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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要为自己也为哥哥雪耻。
他昨天跟踪过那三个返城知青,记牢了那个“黄大衣”家的街道和门牌号。
他掐灭了烟,从沙发上站起身,朝门后瞥了一眼——他的手杖从前一向挂在
那里,如今墙上只有悬挂过它的钉子还在。
他走到门口,复又站住,转身用一种眷恋的目光打量这小小的失去了真正意
义的新房。每一件家具都对他进行着缄默的讽刺。
他不能够理解自己的哥哥为什么还要在医院中守着她彻夜不归? 她步入他们
兄弟俩的生活,不过像一颗有毒的果子掉落在孩子的衣兜里。他心中产生了一个
决斗者离家时那种又是刚勇又是苍凉的情绪。或者是他的血溅到那个人身上,或
者是那个人的血溅到他自己身上,总之刚才他磨过的匕首要饮血。两种可能,一
种结果——他今天不会再回到这个家里了。也许,永远不会再回来了。
难道他当年没与那匹拉脏水车的老马一同摔死,就是为了再蒙受一次奇耻大
辱,再进行一次血腥的复仇么?
他几乎要落下泪来。
人的命是很厉害的。他想:我逃脱不了它的摆布,但我可以和它同归于尽!
他猛转身迈出了家门……
他挤上了一辆公共汽车,人很多,彼此紧靠。
一个与他贴身站在前边的女人扭过头,尖声嚷:“你怀里揣的什么呀? 顶在
我腰上! ”
“刀! ”他瞪着她,恶狠狠地回答。
她哆嗦了一下,胆战心惊地将头转回去,再也没扭过来一次。
紧贴着他的肥胖的后背,停止了挤动,变得像块牢牢立着的面板似的。
但周围的几个人却向他转过了脑袋。他的话产生一种效果,他的表情加强了
这种效果,他周围一阵胆怯的安静。
下车时,售票员伸着一条胳膊拦他:“票……”
他仿佛没听明白,瞪着售票员。
售票员见他那充满杀机的神色,也像那个女人似的哆嗦了一下,立刻缩回手
臂。
光明街十七号——他牢牢记在心里的住址。他跨过马路,拐过一个楼角,朝
这住址走去。
他在一间铁道旁的小泥房前站住了。
这一带的房子,都很矮很破,离铁道很近,可以说就在路基下。
垫枕木的碎石块儿,滚到了每一家每一户的院门前。这是一条不成其为街道
的街道,土坯的,木条的,锈铁片对付着围成的小院,仿佛在象征性地保护着那
些破屋矮房。
他斜靠着小泥房的土坯围墙,背风划了一根火柴,吸起烟来。
他一手夹烟,一手插在袄兜里。带鞘的匕首五寸长,他将露出在兜外的匕首
把掩藏在袖子里,一秒钟内他就可以刀出鞘。
小院里的屋门开了一次,从屋内传出一阵响亮的婴儿的啼哭。
屋门顷刻关上,婴儿的啼哭被切断了。有什么人在院里劈柴。劈几下,喘息
一阵;喘息一阵,又劈几下。
一个背着书包的少女突然出现在他面前,奇怪地问:“你找谁呀? ”
他看了她一眼,没有回答。
那少女疑惑地打量着他,推开小院的门,走了进去。
“妈,咱家院门外站着一个人,我问他找谁,他不说话,可还守在那儿不走。”
“找你哥的吧? ”一个老太太的声音。
“谁知道! 不进屋就让他在那儿等着好了……”屋门又开了一次,显然那少
女进屋去了。
“这丫头……”老太太嘟哝着。吱呀,慢慢推开院门,问他:“你可是找我
们志松? ”
他一时不知如何回答。
“那是找别人? 这一片的人家没有我不熟悉的,你若找不着哇,只要有个姓
名,我领你去。”
“我就是找你儿子的! ”他本想暂时离开,可竞脱口说出了这句话。说了他
也并不后悔。他想:明人不做暗事。
“那还不快进屋? 大冷的天,别在外边冻着啊! ”老太太没听出他的口气不
对头,往小院里推他。
他身不由己地被推进了院子。老太太一边拍打他身上靠的土,一边继续往屋
里推他。
那少女从屋里走出来,瞥了他一眼,抿着嘴一笑,蹲下身去,从地上拿起斧
子,接替她的母亲劈柴。
他又身不由己地被老太太推进了屋里。
屋内光线很暗。他刚一迈进屋时,不能适应光线的反差,只觉得眼前黑咕隆
咚,什么也看不见。他一动也不敢动地站在门口,怕撞在家具上,老太太却抓住
他一只手往前拉他。
双眼很快适应了屋里的光线。厨房和正屋子之间没有门,只有门框。破旧的
门帘撩在门旁。屋里有扇窗,却不知为什么用碎砖砌上了,还没有抹上墙泥。屋
顶开了一个天窗。天窗被外面的阳光所照,厚厚的窗霜正在溶化,往下滴水。天
窗四周吊着几个罐头瓶接水。瓶中所接的水或多或少,水珠滴在瓶内,那声音也
