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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之洞点点头:“个人毁誉,何足道哉?我所以伤心,是想到这些年为兴办汉阳铁厂付出的心血……”说到这里,他突然站起来,摘下顶戴,指着自己头发道:“你们看我这满头华发,有一半是为汉阳铁厂而白的啊……难道这一切,都将随扬子江之水而逝去么?难道我们中国人就真的办不好自己的实业么?倘如此,我堂堂大清,自强富国之途又在哪里呢?!”
因为激动,他的声音微微有些颤抖,他的头微微扬起,目光似要穿透房顶,直问苍穹!
辜鸿铭倏忽站起,激动得热泪盈眶道:“大人问得好!汤生相信,有大人在,汉阳铁厂就不会垮!而大人忧国之情怀,必将感染天下有识之士,共寻强国之途!”
赵凤昌也站起来道:“汉阳铁厂也并非完全陷入了绝境。凤昌离京时,醇亲王要我带给大人四个字……”
张之洞转过身来,眼里腾地燃着希望,问道:“哪四个字?”
赵凤昌:“官督商办。”
张之洞眼中的希望消失了,冷笑道:“我就知道这后面有他!这是李鸿章一贯的主张,行不通的。”
赵凤昌:“大人并未一试,因何说行不通?”
张之洞:“我国商人,大都本小利微,不像西洋巨富,财产动辄以数百万计。让他们来投资入股铁厂这般宏大企业,无异于杯水车薪,无济于事;还有就是他们禁锢保守,断断不敢冒一点风险的。”
辜鸿铭:“也就是说他们既无财力亦无魄力。”
张之洞:“嗯。”
赵凤昌:“如果现今有一个半官半商,既有财力又有魄力之人愿意投资汉阳铁厂,大人却当如何?”
张之洞略一思索,“你是说盛宣怀?”
赵凤昌:“是他。”
张之洞连连摇头,“绝无可能!盛宣怀是李鸿章心腹之人,而我……”
他苦笑一声,“前不久还弹劾了他一本啊!”
赵凤昌:“可是醇亲王说,李中堂曾对他言道,汉阳铁厂的存亡,关系到国之气运,绝不能坐视不管!”
张之洞大出所料:“他是这样说的……?”他站起身,走动几步,“如此说来,我倒要道一声惭愧了……”
辜鸿铭:“李中堂既有此话,大人不妨先给盛宣怀发个邀请,看他愿不愿来?来了,再看他是否真拿得出让汉阳铁厂起死回生之策?”
张之洞将头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似在思索权衡。
辜鸿铭和赵凤昌对视一眼,也陷入沉默。
良久,张之洞才从胸臆深处发出一声长长的叹息,“那就请盛宣怀吧!”
五
紫禁城,朝房外。
“可以出手了。”翁同龢不动声色地对文廷式说,“朝廷虽然停了‘海防捐’,但没有惩办李鸿章。你可以多找几个人上折子,请圣上查明谁是‘海防捐’的始作俑者,追究他的罪责!”
文廷式:“太后会不会保他?”
翁同龢:“‘海防捐’完全是李鸿章一人所为,和太后没有什么关系,更兼声名狼藉,太后保他作甚?退一步讲,即使太后有这个心思,清流物议,她老人家从来也是很看重的。”
文廷式:“好,我这就去联络。”
翁同龢:“还有,张之洞这回是把李鸿章给得罪了,李鸿章绝不会善罢甘休。你以我的名义给张之洞写封信,语气要恳切一些,就说张香帅本清流领袖,这次的弹劾奏折,更是为天下读书人之张目……我与香帅,声气相投,对那些败坏纲常名教的人,当鸣鼓而攻之!”
文廷式喜道:“张之洞倘能响应,不怕李鸿章跑到天上去!”
……
毓庆宫,光绪翻看着厚厚一摞奏折,不觉皱起了眉头,问翁同龢:“‘海防捐’不是停了吗?怎么又有这许多折子弹劾李鸿章?”
翁同龢:“‘海防捐’虽停,流毒甚广。若不惩治始作俑者,恐怕难给天下读书人一个交代!”
“始作俑者……”光绪看翁同龢一眼,不说话了。
……
储秀宫,
慈禧将一摞奏折轻轻推到一旁,“这些折子暂且都留下不发吧。”
……
翰林院。文廷式挥动着手中的折子激昂地说:“那我们就继续上折子,直至李鸿章受到惩治为止!”
官员们轰然响应。
……
第三章 来而不往非礼也(六)
天津,李鸿章府邸。
“上吧,上吧!他们上他们的折子,老夫还是在这儿舒舒服服吃鲈鱼……”李鸿章挟一筷子鲜美的鱼肉,送进嘴里。
突然,他的话咽住了。
一根鱼刺卡住了他的喉咙!
身后的丫环慌了,赶紧轻轻拍着他的背。
鱼刺大概卡得很厉害,李鸿章“啊,啊……”哼着,也不知怎么搞的,眼泪流了出来。
六
日本横须贺军港,波涛汹涌的万顷大海。
雾气散开,一面日本海军的旭光旗迎着带海水腥味的海风升起来。
旭光旗下,停泊着十几艘军舰,“扶桑”、“严岛”、“桥岛”、“桥立”……军舰的甲板上,身材矫小结实的水兵们挺直腰杆列队肃立,一张张被海风吹得黝黑的面孔如铁铸一样,只有他们的眼睛里闪耀着狂热激动的光芒——大日本国明治天皇陛下今天要来视察海军!
