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独孤楼给我的信,仍然是向我交代他的行踪,打胜仗后的沾沾自喜总能见诸字里行间。他写信真的写上瘾了,不过他给我写那么多信,很少提到他的感情。
他不大会说“我想你”这样的话,开始是一点都不说,后来,可能是又长了岁把的缘故,觉得自己是个爷们了,会在信的末尾说几句似是而非的情话,比如说他种了株雪梅,长得挺好的;又比如说大雁往北飞了,等下次大雁北飞的时候,自己应该已经回到了京城。
果然,大雁再次北飞的时候,我又见到了独孤楼。发育期的男孩子,一天一个样,他总体轮廓是没变,但还是有很多不同的,他站在我面前的时候,我虽然把他给认了出来,但还是愣怔了很久。他在我面前笑道:“还是那么喜欢发呆。”他笑的时候,我又忍不住呆了呆。
我看着他,总有种不真实的感觉,我私底下问素素:“你说殿下是变好看了呢?还是……变好看了呢?
素素笑了起来,“郡主你刚才可没瞧见,那些小妮子明里暗里的都在盯着殿下看呢。”
说实在的,如果我的审美没有偏离主流审美的话,我们燕国的男子长得好的实在太多了,帅哥根本就不是啥稀罕物。能让姑娘们集体发懵的容颜,到底是天人还是妖孽?
我自己琢磨了会儿,又忍不住问素素:“你不觉得非哥哥更好看么?剑眉星目、如珠若玉。”说完我就被自己用的形容词给呛住,素素看着我也发怔,半响才温婉一笑,“郡主是觉得自家人好。”
这个也可能,我禁不住点头,不过转念又想,独孤楼和慕非于我,难道还有亲疏之别么?
正想着,素素找了个借口出去,我看着这丫头的背影又是一阵发怔。
我那时候心里真是存不住事儿,我想了那么久,第二天再见到独孤楼,就把这事给忘了。而且我和他实在太熟了,我盯着他的脸看,就跟看自己脸似的,真的无所谓好看不好看。
我对那段时间独孤楼的印象,就记住了一件事,就是我俩坐在草坪上聊天,聊着聊着就都躺了下来,头靠着头看着天,独孤楼忽然起身,在我脸上蜻蜓点水地亲了一下。
时隔四年,他再次在我的脸上烙上他的印。
情境已不同,但我的心境却没改变太多。
我们之间,我感觉到的,是被惯性推着,到了这番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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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一章
那一年下第一场雪的时候,慕非和慕信一块回来。
那一天我正在长孙家和那群疯丫头一块打雪仗,她们人多势众,我这边素素又不敢下狠手,我真是被欺负得不轻,所以最后我明智地选择退出。
我和长孙云说不玩了,长孙云说了句什么我没听清,我的视线被一道身影吸引。然后我就没理会长孙云在后面叫我,直接追了上去。
我确定那人就是慕非,不过奇怪的是,他应该知道我在后面追他,不仅没停下来,反而脚步加快了许多,一直到出了梅园,又拐进另一个院子,他才在我面前停了下来。
我猛地刹住脚步,怔怔地看着他转身。
他微微皱眉,我出口想叫的“非哥哥”又压回了喉咙,我怀疑自己认错了人。
他看了我一阵,忽然就笑了,笑得很淡,“你是谁?”
我怔了下,忽然注意到他穿的团龙王袍,差点一个趔趄跌倒在雪地里。
就是慕非!
我咬了下嘴唇,讷讷地开口:“我是……”一边在心里琢磨,我的变化很大么?真的是女大十八变?但也没两年吧,他上回回来得匆忙,可也是见到我的啊……
刚一开口,我就住了口,顿了顿,笑道:“我是长孙云。”
慕非的表情没什么变化,又看了我片刻,笑道:“原是云小姐,这儿是什么地方?”
我怔了下,心道,你都不晓得是什么院子,还往里闯?
我稍稍打量了下,这个院子僻静得很,一看就是极少有人来,庭前有一棵粗壮的大树,像是棵银杏,不过我不确定,如果是,那这棵树也有上千年的岁数了。老树冠盖华美,树上积雪不时往下掉,蔚为壮观,仅此一树,便已穷一苑之景。
我盯着老树看了好一会儿,才去看树后的建筑,从建筑的规制上来看,像……祖祠。
乖乖……
未及我开口,慕非已经提步往前走去了。我跟了上去,他转头看了我一眼,“早前听长孙老将军提起过,说府上有一棵千年银杏,今日得见,果然气势非凡。”
说着,我们已经来到树下,他抬手碰了碰树枝,随即有积雪扑簌簌往下掉,正好砸在我肩上。
我抬眼正好看到他眼中的笑意。
根本就是故意的!