就不无区别,奏着单调的音乐。
几分钟之前,他,这个专执一念的复仇者,是绝没有想到,自己居然会迈人
这个人家的门坎的。但是这会儿,他鬼使神差地成了“客人”。
“他妈的这么个老太太……”他对自己有点恼火,他神色冷峻地站着,右手
仍插在衣兜里,更加谨慎地用衣袖掩藏着匕首。
“我们这个家呀,生人进屋哇,就像落在地窖似的! ”老太太自言自语,用
衣袖将唯一的一把椅子擦了一遍,对他说:“坐吧,孩子。”
椅面并没有灰尘。老太太不过是用那一分明习惯了的动作,表示待人接物的
热情和诚意。
他不坐。他心中暗暗命令自己:“赶快离开! ”
“坐呀! ”老太太又对他说,并又用衣袖像刚才那样擦了一遍椅子,然后慈
祥可亲地瞧着他。
“赶快离开! ”他第二次命令自己。但他的意识却违反了理智,在老太太那
种母亲般的目光的注视下,他身不由己地坐下了。
一切都是身不由己。
6
他不安地打量这间狭窄的屋子。家具很破旧,但摆得很齐整。
他曾怀着各种复仇的动机,闯入过无数个家庭。他具有着一种特殊的心理反
应,凡是跨进那些和他家的状况类同的人家,他心中就会自然而然地产生与这一
家人的贴近感。他对生活的观察经验告诉他,谁家有女儿,谁家便干净清洁些。
他不禁朝挂在墙上的那少女的书包看了一眼。她是初中生? 还是高中生? 他妈的
什么人都幸运地有个姐姐或妹妹,生活太不公平了!
他这时才发现了床上的孩子。那孩子已将小被蹬开,两条小腿轮番向空中踢,
咂咂有声地吮着指头,吮得有滋有味。一个大胖小子。
老太太絮絮叨叨地说:“那不,原是有扇窗子的,街道要盖一个公共厕所,
盖得离哪家近了,哪家就闹事。后来就盖在咱们窗前了,那时候志松还没返城呐,
家里就我和他妹妹。咱们老实啊,不敢像别人那么闹事,我和他妹就捡了些碎砖
头,把窗砌了,街道上过意不去,给开了个天窗,还给了五十元钱。钱,咱们是
没要,咱们又不是图的钱。不过想着有个公共厕所,街前街后,左邻右舍方便些
……”一边说着,一边从小橱里端出盘瓜子放在桌上,又说:“嗑吧,这是过年
那每人一份儿。志松早回来几天,还能多一份儿! ”见他不去动,就抓了一把给
他。
他只好用左手接过去。
“这小东西啊,一醒了就蹬啊踹啊的,没个消停的时候! ”老太太又去给孩
子盖小被。
“赶快离开! ”他第三次命令自己。
老太太给孩子盖好小被,在炕沿上坐下,双手轻轻按住孩子的两腿,望着他,
问:“你和我们志松一个连? ……”看来她有不少话,想跟什么人唠叨。
“哦……是……”他哑声回答,觉得嗓子很干,直想逃。他往起站了一下。
“你怎么不嗑爪子呀,是和我们志松一批返城的? ”
他不得已又坐了下去。总不能像个贼似的逃掉,得走得体面点。他这么想,
便对老太太点了一下头。
“唉……”老太太长叹一声,愁容满面地说,“你们这些孩子啊,可真让当
父母的操不完的心啊! 你们在北大荒的时候,当父母的昼盼夜盼,盼着你们有一
天能返城。这不,你们忽拉一下全回来了,一个个老大不小的,家里没个住处,
自己没个工作,待业到哪天是头哇? 你们好几十万,城里一下子也没那么多现成
的工作让你们干呀! 听街道的干部们开会时讲,城里还有十多万待业的呢……”
那少女进屋了,打断老太太的话说;“妈你又叨咕,好像我哥返城了,倒给
你添了愁根似的! ”边说边俯下身去逗弄孩子。
“妈,您瞧他笑呢,他笑呢! 你可真好玩啊! 不许吮手,不许吮手,不许…
…”少女喜欢地想将孩子抱起来。
“唉呀烦死了! 他又没哭,你抱他干什么! ”老母亲推开女儿,望着他这位
“客人”继续唠叨:“愁不愁死! 我们志松还抱回一个孩子,说是和他同连队一
个知青的孩子,托他抚养的。他又不是个结了婚的女人,怎么就能代人抚养孩子
呢! 我听了就有点不相信。
这孩子到底是怎么回事儿,我真是犯疑啊! 可儿子大了,也不好追三问四的
了……“
“妈! ……”女儿制止母亲说下去。
“别管我! 对你哥一个连队的人说,又不是对外人说。”老太太抬了一下手,
那孩子又将小被蹬开。老太太连忙再给孩子盖好小被,仍旧用双手轻轻压住,望
着他说:“你大概准能知道点底细吧? 要是知道,就明明白白地告诉大娘。无论
这孩子是怎么回事儿,大娘都不会责怪志松的……我这当妈的,天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