蓦然,所有军舰上的汽笛一齐拉响,明治天皇莅临了!
在一队穿白短上衣,戴白色镶黄帽圈制帽骁勇的水兵护卫下,明治天皇睦仁出现在人们的视线中——
他一身戎装,重眉鹰目,两撇浓须。显然腿脚由于运动神经的先天缺陷,使他走起路来一瘸一拐的,但这丝毫掩盖不了他那逼人的霸气!
顿时,所有的人,包括警戒线外大批的国民,发出海涛般的欢呼:“天皇陛下万岁!”
欢呼声中,天皇在首相伊藤博文,海军大臣西乡等陪同下,登上了“扶桑”号军舰。
“扶桑”号甲板上,
天皇缓缓走着,威严的目光从一张张将士的面孔上扫过。突然,他在一个娃娃脸的水兵面前停下来。
“这不是朝彦家的小儿子吗?”天皇惊讶地问。
因为被天皇认出而兴奋得满面通红的朝彦小儿子挺起胸膛回答:“禀陛下,是我。”
天皇又问:“朕将朝彦亲王十五个子侄中的十三个送去欧洲留学,你是因为年龄小而留下来的吧?”
“我已经是帝国海军下士,请陛下不要再说我年纪小好吗?”
对天皇用这种近于无礼的口气说话,所有的人都不禁为朝彦的小儿子捏一把汗。
天皇没有动怒,他用鹰一样的目光盯着面前的娃娃脸看了一会,说:“朕答应你,朝彦下士。”
炮位上,三二○毫米口径的巨炮昂然指向远方。
明治天皇用戴着白手套的手在炮管,炮身上都擦拭一番,然后摘下手套,手套依然雪白!
他不动声色地将手套重新戴上,问:“这就是用来对付中国‘定远’和‘镇远’舰的三二○毫米火炮吗?”
西乡:“是。另外,我舰的航速是十六节,高于‘定远’的十四点五节。但就整体性能而言,我舰还不能与之匹敌。”
天皇的眉头微微一动。
西乡:“速度重于装甲厚度,射速重于火炮口径,这是帝国海军之新观念,但这个观念必须用金钱支持。”
伊藤博文:“这是西乡大臣在内阁的意见,难道想要陛下在军舰上听你叫苦吗?”
西乡:“但是中国用大量的金钱建设海军,最近又开设了‘海防捐’,这也是人所共知的危险事实!”
伊藤博文反驳:“中国人民光是准备为他们的皇太后祝寿已经用掉了三千万两银子,这般强大的国力这难道是我国所能比拟的吗?何况我国连烟草税和药物税都投给了海军,实在拿不出钱来了。竭泽而渔,国会不会答应,国民也无力负担。”
天皇的重眉深深皱起,沉默片刻,说:“每年从内库中拨三十万给海军吧!”
伊藤博文一惊,“那是陛下的私人财产,怎么能够……”他高声道,“国民的感情也不会答应的!”
西乡眼含泪花,转身走到舰桥上,向下面肃立于甲板上的水兵们说:“天皇陛下要将他私人财产的十分之一交给海军……”他哽咽着,突然跪倒:“海军拒绝接受陛下的赠予!”
甲板上,所有官佐士兵齐刷刷跪倒,“海军拒绝!”
“朕的决定断无改变!”天皇缓缓往前走了几步,站定,俯望着甲板上的将士,冷冷道,“开拓万里波涛,宣布国威于四方,忠勇的海军决不会辜负朕的期望!”
他抬起头来,鹰一样的目光凝视着海天相连的远方……
甲板上,朝彦下士领头,热泪盈眶的将士们挺胸站立,响起了帝国的军歌:
文明与野蛮如同雪与炭
实无长久融合之希望
迟早要降一场血雨
雨后天空才能晴朗……
旭光旗在海风中猎猎作响,歌声和着汹涌的海涛,向远方飘去——
文明军队所向无敌
旌头直指陆地大海……
七
朝鲜,汉城,中国驻朝鲜使节袁世凯公署。
袁世凯在教新纳的二、三、四房姨太太“踩寸子”。
所谓“踩寸子”,亦称“踩跷”,是京剧旦角的一种技艺,分“硬跷”和“软跷”两种,就是将木头或布纳成的“跷”,绑在脚板下,外罩以绣花鞋,真脚被裙子或彩裤遮盖,只露出“三寸金莲”。
袁世凯的三个姨太太都是朝鲜人,三姨太金氏是朝鲜李王妃的表亲,二姨太吴氏和四姨太闵氏是金氏的陪嫁丫头,却被袁世凯一并收了房。
袁世凯兴致勃勃地说:“我国女人的脚都是三寸金莲,走起路来,一摇三摆,风吹柳似的好看极了!可你们朝鲜女人都是大脚,再去缠小吧你们又都有十六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