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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人说:‘你这担子里的东西,不过是菜蔬果品,就是浸湿了,也还可以将就用的。我的担子里都是京广贵货,万一着水,便是一钱不值。这担子的身分份不同,怎么能叫我避路呢?’
“老翁见说不通,就挺身走上前来说:‘来来,我看这样办:待我老头儿下了水田,你老哥把货担子交给我,我顶在头上,请你从我儿旁边岔过去,我再把担子奉还给你,如何?’当即俯身解袜脱鞋。
“那人见老翁如此,一下子就过意不去了,说:‘既然老丈如此费事,我就下了水田,先让你们的担子过去吧。’
“这便是老师讲给我听的十八条‘挺经’中的第一条。”
李鸿章讲完了故事,望着袁世凯,“它是个什么意思?你说说看。”
袁世凯想一想,斟字酌句地说:“我想这个故事的意思是说,大抵天下事在局外呐喊,总是无益,必须亲自参与进去,挺膺负责,才有办成的希望。”
李鸿章颔首称赞:“说得好,还有呢?”
袁世凯又想了想,说:“还有就是,什么事情临到头上,挺一挺,也就过来了。”
李鸿章赞赏道:“好,你果然悟性非常!”他盯着袁世凯,“既然如此,刚才老夫痛骂你的时候,你为什么不挺一挺,而想逃跑呢?”
袁世凯尴尬笑着,不吭一声。
李鸿章叹道:“成大事者,一是要敢于负起责任来,二是要坚毅忍耐。慰亭呀慰亭,这就是我希望于你的!”
袁世凯这时已明白李鸿章的良苦用心,感激得泪水在眼眶打转,只是没有掉下来。
李鸿章从茶几上拿起手枪,对袁世凯说:“这把金手枪的来历你也知道,多年来我一直带它在身边,今日我就将它相赠于你。”
袁世凯抖抖瑟瑟站起来,双手接过手枪,他知道,李鸿章这是以衣钵相传哪!
李鸿章又说:“你想去练兵的事,我也自会在皇上和太后面前为你奏请,慰亭哪,老夫今日不念旧恶,是为天下计,看中你的才能,你千万莫负老夫这番苦心才好啊!”
袁世凯“扑通”跪下,在地上一连叩了十几个响头,抬起头来,已是泪流满面,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第十五章 汤武革命(一)
一
天津小站,大片大片金黄的稻田中,坐落着这个小镇。
镇上开店铺的、打零工的、卖小菜的各色人群,使得这个小镇有些生气,而和别处不同的是,镇上的石板街道上三五成群,到处游逛着歪帽敞衣,流里流气的淮军士兵。
一个士兵从卖小吃的摊上端了一屉热气腾腾的包子,边走边吃。
摊主跟在他身后,苦苦哀求:“兵大爷,您好歹给几个子儿吧!好歹给几个吧!”
那士兵烦了,横眉立眼骂道:“朝廷把老子们扔在这个地方,天不管,地不收,他不给老子饷;”说着,他扬手便要打人。
突然,一只有力的手捏住了士兵扬起的手腕。
那士兵顿时痛得呲牙咧嘴:“你他妈……”
一看捏住他手的是一个粗短身材,相貌威严的武官,他一连串脏话咽了回去。
不料那些闲逛的淮军一见这里出了情况,呼啦啦围上来一大片,有兵也有官。
一个额头上有一道刀疤,相貌凶狠的军官逼上来,汹汹地问:“你他妈是哪里来的杂种?跑到这儿耍威风来了!”
武官身后的马弁按刀上前,大声呵斥道:“这是朝廷派来的新任直隶按察史袁世凯袁大人,你们休得无礼!”
“袁大人?”那个军官乜斜着眼看着袁世凯,挑衅地说:“老子还当是哪个家伙裤裆没系好,蹦出这么个玩意哩!”
围观的淮军官兵爆发出一阵大笑,有的人更是吹口哨,起哄。
袁世凯并不动气,只是冷冷地盯着那军官,问:“你是哪部分的?叫什么名字?”
那军官满不在乎地说:“怎么?想修理大爷?大爷不怕!大爷行不改名,坐不改姓,‘传’字营游击邱四毛是也!”
袁世凯:“‘传’字营?这么说你还是淮军的老人罗?”
邱四毛哈哈大笑:“淮军的老人?告诉你吧,大爷当年还是李中堂的亲兵护卫,跟着他老人家鞍前马后好几年呢!”
袁世凯:“既然当过李中堂的亲兵护卫,就应该知道他老人家的规矩,遵守军纪将令,替他老人家争光,却怎么在这儿干这些欺压良善的扰民勾当?”
邱四毛:“争光!你当我们不知道?李中堂被朝廷罢了官,如今天王老子也管不着你家大爷了!”
