雷轰顶,茫然无措。仅在皖南徽州一地,有的当场晕倒了,不省人事;有的从此一病不起;有的神经错乱,有的寻死觅活。……丁少爷起初只是愣着,接着他就哈哈大笑起来,从那以后笑声就没有停止过:走路笑,吃饭笑,睡觉笑,见了人笑,没有人也笑,痴笑,傻笑,窃笑,狂笑。丁家的人吓坏了,请来徽州最好的名医给少爷看病。名医也止不住少爷的笑声。听说上海、汉口等大码头上的西医最擅长治疗此类神经疾病,丁家赶快派人护送少爷来汉。
丁少爷一到汉口病就好了。
丁芷兰不得不为儿子另谋出路了。眼下进入官场的途径只有两条:一是进新学堂,等待机会谋取进身;二是经人举荐,直接进入洋务衙门。丁芷兰拿不定主意,过江来找同年赵文案商量。
“当然是直接进衙门好。”赵文案说。
“那就烦请年兄在制台大人面前多多美言!” 丁芷兰下座欲拜。
“慢着慢着,”赵文案赶忙拦住,“哎呀!只是——”
“只是什么?年兄尽管直言,花销决不成问题的。”
“不是银子。令郎还是白身子,你让我在制台大人面前怎么开口?”
“这个我也早想好了,”丁芷兰说,“花钱捐个候补嘛。官场上虽说捐不如保保不如考,但那终究是过去的皇历了。”
赵文案还是摇头。“事情恐怕不那么简单啊!上次你……”
“哦,我明白了,你还是说的上回那件事吧?其实那方龙尾大歙砚我是决定要送的,只是延误了几天,送过来的时候你和制台大人进京去了。过几天我再把它送过来就是了,当面向制台大人说说清楚,陪个小心。”
“晚??,晚??。”赵文案拨浪鼓似的摇着头,“你现在想送,也送不进来了。”
“此话怎讲?”
“实话对你说吧,制台张大人这次进京,特地花大价钱去琉璃厂也‘淘’到了一方龙尾大歙砚,‘活眼’的,品位决不在你的那方之下。他这意思你明白么?明摆着的他这是赌气,要挽回上次的面子。你现在马后炮送去,他能收吗?再说了,你向他说清楚、陪小心,岂不是越说越丢他的面子,越陪小心越坏事吗?”
丁芷兰急了,“年兄,依你说,那该怎么办?”
“不好办,不好办。”赵文案摇着头,“送礼得看准时机,这样送礼的送得不勉强,收礼的也收得顺理成章。”
“那得等到什么时候?”
“难说。你要是信得过,就把东西先送过来放在我这儿,好相机行事。”赵文案说,“我琢磨,他既然酷爱此事,就决没有不纳的道理。”
也只好如此了。过了几天,丁芷兰就把龙尾大歙砚送到了赵文案那里。
等了不多久,还果真等来了一个天赐良机。
那天,制台大人在督署花厅邀请一帮文人和属下,鉴赏他从京城带回的那方龙尾大歙砚。他还不忘特地给丁芷兰发了一份请柬。丁芷兰当然明白这其中的用意。他不敢不来。
那确是一方极品歙砚,造型古朴别致,镂刻精美,青花纹均匀清晰,更难的是“寿山”和“福海”中各有一只“鹦哥眼”,是罕见的“双眼”歙砚。众人围而观之,发出一片惊讶、阿谀之声。制台张大人面露得意之色,指着砚底的款识铭刻说:“这是王岫筠亲手所制,他是大清朝开国之初最负盛名的歙砚工匠。此物据说原为曲阜孔府所藏,号称天下第一。这上面的诗文是乾隆朝进士、大书法家翁方纲的真迹,本部堂研究他的书法多年,烂熟于心。此人后来还主持编撰了《四库全书》。……”
丁芷兰脸上便涌起惭色,有些无地自容。天外有天,论学问,论眼前的这方歙砚,自己那天在制台大人面前真是有些孟浪,不晓得天高地厚。后来大家纷纷要求给砚中注水,看歙砚今天是否能凑兴“开眼”,好让大家一饱眼福。制台大人兴致正好,欣然应允。谁知问题就出在了注水以后。不一会儿有人发现,垫底的毡子上被濡湿了一大片,是砚底下渗出来的水。
“赝品!是赝品!”有人惊讶地说。
“可惜!一块好石头,想不到是‘漏石’。”有人叹息说。
制台张大人的脸上开始一阵阵发窘。
这时候赵文案忽然站了出来,说:“各位,你们说的不错,这就是一件赝品。实不相瞒,敝人这次跟随制台张大人进京,大人一共买了两方歙砚,一真一假,假的就是这件赝品。张大人的意思,无非是带回来有意试试各位的眼力。”赵文案冷笑着,“想不到各位全都被唬弄了,不漏水时竟无一人能识破。各位的眼力也太拙了吧?”
众人面面相觑,都愣着。
“各位请稍候,即刻便让你们见识真的龙尾大歙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