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翁同龢站在御案前,略显激动地给光绪说着,光绪专注地听着,手中那份“华美银行简明章程”,被他下意识地越捏越紧,皱成一团。
……
总理各国事务衙门,俄国公使喀西尼像头熊一样,坐在太师椅上,用粗大的手指指点着一份“华美银行简明章程”询问。
奕劻赔着笑解释。
喀西尼站起来,威胁地晃动着食指,朝外走去。他的背影刚消失,英国公使欧格讷气势汹汹闯进来,将“华美银行简明章程”往桌上一摔,挥动着手臂,高声叫嚷起来。
一个仆人给他端上茶,碰着了他挥动的手臂,茶水四溅,烫得他连连甩手。
奕劻亲自用衣袖给他揩去茶水,又扶他坐下。
欧格讷气呼呼地刚坐下,同样手里攥着一份简明章程的法国公使,又出现在门口。
……
庆王府内厅,一脸疲惫的奕劻由着侍女脱下袍服顶戴,瘫坐在太师椅上。
一个侍从匆匆进来,跪禀道:“翁同龢翁师傅求见主子!”
奕劻没听清楚,猛地一下坐起来,骂道:“妈拉个巴子,还让不让本王爷活了?老子让那些洋人折腾了一整天,回到家里,还不得安生!什么破人,不见!”
侍从壮着胆,又说了一句,“禀王爷,是翁师傅求见。”
奕劻这下听清楚了,“是翁师傅?快,快请他进来!”
侍从一边引着翁同龢往里走,一边说:“咱们主子本来什么人也不见了,听说是翁师傅您,一叠连声说请啊……”
翁同龢并不答话,只是微笑着随他往前走。
内厅门口,奕劻只穿着内衣,迎将出来。翁同龢一见奕劻,趋前一步,“拜见王爷!”
奕劻将他扶住,大声道:“翁师傅来得好,我被那些洋人折腾苦了,正想找个人聊聊!”
翁同龢笑道:“我就是来陪王爷聊天的。”
奕劻:“那好,我们今晚就作彻夜长谈!”
更深漏残,只有内厅还亮着灯光。窗纸上,映出两个促膝谈心的人影……
五
储秀宫内,榻几上也摆着“华美银行简明章程”。
慈禧用中指和小指上带着两寸多长金护指的右手,轻轻捏起了这份章程。
慈禧:“闹得满世界鸡犬不宁的,就是这薄薄几页纸?”
奕劻垂手答道:“是。”
慈禧:“李鸿章的奏折我也看了,他说的也有道理啊!办海军、修铁路,还有好多杂七杂八的事要他应付,苦于经费不足。户部又不拨款给他,借洋债呢,利息轻重又常受挟制,镑价涨落复多亏损。那不就像洋人、外国一样,干脆自己办个银行!”
第九章 窝里斗(五)
奕劻:“我大清和外国情况迥异,开办银行,诚如翁同龢所言,利归外国,害遗中国。”
慈禧:“难道李鸿章会有这样糊涂吗?”
奕劻:“李鸿章此举的确有越俎代庖之嫌。”
慈禧:“‘越俎代庖’、‘欺君枉法’、‘目无君上’,好像都是八十一名御史联名所上折子上的话,你怎么都搬来了?”
慈禧走动两步,继续道:“我还有一点儿弄不明白,平时你和李鸿章关系还好,今儿个怎么说起他的坏话来了?是不是与翁同龢彻夜长谈的结果?”
奕劻只觉得脊背上凉飕飕的,有冷汗流出来。他不敢隐瞒,老老实实道:“翁同龢昨晚是到了臣那儿……”
慈禧:“我就奇怪你们平时不太对付的,如今怎么搞到了一起?”
奕劻吓得赶快跪下,“臣和翁同龢并无不轨之言……”
慈禧:“我知道。你虽然有点贪,但对我是没有外心的,这就是为什么七爷走后,我不光让你顶替了他修园子的差使,连总理衙门的差使也让你顶替的缘故。但我要告诉你,少拉帮结伙的,那样对你没好处!”
奕劻:“臣谨记老佛爷训饬。”
慈禧:“记得就好,翁同龢昨晚都说了些什么?”
奕劻:“他以日本与外国合作开银行受累一事为例,指陈与外国办银行的利害。他还说……”
奕劻顿了顿,似乎在考虑怎样措词。
慈禧不耐烦地训斥说:“别吞吞吐吐的,尽管说!”
奕劻:“他还说李鸿章坐镇北洋,军政外交集于一身,权倾中外。现在又撇开朝廷户部,企图把金融大权揽到自己手中,心怀叵测,不可不防!”
“他敢!”慈禧冷笑一声,又回到榻几上坐下,“翁同龢又是和你‘深谈’,又是策动御史递折谏争,起劲得很。是不是看到李光昭的事,牵扯到了你们几个,合起伙来,要报一箭之仇啊?”