一些士兵也纷纷起哄:“是哇,凭你小子嘴上几根毛,就想管老子们,也太嫩了点……”
袁世凯再不说话,铁青着脸,转身便走。
小站兵营,几排破败的土坯房,屋外蒿草丛生。
袁世凯站在那里,抱着双臂,眉头紧皱。
一个传令的马弁回来禀报:“大人,各营的将领有的找不到人,有的推诿不肯前来,有的更是公开抗拒将令……”
“知道了。”袁世凯走动几步,吩咐,“取纸笔来。”
马弁忙从马背的行囊中取出文房四宝。
袁世凯就近找了个木墩子,将纸铺在上面,略一思索,提笔写道:
“恩公李中堂大人钧鉴……”
……
贤良寺李鸿章看着信,抬起头问马三俊:“你还记得有一个叫邱四毛的吗?”
马三俊笑起来:“记得,怎么会不记得呢?那是个混账家伙,虽说大我十几岁,却三哥长三哥短的叫得亲热……”
李鸿章:“如今他,还有淮军‘传’字营,‘盛’字营的一些人,在给袁世凯添麻烦……”
“添麻烦是便宜了他!”提起袁世凯,马三俊的气仍然不顺,“要依马三俊的脾气,卸掉他一只胳膊腿儿什么的才解恨!”
“你懂什么?”李鸿章淡淡说一句,沉吟道,“老夫如今却不便出面……”
他看着马三俊,心念一动,“派你去袁世凯那里怎么样?”
马三俊一时还没明白,“我去?”
李鸿章:“你去袁世凯手下效力,以后不用回老夫这里了。”
“爷,你要赶马三俊走?”马三俊大惊跪下只问得一句,这个粗人便像孩子般号啕大哭起来。
见他这样,李鸿章也有些伤感,却又道:“我怎么会赶你走?你跟我十几年,就因舍不得你走,却误了你前程。如今老夫失势,还拖着你干什么?你去袁世凯那里没错,这个人今后必成大器……”
马三俊哭道:“他成不成大器关我什么事?我一个粗人管什么前程不前程?一辈子服侍爷,就是我最大的前程……”
李鸿章眼圈红了,却抑制着自己,喝道:“叫你去你就去,却怎么哭哭啼啼像个婆娘一样?起来,去安顿一下,早早给老子滚!”
……
小站兵营,一群各营的营官围着袁世凯,吵吵嚷嚷要兵饷。
“我手下的弟兄们饿得嗷嗷叫,你凭什么还不给老子们发饷?”
“做工挣钱,当兵吃粮,这是天经地义的事!你不给老子发饷,老子就不给你卖命!”
“岂止是不卖命?我手下的弟兄早就吵嚷着要打家劫舍,当土匪去……”
袁世凯一直端坐椅上,听得这样说,不禁冷笑道:“本官倒想看看,哪个吃了豹子胆,敢置朝廷法度于不顾,去干那无君无父的勾当!”
一个花白胡子的将领也帮着呵斥那营官,“好歹袁大人也是朝廷派来的命官,怎么在他面前说出如此没有规矩的话来!”他转脸又对袁世凯说:“袁大人也不要和我们一般见识,带兵难哪……只是卑职一直不明白,朝廷既然委派大人来领军,怎么就不拨兵饷下来呢?”
袁世凯脸上依然挂着冷笑说:“实不相瞒,兵饷朝廷已经拨下,但这是准备拨给新建的陆军,而不是给你们这批乌合之众用的!”
营官们一听,个个气得勃然变色,邱四毛更是跳到一把椅子上,指着袁世凯破口大骂:“姓袁的,老子们拿你当人看,你偏要做鬼吓人!踩着鼻梁你他妈就想上脸是不是?你再说一声老子们是乌合之众试试?看老子不揍扁你个小舅子养的……”
第十五章 汤武革命(二)
正骂得起劲,他身下的椅子“啪哒”被人踹倒,邱四毛结结实实摔了个仰八叉!
邱四毛哪里吃过这种亏,他从地上爬起来,拔刀就向踹他椅子的人冲去。
待到面前,他愣住了,“三,三哥……怎,怎么是你?”
马三俊也不理他,转过身来,向着袁世凯便拜,“马三俊奉李中堂之命,前来袁大人军前效力。临行前中堂大人再三叮嘱,要马三俊像服侍他老人家一样服侍大人……”
此时袁世凯只觉得一股热流在胸间激荡,一把拉起马三俊道:“兄弟,中堂大人派你来,我已经是喜出望外了,怎么还敢要你服侍……”
邱四毛在一旁看得诧异,拉过马三俊问道:“三哥,这家伙是什么来历,竟得李中堂如此信任?”
马三俊张口就骂:“几年不见,你他妈怎么一点也不见长进?你他妈眼睛瞎了还有个洞是不是?袁大人是什么来历?他是我们李中堂亲自保荐,太后老佛爷金口玉牙点将来管你们这批混账王八蛋的!李中堂听说你们在这儿滋事,气得浑身打颤说,他们这哪里是和袁世凯过不去,分明是和我过不去啊……”
几句话骂得各营营官一齐俯伏在地,“我等不敢……”
“谅你们也不敢!”马三俊一眼瞥见那个花白胡子老将,继续道:“中堂大人还说,邱四毛混账他是知道的,姜正贵呢?姜正贵是个规矩老成的呀!还有那些‘传’字营,‘盛’字营的老兵,他们干什么去了呀?”
听得李中堂提到而且这样评价自己,姜正贵已是热泪盈眶,叩头道:“末将辜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