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们的户口本儿上写着三口人,可我总觉得我们仍是四口。当然是四口,四口人在
一起生活……”
她佯装未闻,只顾吃饺子。很香,何不吃个饱呢?
“雯雯,蕾蕾,你们说是不是四口呀? ”
“是。”她们齐声回答,也津津有味儿地吃起来。
她趁又一次夹饺子的机会,迅速地看了他一眼。
他一脸欣然之色。
多一张吃饭的嘴,物价猛涨,你一个人那点儿工资够开销么? 我看还是精减
一口的好!
她很想这么挖苦他一句。见他也吃起来,才打消了念头。
和他们父女三人吃罢晚饭,她挽起袖子说:“我不能白吃,让我洗盘子吧? ”
他说:“那可不行,那可不行。小眉活着的时候,一向是她做饭,我洗碗筷,
这个规矩是不能破的! ”
她耸了一下肩,说:“那我带雯雯和蕾蕾去捉蟋蟀。”
两个女孩儿一听,高高兴兴地找手电筒。
“你早点带她们回来! ”他在厨房里说:“前几次我没对你讲过,小眉生她
们时,听着小眉的喊叫声,我怎么样在产房外哭,急得用头撞墙。”
而她已带着两个女孩儿走出去了。临出门她看了一眼手表,八点四十多了,
不管能否捉到蟋蟀,她想和两个女孩儿在砖瓦堆上消磨掉一个多小时,等车一到,
向他告别一声就走。她还想生一个孩子呢,她可不愿在自己生孩子之前,听一个
男人絮絮地把女人生孩子这种事儿形容得那么恐怖。
在手电筒的照射下,蟋蟀们倒是不难捉到的。
雯雯忽然说:“阿姨,我们喜欢你! ”
“噢! ”她十分高兴,“真的? ”
“真的呀! ”蕾蕾抢着说,“阿姨你喜欢我们吗? ”
“喜欢。”
“那你给我们做妈妈吧! ”
“对,那你就和我爸爸结婚吧! ”
“你们懂什么是结婚么? ”
“懂! ”
“我们什么都懂! 我们已经二年级了啊! ”
“你们愿意我做你们的妈妈? ”
“愿意! ”
“愿意! 那我们就有两个妈妈了! ”
“你们更需要哪一个妈妈呢? ”
蕾蕾又抢先回答:“让我挑,我就挑活的! ”
雯雯毕竟是姐姐,似乎已经学会了含蓄地表达愿望的技巧,庄严地纠正妹妹
的话:“我们更需要一个真的妈妈! ”
袁眉,袁眉,你听到了么? 你的存在是不真实的,是虚假的。
一切死亡了的,在真实面前都注定了是苍白的。如果你对于他竟真是永存的,
那么他也是虚假的.,不可救药的。
“你们为什么不告诉你们的爸爸,你们更需要一个真的妈妈呢? ”
蕾蕾说:“我们不敢。”
雯雯说:“爸爸不懂我们。”
“胡说! ”
一声怒喝。
她一回头,见刘大文不知何时站在她的身后。
他的两个女儿便不安地一左一右偎向她。
“这两个孩子,尽胡说! 胡说八道! 今后再听到你们这样胡说八道,我就揍
你们! ”
她默默地向路口望去,巴不得接她的车立刻出现。一圈儿影子聚在那儿的路
灯下,不知是有人在打扑克还是在下象棋。
“走吧。”他说。
“时间不多了,”她说,“你得快点结束。”
“你不是还来么? ”
“我们捉到了不少蟋蟀。”
回到屋里,他命令两个女儿去睡觉,自己则陪她坐在沙发上。
一册厚厚的影集,已经摆在茶几上了,还有两杯茶。
他照例将一只沙发挪了位置,使他能够同她面对面地坐着,在想要面对面地
凝视她的时候,就可以捕获她的目光,使她的目光无法转移。
“喝茶吧。”
她端起茶杯呷了一口。
他则从茶几上拿过影集,放在自己膝上,往她跟前拖了拖沙发,并坐得更端
正了些。
“我已经不吸烟了。”他说,照例是那么一种絮絮的,富有感情色彩的语调,
“我已经不吸烟了,也不喝酒了,不论什么情况之下也不喝酒了。小眉活着的时
候,非常反对我吸烟喝酒,她比我自己还注意保护我的嗓子。可当年我戒不了,
偷着吸,偷着喝。买一盒烟买一瓶酒,都不知道该往什么地方藏。她一发现,就
生气;她一生气,就掉眼泪;她一掉眼泪,我就觉得我对她犯了罪,我就哄她,
逗她笑,她笑起来像天使一样。”
“像天使一样么? ”
“是的,像天使一样。你不信? ”
“我是不信。我没见过天使怎么笑。”
“我也没见过。这不要紧,你明白她笑起来像天使一样就行了! ”
他忽然不说话了。他的目光呆呆地望着他的“小女孩儿”那幅年画般的大照
片。
“属于你的时间不多了,你得赶快结束。”她又一次提醒他。
“哦,哦……”他便开始凝视着她,“如今她死了,我倒戒了烟戒了酒。嗓
子也完了。”
“她死了么? ”她作出十分惊讶的样子。
“你也以为她没死么? 你真好。知音难寻啊! 你第一次到我家来,我就意识
