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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我渐渐长大到不再钻她的被窝,睡自己的小床的时候,偶尔,有的时候,我还会与她挤在一起,睡上一夜。这已经不是出于安全感,而更是一个游戏。她的身体,很奇怪地,丝毫没有因为我的长大而变得小一点,依然是博大,柔软,包得住我。她的体味也没变,依然是微酸,细甜的肉香。十岁的时候,我有了小弟弟,家中为刚出生的婴儿请了乳母,又另请了烧饭阿姨,老保姆离开了我们家。她走后的第几天夜里,已经关了灯,都睡下了,老保姆又潜回来。她推进门,没开灯,摸到我床沿上,脱了衣服,揭开我的被子,睡下了。这一晚,我们紧紧抱着哭了一夜,她的眼泪流进我的耳朵,又凉又湿。然后漫过耳畔,流过脸颊,到了枕上,枕头被我们俩的眼泪湿得一塌糊涂。在抑郁的哭泣中,我们一起睡着了。
老保姆走了,玩娃娃的年龄也过了,我的身体空落落的,无人与我相拥而眠。我孤零零地,躺在黑暗中,等待昏晦的睡眠笼罩住我,好渡过漫漫长夜。这一段无依无傍的日子,其实在我身心里种下了抑郁的病根。有时候,小小年年纪的我,竟然尝到失眠的滋味。黑,又不是黑到底,有一层微明,正好够投下影,在黑里面画花。并没有将空间填满,反而,因为模糊了物体的边缘,造成敞开的效果。而且,这些影,还有着雾一样的外部:弥漫,浮托,你似乎失去了重力。这发生在孤寂的黑夜,没有一点曼妙可言,有的只是惊恐。还有漫长的时间,空寂寂的。人们都在酣睡,惟有你,一个人在这无尽的黑夜里,飘浮。这是一条又宽又长的隧道,像幻灯机,或者万花筒的隧道顶端,那异国的小男孩和瑰丽的图案,退到看不见的深处。不知道前边是什么,什么时候才能结束。你也被这通道吸入,却总也抵达不了,即便是另一个,性质完全不同的世界。不知道有多少路程过去,早已经筋疲力尽,那黑暗隧道渐渐逼仄起来,穹顶与壁合拢了,有一些亮光照见了洞口,那里忽然上演起戏剧。诡谲的,与常识中的逻辑不能相符,虽然也合情合理。一些绝不可能的人和事在迎向你,这时候,你其实进入了睡眠。
有一个时期,黑夜叫我战。为了推迟黑夜来临,我在夜间便分外活跃,缠住妈妈说话,不让她走开。实在留不住她,便转向姐姐,不让她睡觉。我聒噪不休,上蹿下跳,结果是使自己情绪加倍亢奋,更加难以入眠。为了吊住人们的胃口,可以多陪我一会,将夜晚捱过去,我讲一些稀奇古怪的事情给大家听。有一回,我讲了一个市井传闻,那是从同学家听来的。说的是一个产妇,产下一个婴儿,身上皮肤很皱,护士伸手抚摸一下,不料,全身张开了眼睛。我的话还未落音,已是一片疾呼。母亲打着战,问我从哪里听来如此可怕的故事,并且,还若无其事地来讲述。姐姐则哭着,不愿意搭理我。我被她们吓住了。这故事里有一种尖锐的恐怖忽然间暴露出来,令我自己作呕。一时上,我充满了犯罪感,觉着自己污秽不洁,即刻就会受惩罚。大哭小叫之后,夜晚如期而至,依然是独自一个人捱着,独自罪人一个,裸在无边的虚空中。黑暗中的念头,都使我有不洁的自谴,可又制止不了,要不,靠什么来填满这虚空?这虚空庞大得令人绝望,我的那些念头,就像蚕吐出的丝,如何才能占满?我想得都头疼,太阳穴那里剧烈地跳动着,还是填不满我周身的那一点点虚空。我就像一条孤独的蚕,吐出的丝最终将自己缠起来,变成一只茧子。
在这些不眠的夜晚,我兀自一人,与无限的空间与时间作着协调。亦不知是在哪一个节骨眼上,突然就讲和了。抑或只是我单方面的妥协,放弃了抵抗,于是顺应自然,随波逐流。我的无人知晓的失眠症不治而愈,大约,是儿童自我保护的本能救了我,类似肾上腺素的作用。这要感激人类的进化,适者生存。这一样生物的物种具有着积极的内分泌系统,某一种性质活跃到危险的临界,另一种性质便激发出来,起抑制的作用,于是,化险为夷。天地复又明亮起来,活泼劲也回到我身上。我融进同龄的孩子们中间,和大家一起做游戏。