奕劻:“臣以为,翁同龢大节上是好的。”
慈禧:“李鸿章的大节也是好的。我看他办这个银行,也没什么大错。”
奕劻:“不过办银行的事,不光朝野震动,连各国公使都天天跑到总理衙门来,纠缠恐吓,说我们把好处给美国人独吞了,损害了他们的利益。”
慈禧火了:“我偏要把好处给美国人独吞,我中国自己的事,碍着他们什么了?”
奕劻叫一声“太后……”,便不敢再吱声。
慈禧也沉默一会儿,对奕劻道:“你跪安吧,停办银行的事,容我再想想。小李子,你送送庆王爷。”
李莲英:“嗻!”
奕劻已经离开,慈禧坐在榻几上,微闭着眼沉思。
李莲英轻手轻脚返回。
慈禧睁开眼:“庆王爷走了?”
李功英:“走了。”
慈禧:“他说什么了?”
李莲英:“说了。”
慈禧:“噢?”
李莲英:“庆王爷说自从出了办洋行的事,洋人吵得他太累,准备告病假,让李鸿章来总理衙门应付几天。”
慈禧:“李鸿章来洋人就不吵了?”
李莲英:“这个自然。奴才亲眼所见,洋人对李中堂之尊敬甚于庆王爷百倍,何况这办不办银行全在李中堂一句话,洋人不敢得罪他的。”
慈禧皱起眉头:“唔?”
……
养心殿西暖阁,气氛异常。
门外,包括翁同龢在内的六部堂官都到了,一个个站在那里,面色肃然。
殿外大坪里,又聚集着一大帮品佚较低的官员,这里一堆,那里一群,议论的声音虽低,却不时传了过来:
“李光昭案还未了结,华美银行事又起风波,乱糟糟一场混斗,不知何时收场?”
“不是皇太后有懿旨了吗?办与不办,是该了断了。”
“你说这两桩事绞在一起,皇上与太后当如何裁处?”
“那还用说,李鸿章人证物证俱在,稳操胜算嘛!”
“我看未必,这边几个都是通天人物,联手对付谁谁倒霉!”
“李鸿章赢!”
“这几个赢!”
“你敢打赌么?”
“赌就赌……”
一个太监出来,高呼:“圣母皇太后懿旨!”
六部堂官与所有官员顿时噤声,黑压压跪倒一片。
太监:“圣母皇太后说,洋人从来没有安好心眼儿,找他们合伙,难免要吃亏上当,李鸿章那个洋行就算了。圣母皇太后又说,李光昭这个案子,也用不着七挖八查的了,将他推到菜市口一刀砍了,大伙儿图个清静……”
随着太监的宣诏——
李光昭被五花大绑押至菜市口,刽子手举起了鬼头刀……
火光熊熊,一只手将“华美银行简明章程”一页页投进火中。
……
李鸿章宅邸,章程的最后一页渐渐化为灰烬。
李鸿章坐在那里,兀自望着那一小堆灰烬出神。
盛宣怀、伍廷芳、马三俊都站在旁边,谁也不吱声。
一派沉寂。
李鸿章站起来说:“什么也别想了!我想布置一个西式客厅,明日你们都过来出出主意。”
第十章 彗星东来(一)
一
天津,宅邸,李鸿章穿着一件睡袍,坐在那里,看仆人们布置一间西式客厅。
一套宽大的西式沙发被仆人们摆成了长长的一溜儿。
李鸿章站起来,喊住仆人,“西式沙发不能按咱们的太师椅和茶几那样摆,应该这样,这样摆。”他比划着说。
一个仆人问:“如果客人来了,大人您坐在什么地方呢?”
李鸿章:“我就坐在这儿。”
仆人:“那客人还坐在您的上首啊?”
李鸿章:“洋人讲究平等,尊卑长幼不是分得那么严格。”
一个书办早已进来,看李鸿章兴致很高,不敢打扰,拿着封电报一直站在旁边。
李鸿章瞥见了他,问:“有事吗?”
书办举着电报:“袁世凯又从朝鲜发来一封急电。”
李鸿章接过电报,“哦”了一声。
……
紫禁城寝宫,珍妃从铜脸盆里拧了一把毛巾,递给光绪。
光绪接过,胡乱擦了几下脸,就要往外走。
珍妃嗔道:“看你,脸都没擦干净,就急着要走……”
拉过光绪,又拧了一个毛巾,像待孩子一样,一边给光绪擦脸,一边说,“不就是一个电报吗,那样着急干吗?”
光绪:“袁世凯的电报,可就是说的急事,朝鲜国内乱,想请我们派兵代为镇压。”
珍妃:“他们国家内乱,要我们派什么兵啊?”
光绪:“这是有旧例的。”
珍妃:“那就派兵呗!”
光绪:“我们若派了兵,日本也会趁机派兵。”
珍妃:“那他们也派呗!总不至于跟我们打起来。”
光绪:“他们就是想找茬跟我们打起来!”
……
日本,海边沙滩,伊藤博文和陆奥宗光都只穿一条短裤,躺在温软的沙子上,在进行日光浴。“一定要不择手段,诱使中国出兵!”虽然是在沙滩上,西乡从道却是军服整齐,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