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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岚咬住嘴唇,她的雪白的牙齿也已深深陷入了唇中,一丝殷红的血流了出来。那个叫五保的男人抬起我的肩头,冷笑道:“朋友,委屈你了,你不呆也得呆。”
他说得虽凶,但抬起我时仍然很温和,似乎我是一件易碎的瓷器。我任由他们摆布,心头却如翻江倒海。五保说的是什么?紫岚竟会是柳文渊生的?我几乎不敢相信。温建国说过柳文渊有一个妻子和两个儿子,可是我做梦也想不到紫岚也是他的儿子。
紫岚猛地冲上来,一把按住我道:“让他走!”
“让他走?”五保跳了起来,“你想让村子里的人都死绝了才开心么?”
他一挥手,有两个人过来抬起我,紫岚在那儿和他大声吵着,声音越来越轻,而周围也越来越暗。那是进了柳文渊的屋子吧,这所陈旧的屋子象一个不怀好意的陌生人,一切都透着阴冷。
那两个人抬着我上了楼,忽然有个女人尖声叫了起来:“啊,那是谁?为什么到我家里来?”
“柳文渊说他是被选中的人。”
那两人把我往楼板上一扔,“咚”一声,楼板腾起了一股灰尘。我被呛得咳了两声,眼也迷住了。等睁开眼,我吓了一大跳,有两张脏乎乎的脸带着诡异的笑容挤在我的视野中,有个女人尖声叫着:“你们要做什么?要做什么?”
那是两张一模一样的脸,说不出年纪,似乎还小,但又象是老得没有一点活力了,脸上也不知是皱纹还是污垢,已经挤得看不出表情来,一个披头散发的女人则在一边踢打那两个男人。这三个鬼怪一样的人让我吓得几乎要叫出声来,一个男人伸手把他们扒拉到一边,道:“快闪开,别凑到跟前。”
那是柳文渊的妻子和两个儿子吧,原来他们都是弱智。那个女人被推得踉跄着退了一步,在楼道口一脚踩空,咕隆隆地摔了下去,她的两个儿子笑嘻嘻地追了过去,在他们看来,母亲摔下去大概是种有趣的游戏。那个女从大概摔痛了,在楼下声嘶力竭地痛哭着,絮絮叨叨地咒骂。知道了他们并不是怪物,我也不再害怕。那男人打开边上一扇门,又把我抬了进去,我叫道:“喂,你们到底想干什么?”但他们没有理我,只是关上门走了出去。
屋子里只有我一个人。和那种古旧的房屋一样,充满了霉菌的味道,而这屋子里放满了书,更增加了那种湿漉漉而粘稠的霉味。我被扔在地上,只能勉强动一下脖子,看到的也只是一个角落。可仅仅是这一个角落,便已经让我吃惊了,柳文渊的家里几乎象一个图书馆,那些书摆放得整整齐齐,总有千本以上,既有发黄的线装书,也有烫金精装的厚本辞典,我甚至在一部很旧的《康熙字典》边上看到了一部商务印书馆三五年版的《英汉大辞典》。
如果从这个书房来推测,一定会以为他是个知识分子,那与他的实际样子反差太大了。我原本以为自己已经知道了柳文渊的真面目,但这时却又陷入了迷乱。柳文渊究竟是个什么人啊?农民?不得志的读书人?我发现我的眼前象有着极厚的迷雾,我看不到一切。
天色暗了下来,这屋子原本就关着窗,很是阴暗,这时就更加暗淡了。我的身体已经被绑得开始麻木,如果长时间不动,肌肉将会坏死,可是我却根本没有担心这些,倦意铅块一样压在了我身上。
我躺在地板上睡着了。我做了一个梦,一个古怪的梦,梦见自己走在一个空无一人的街头,四周阴冷潮湿,路面也黑得象无底的深渊。当我胆战心惊地向前迈出一步时,我惊愕地发现我的脚象是一根插入融化后的铁水中的蜡烛,以极快的速度消失,变成了一团雾气,黑色的雾气。我呆呆地看着自己向前迈去,直到那团雾气漫过我的脚,直到没顶,直到我感到窒息。
“有人么?”
我听见了自己带着哭腔的声音。那是种迷惘而忧郁的声音,每一个音节都坚硬阴冷如冰做的刀锋。我也知道我的叫音得不到回答,我会象一块被抛入泥潭的石块一样,慢慢地,却又毫无疑意地沉没。
从远处传来了“吱”的一声。虽然看不到,但我也知道那是门被打开的声音。小时候住的房子也有那种旧式的木门,推开时总会发出一声木头摩擦的声响,这种久违的声音在那时带给我的是温暖和安定,因为我知道不论外面的街上有多么大的风雨,在那扇门后会是个平静的所在。我知道我在做梦,也许,就算在梦中,我也在盼望着那样的安宁吧……
“醒醒。”
有人推了推我,我惊叫一声,翻身坐了起来。当我坐起来时才发现身上的绳子已经被解开了,怪不得我会梦到我成了雾气那么轻灵吧。我揉了揉眼,一时还无法适应眼前的光亮,那人按在我的手背上道:“醒来吧。”
那是紫岚!我心头一阵狂喜,道:“紫岚,是你来救我了?”