我瞪了他一眼,然后伸手把肩头的雪掸掉,还没掸干净,忽然有一团雪落了下来。
我也真够傻的,竟然还站在树下。我抬头看了眼慕非,他也站着没动,肩上也落了雪。刚才没仔细看他,现在看去,黑衣白雪,泾渭分明,显得他格外丰神如玉。
不是因为是自家人,他的确是长得比独孤楼好啊。
我心里正嘀咕着,慕非往前跨了一步,捧起我的脸。
我呆呆地看着他的脸往下压下来,未及有任何反应,他已经突破我唇齿的防线,攻城掠地。
其实本来就没有防线,我的口是微张着的,因为太惊讶了。
那是我十余年人生中从未有过的体验,如千军万马在心中奔腾。
我完全忘记反抗,呆呆地看着他的眼,他也没有闭眼,瞳仁如同黑洞,吞噬了我目中所有的光。
他慢慢将我放开,我还在呆滞中,他在我耳边轻声道:“闭眼。”
我依然睁着眼,他伸出手搭在我眼皮上。
我不记得自己当时有没有回应,只记得他扶在腰间的手,还有咬在嘴边的麻。
他的手往上移,系在前襟的带子突然一松,头顶的雪落进衣服,冰冷的触感让我猛地回过神。
“非哥哥,我错了,你放开我……”雪在衣服里化开,背上却出了一层薄薄的汗。
慕非一滞,踉跄着往后退了一大步。
我已经不晓得尴尬了,就是觉得茫然,怎么会这样?
很快,慕非神色如常,走过来帮我把前襟的带子系好。
我挤出一抹笑,“非哥哥果然不认识我了。”
慕非抬眼看了我一眼,没吱声,转身走了,依然是大踏步。
我追上去,拉他的手,被他甩开。我又去拉,他停下脚步,脸色阴沉。我微微低了头,小声道:“我不是故意的。”
“我知道。”他声音冰冷,我抬头看他时,他的视线正在我身后驻足,锋利如刀。
我不否认,我对慕非一直是有些发憷的,当他表现出凌厉的一面时,我总是忍不住避开他的锋芒,不敢和他对抗。
所以此刻的我,乖乖地闭了嘴,呆呆地看着他转身离去。后来回府时,也是他坐他的车,我坐我的车,井水不犯河水。
不过,我还是喜欢黏着他,只因为他在扮演兄长的角色时,和善得无可挑剔。
回到府上,一家人一块吃饭,我们家是食不言寝不语的,饭桌上向来沉闷,这顿饭似乎格外沉闷些。
吃完饭,我和慕信黏在一块说话,我和他是同志加姐弟的交情,当然分外亲厚。他虽然在外面磨练了这么久,但年纪摆在这呢,还是很有些小孩脾性,很小气,和我说不到一块时,就会和我争,最后总是面红耳赤,然后我就笑他,他总会恼,我又不得不哄着他。
我们家人的脾性整体来看还是有些像的,我在慕信身上看到了自己在慕非面前的身影,同样,我在自己身上看到了慕非在我面前的身影。
吃完饭我在园子里闲逛时撞上慕非,我们都有些尴尬,虽然他总是将情绪掩藏得很深,但我还是看到了他眼中的闪烁。白天强装的淡定,月光下土崩瓦解。
慕非犹豫了下,拉着我在一条长凳上坐下,轻声道:“你写给我的信我收到了,本想给你回信的,可又不晓得该说些什么,军营的那些事说给你听,你肯定不高兴听。”
一听他解释这个,本来还在为这事郁结的我,一下子就觉得心里平衡了。不过我依然嘴硬,撇了撇嘴,不屑道:“我压根没指望你回信。”他转头看了一眼,笑得意味深长。
我忍不住翻了个白眼,他笑着从袖中掏出一柄短剑,递给我,“送给你的。”
剑出鞘,月下寒光闪闪。
我问:“为什么送这个?”
“给你防身用的。”
我嫣然一笑,“我还用的着这个?你不晓得么?我向来是不战而屈人之兵。”
“那好。”慕非将短剑拿了回去。
我嫣然再一笑,伸手将短剑夺了过来,“这真的是削铁如泥?”
“你可以试一试。”
“我会的,不然我就再把它还给你。嗯,是不是该取个名字?”
“现在是你的了,你做主。”
我歪着头想了半天,也没想出什么好听的名字来,还是肚里没货。我笑了下,“十步杀一人,千里不留行。你有这么厉害么?”
慕非愣住,我道:“要不就叫慕非吧。”
慕非神情诡异,半响笑道:“就叫十步吧。”
“十步、十步……”我念了几遍,觉得也甚好,于是便接受了这个名字。
后来,慕非还教了我几招防身术,但我学得差强人意,慕非说我根本没用心学,我其实很想和他说句心里话,我不是个喜欢武斗的人,不过他教得用心,我没忍心说。
几天后,我入宫,临行前,慕非忽然说了句:“是真用不着这些。”我把他的话琢磨了一会儿,觉得确实,以后对准我的,能有多少是明枪?有的只会是暗箭。
我那时不曾想到,不晓得慕非有没有想到,我后来的人生会完全偏离原先的轨道,我以为的暗流不曾出现,而是直接被卷进惊涛骇浪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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