到了你是我的一个知音。你今后一定要经常来啊,你任何时候来我都是欢迎的。”
他又翻开了影集。
她赶快又端起了茶杯,佯装低头品饮,唯恐自己脸上已经呈现什么样的嘲弄
的表情,被他看出来。她原以为他最需要的不是女人,而是心理医生。可是这座
城市未婚女人成千上万,心理医生却一个没有,也许将来会有。她曾背着姚守义
两口子去找过“大胡子”,询问他平时在单位的表现是否很正常,“大胡子”告
诉她绝对正常。
“他不跟工友吵架,不接触女人,工作安心,分配他干什么活儿就干什么活
儿,不怕脏不怕累的。”
“那袁眉死了这么多年了,他为什么还没有结婚呢? ”
“我不是说了么,他不接触女人啊! ”
“这不是就很不正常吗? ”
“没那个! 一个男人不接触女人,怎么能算不正常呢? 我也劝过他赶快结婚,
还想帮他介绍。我们这儿也有几个老姑娘对他表示好感,可是他不理睬人家! 因
为我劝他结婚,竞跟我翻过脸! 如今哪儿找袁眉那么漂亮的一个女人会上赶着追
求他呀? 话又说回来,比不上袁眉那么漂亮的,又怎么能打动他的心呢? 我劝你
也甭试,试也白试! 他这也是一种活法! ”
如果从“大胡子”那儿得到的证实是相反的,她将很怜悯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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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现在她连怜悯也不怜悯他,只认为他荒谬可笑,认为他这么一种活法是对
自己的犯罪,是对生命的亵渎。
不接触女人……
“大胡子”认为这不能算不正常——男人对男人的认识怎么永远那么浅薄呢
?
一个男人不接触女人——世界上还有比这更不正常的事情么?
如果“大胡子”告诉她——“他尽跟女人纠缠! ”她倒觉得他还有几分可救。
“你看,这一张是我们在兵团宣传队时的合影。你公正地说,小眉是不是所
有当年那些姑娘们中最漂亮的? ……”
“是。”
“这几张是我们结婚时的合影。你看我这傻乎乎的样子! 连里的知青都说,
刘大文被幸福冲昏了头脑! 那一天我时刻想放开嗓子大声唱歌! 我能预想到她竟
会被煤气熏死么? 我一翻开这册影集就想哭……我瞅着她的照片跟她说话……我
一张一张亲这些照片……当年的北大荒返城知青们的命运都转变了,都渐渐好了
起来,现如今最不幸的顶数我刘大文了。”
她看了一眼手表,差五分十点。她放下杯站起来说:“我想我应该走了。”
“别走。你别走,再坐一会儿吧! ”他可怜巴巴地请求。
“不,”她坚决地回答,“也许我的车已经在外面等着了。”
“可是,今天我们还没来得及谈什么啊! ”
“谈得够多的了。”
他不得不非常之遗憾地合上了影集。
她一边往外走一边说:“你别送我。”
“怎么能不送呢! ”他站起来,跟着她往外走,继续抓住时机说,“光顾让
你看小眉的照片了忘了……”
“忘了对我讲她临产时,你在产房外听着她的喊叫,急得如何如何哭,如何
如何用头撞墙是不? ”
“是啊,是啊,以后我们还有机会! ”
她什么话都没有再说,默默地走到了外边。
四周静悄悄的,蟋蟀在残垣断壁间吟唱,聚在路口那盏路灯下的人们已经不
见了。
小李却没来。
“我们再进屋坐会儿吧! ”
“接着对我讲? ”
“嗯。”
“等会儿吧! 我的司机一向是很准时的。”
“小眉死了,可是她似乎对我变得更重要了! 没有哪一个女人能取代她在我
心中的位置,没有。”
她又借着月光看了一眼手表,十点过五分了。她有些焦急起来。她暗暗决定,
明天就让曲秀娟或者姚守义委婉地转告他,她不再来了。雯雯和蕾蕾一定会因此
很伤心的,她想。他也一定会因此很伤心的——像她这样的“知音”他大概寻找
不到第二个了。
“以后我要挑选一张她微笑着的照片放大。”
“笑得像天使一样的? ”
“对,对! 笑得像天使一样的。”
“还亲自上色彩? ”
“亲自着上色彩。据说外国已经能将黑白电影复制成彩色电影了,那么黑白
照底片也是能复制成彩色照的了? 是不是? 你说中国从外国引进了那么多先进技
术,为什么这个就不引进? ”
“你回去睡觉吧,别陪着我等了! ”
然而他执意陪她等。等了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