那是紫岚。她一手拎着我的皮箱,一手拿着盏油灯。她把皮箱放到了我身边,那张丑陋的脸在油灯下倒也显得好看了一些,但还是有些怕人。可是我宁可看到她,也不想看到什么美女俊男。隐隐的,我觉得在这个疯狂的村子里,只有她才让我能够有些安全感。
紫岚笑了笑。她的笑容更难看了,我微微地侧了侧脸,让自己的视线移开她。可刚侧过脸就马上有些后悔,因为这样会让她伤心的。我装作是在看那书架,指着一边掩饰着道:“那是什么书?”
紫岚没有发现我的用心,她用手举着灯照了照道:“那是柳文渊的日记。”
柳文渊居然记日记?可还没等我吃惊,紫岚又道:“阿康,你愿意留在这里么?”
我沉默了。我不知道我该如何回答,也许我应该说我要留下来,留下来接替柳文渊守护那个夜王,可是一想到要在这个偏僻的小村子渡过一生,那以后的事我都不敢想象。我嚅嚅地道:“能不能……让我再想一想……”
如果我拒绝的话,他们会干出什么事来?紫岚就算会帮我,但现在那五保明显已经成了村民的头领。在那些激动到丧失理智的人群中,只怕什么事都会做的。
紫岚苦笑了笑道:“我知道你不会留下来的,柳文渊总是一厢情愿,他以为谁都会象他一样。”
一说到柳文渊,我道:“紫岚,我想问你一件事。”
她站了起来,把油灯放在桌上,道:“什么?”
“柳文渊真是你父亲么?”
灯光跳了一下,那是她的手颤了颤,她低声道:“是的。”
我倒吸了口凉气。不知紫岚是不是知道柳文渊是我杀的,如果她知道的话,她会为我着想么?也许,她让我走也是个圈套,也许她也在想什么主意。我偷偷地担量了她一下,在油灯光下,她的脸虽然丑陋,但我看不出有什么阴险之意,只是我实在不敢再相信什么人了,我道:“我该怎么走?”
“你就走吧,别的事我都已经安排好了。”
这时门外突然一片轰响,我吃了一惊,道:“又出什么事了?”
这声音太突然了,紫岚却没有什么诧异的表情,淡淡地道:“是在封井口。这回我让他们用铅汁把缝隙都堵起来。”
我走到窗前。柳文渊家的窗子都是木板窗,毫不透光,从窗缝里看出去,有几个人正在把那块石板盖起来。我叫道:“哎呀,为什么不把里面的金佛拿出来再封?”
尽管已经不怎么抱希望了,可是我还是想着那个金佛。紫岚象是听到什么好笑的事一样,又低声笑了笑道:“柳文渊太天真了,他一直以为所有人都和他一样。”
我不知道她为什么又扯到柳文渊身上,我也实在不想再谈他,正想岔开话题,紫岚又幽幽地道:“阿康,你住的地方,离这儿好远吧?”
“很远。”我的心思还在那个金佛上。三十斤,一万五千克,每克一百三十元的话,那就两百万元了。如果我有这笔钱的话……我简直不敢想,一想到这个天文数字,我就激动得浑身都在发抖,一时也忘了害怕,猛地向门外冲去。
刚到门边,紫岚已经敏捷地闪到了门口拦住我的去路,道:“你要做什么?”
“我要看看那个金佛!”我叫道,“快让开!不能这么浪费了,紫岚,我拿到那个金佛,就带你到外面去,不用呆在这么个偏僻的小村子里。”
她看着我,象看着一个陌生人一样摇了摇头:“不要,阿康,那是贪欲。”
“不要说教,你又不是和尚。”我有些气恼,伸手扳住她的肩头,想把她推到一边去,可是紫岚却站得很坚实,她的力量似乎并不比我小多少。她摇了摇头道:“阿康,如果起了贪欲,夜王马上会杀了你的。”
夜王!第一次从温建国的故事中看到这个名词时,我根本没放在心上。从柳文渊嘴里听到这两个字,我也只觉得怪诞。现在是从紫岚嘴里说出来的,我再也无法回避,象有一桶冰水从我头顶兜头浇下,我怔住了,呆呆地道:“夜王究竟是什么?”
柳文渊说那是二维的生物,我一直无法相信。紫岚看着我,眼中带着一丝凄苦,也带着一丝怜悯,道:“那是种影子。柳文渊说,那是种让人生产无穷贪欲,也是因为贪欲而把人杀死的影子。”
“胡说八道!”
我正要推开她,突然从外面有个人叫道:“紫岚,快下来!时辰到了!”
什么时辰?我正想问一下紫岚,紫岚象是知道我的心思一样,道:“夜王守护的时辰到了。”
我又是一怔,她已经拉开门走了出去。看着她的身影,我的心头突然又是一动。她只是个寻常丑陋的村女,但现在她的谈吐几乎象个读过很多书的人。刚才因为激动,我一直没有发现她的变化,如今心定了定,我也马上发现了她的变化。我道:“是不是要我做什么?”
紫岚站住了,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