此时的玩具变得简单,因而抽象:一圈穿成环状的纽扣,或者橄榄核,或者螺丝壳;一条用橡皮圈套成环连成的软绳子;再有,三根鸡毛,插在一截鸡毛管里,缀在一枚铜钱上的毽子;还有,几块从溃散的麻将中残余下来的骨牌,再加上自缝的小沙包。这些稀奇古怪的东西,自可形成一种游戏,让我们玩得不亦乐乎。纽扣串是用来“造房子”,“造房子”就是在地上画的格子里,曲起一条腿,依次将纽扣串踢过格子,最后踢出来为算。橡皮筋也是脚的游戏,两人两头扯着,中间一人用脚在皮筋上拌麻花,一级一级升高,从单股到双股。毽子的花样很多,难度最高是腿拐到身后去踢,行话叫“打拐”,“打拐”,只有小孩子中的精英方可胜任。麻将牌,则换为手了,将沙包扔上去,接住它之前,将桌上的骨牌翻出花样。这些游戏有着严格的套路和规则,需要技巧。我们沉浸在练习中,让手和脚做出反常的动作,一遍又一遍。这些动作的无穷反复带着些修练的意思,是小孩子的禅。
我渐渐地忘掉了老保姆的温暖的肉体。这时候,她又回到了我们家。她的身体和普通女人一样,没有任何区别似的,健硕,丰腴,因为长期劳作,背部肌肉厚实,此时,亦有一点点松弛。只是有一回,大热的暑天里,她穿一件已洗成浅褐色的香云纱大襟衫在煤气炉上炒豆沙,一只手拿柄大蒲扇扇风。她的香云纱衣衫被风一阵阵鼓起,一股醋似的汗气迎面扑来。这一刻里,有一种轻微的刺激触动我心,可是却引起些微的反感,好像有一点污秽似的。其实,是含有着欲念的意思了。
初中时候,正是文化革命的高潮,上课上不下去,便下乡劳动。我们结成一对一对,合铺睡觉,一是冷,二是地方逼仄,三,亦是我们只背得动一条被子。所以,两个人,一条被子作垫被,一条作盖被,在稻草铺上,一列排开。女生们,都是成双成对的,平时结伴进出,说同学的是非,这时,便合铺睡觉。两人挤着,互相搂抱着,在耳畔说私心话,是冬夜里最温暖的事情。然后,慢慢地一并入眠。朔风在屋外呼啸,从砖坯的缝间挤进来。顶上有几处瓦移了,透进星光,针尖细的几线。无名的冬醒的虫在壁上,梁上爬行。还有些会飞,在耳畔掠过,带起一丝凉风。我们互相抱着温暖的身子,十四五岁,方才发育的身子,多是瘦,骨骼柔软。因油脂不丰厚,皮肤略有些干燥,气味也有些干燥。但脂肪已在皮下细细地积养,使皮肤细腻。我们隔着绒布的内衣拥抱着,绒布略有点毛拉拉的,十分暖和。我们的手互相搭在对方的腰上,腿交叠着,脸挨着脸,将鼻息呼到对方的脸颊上。我们就像一对少年夫妻一样,亲热地,天真地,享受着清洁的欲念。
乡村的夜才叫黑呢!真是伸手不见五指,自己都好像没了似的。可是,身边有个人呢,热乎乎的,精瘦里带了些柔软,苦涩的气息,互相绞缠着四肢,再踏实没有了。我们似乎是有意地,要制造恐怖空气,轮番讲着阴惨的故事,惊吓得尖声锐叫,相互抱得更紧。手臂绕过对方的颈脖,身子紧贴身子,头埋在被窝里,透不过气来。我们多少夸张了害怕的程度,兴奋异常。被窝里全是稻草的气味,我们的身体还远远未到丰腴,可分泌体味,不会像老保姆的身体那样,引起反感的心情。欲念,总是有一些不洁的成份,而刚长成的小姑娘,都是有洁癖的,而且娇嫩。所以,我们才相互配对,让对方未成熟性别的身体,喂养着嫩生生的情欲。
我们都有些贪馋肉体,觉着好奇。有时候,我们亦会交换合铺的伙伴。这一夜,大家都有些紧张,不知道新的伴侣会不会不喜欢自己。我们换上干净的内衣,仔细洗脸,抹上香甜的油脂,就像新嫁娘,羞答答地钻进被窝。小姑娘的被窝没什么异味,都是一律的青苦的稻草味。我们搂着新人,心里拘谨,又兴奋,搂抱的姿式略有些不同,需要慢慢调整方可和谐。然后,我们渐渐靠近,贴在一起,鼻息呼到对方的脸颊上,湿润了干燥寒冷的空气。这破烂的黑屋子里的睡眠啊,要多甜有多甜,开拓一片芳草苑。寒夜里的土,冻得硬邦邦的,麦种在硬土里冬眠。这里却柔软地顶出小花骨朵,一粒一粒,轻得像尘埃,在空中飞扬。那黑里面,其实有些晶体的占位,受着时间的催促,不定什么时候,开出花来。
三、悸动
这些高中生,十八九,二十来岁,已经有成人的模样。他们拔高了个子,略有些往宽里长的趋势。完成了变声,说话变得低沉。主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