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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到它认为周身梳洗一新之后;便大踏步地在条柜上跑来走去。它的趾爪有刚有韧;作为它活动舞台的条柜又亮又滑;再加上半是空着的柜子成了共鸣箱;于是它的趾爪便在上面弹奏出世上罕闻的音响;很可以和踢踏舞媲美吧!有一首歌唱道“潇洒走一回”;我们的八哥才叫潇洒;不逊人寰。
那天晚上;我们照例给八哥备好了一盆水;女儿也正准备洗脚。八哥飞出笼子后;一反常态地没有直奔它的浴所;而是试试探探地围着女儿的脚盆转悠。转来转去;它一纵身跳到了女儿的盆沿上。女儿问它:“你要在这儿洗;是吧?”它仰起头看了女儿一下;转而献尽殷勤地“咯咯咯”地笑了一通;闹得我们跟着笑起来。这一笑;它不再迟疑了;立马跳到女儿刚刚伸进去的脚背上。这还有啥说的?让位让位。
它洗了澡;梳完妆之后;又是一反常态的没有在条柜上散步;竟打个旋儿落在了女儿的头顶上。女儿第一次领教它这样的光顾;于是嗔怪道:“烦人烦人;骑在人民的头上作威作福。下去下去;刚刚洗了头;拉上屎咋办!”我说:“不会的。它憋不住时准保离开你。”果然;几分钟后它飞到地上;尾部朝下一揿就是一小坨。我这个清洁工赶紧跟上;卫生纸早已经常备不懈;我们餐桌上用过的纸在它屁股上有了二次利用。女儿说:“我们擦过嘴的纸又给它擦屁股;这个顺向式列的——不堪回首。”老伴笑着说:“我看;列个等式都行。鸟屁股比人间的臭嘴干净;鸟心强于缺德。人与人有可交的;有不可交的;人与动物没有不可交的。”老伴说得我们举座寂然;看电视都溜号。
四
亲戚问她的投诉状写好没有;接电话的老伴告诉她写好了给她送去;再没有说其他的;就这么干脆。老伴可以当外交家了。八哥这一丢;我修改状子可能推迟;当然没法定个准时。照说;八哥丢了本该告诉亲戚;可是又不能。一来;我们没法向她交代;二来;她知道了一准同样伤心;甚至超过我们。何况;我们不能再在她的伤口上撒盐。三来;如果八哥依旧在她家里;或许赶都赶不走。她在八哥的心目中;永远是世上最爱;任何人都代替不了;顶替不了。
头两天中午;门铃响时;我们迎进来的她手臂上吊着宽宽的纱布;那脸色很是沮丧。坐定之后她愤怨着告诉我们:一楼住户栽的石榴树多年来遮挡了她家和她隔壁的窗户;数次找人家商量剪掉一些树梢;人家始终不应。今年开春时;厂里管行政的领导亲自来劝解;人家又用白眼说;厂里管不了这等闲事。立夏以来;那石榴树的枝叶竟然挡死了她家和隔壁的窗口;还时而有树上的虫子爬到屋里来。于是;隔壁憋着气来找她联盟;两人一合计一勇敢;就把遮挡的树枝锯了些。这下子捅了马蜂窝;人家火了;炸了。人家掂量出她隔壁一家人不好对付;倒是她只有独自一人在家;为人又老实;人家母女二人就破门而入大打出手。打来打去;不能浪费人力资源;母女二人就当场分工;那个当妈的揪住她的胳膊;那个女儿随即攥死她的中指硬是朝反向里别;只听得咔啪一声;断啦!人家说:“你锯了我家的树枝;我们就掰断你的手指。”——这当然要报案;当然要投诉。亲戚求助于我这个舞文弄墨者来了;没有半字推脱;而且要字斟句酌。
详细询问并且速记了她的冤情之后;为了让她解脱一下;老伴说:“看看你的八哥去吧。”她的八哥?是的;人家原本是寄养在我家的。她和丈夫出外打工一段时间;她先回来了。在电话里她听说我家特别喜爱八哥;她当即爽快道:“你们就养下去好了。”我和老伴推辞再三;她说:“亲戚就不说两家的话。再说;估摸着过些日子;我还要到女儿女婿家去。”
老伴和我陪着她去看我们共有的宝贝。老伴对她说:“宝贝早就在笼子里跳个不停了;准是听出来你的声音。”她说她也感觉到了;可方才哪顾得上哎!当她走到通向阳台的门旁时;正在笼子壁上探头巴望的小鸟嗖地跳到横杆上;它拨弄着脑袋冲她瞄了瞄;便扬起头一字一板地问候说:“恭喜发财!”她当即微露笑影;转而便是哑然愧对。早就听她说;她们夫妻出外打工挣的那点儿钱;也就够个平常吃穿;还得离开家;顾不上小鸟。八哥接着柔声地问候:“你好;你好。”这一问;她越发黯然;眼圈渐渐发红;强忍的泪花在眼眶里噙而欲滴。方才听她说;派出所昨晚上给她的答复是:让那母女俩买些营养品到她家来看看;能解就解了;算了。还说;这事越是追究下去越是会闹僵;闹僵了她就啥也落不下。老伴看着这种情状;不能不调节气氛说:“八哥;让奶奶喂你香香;好吗?”八哥只是看着它的原主人发愣;一副没有胃口、食欲尽销的样子。老伴赶紧取出一块饼干;掰下几小块儿递向亲戚那只照常活动的手;她费了点劲拿好递了上去。八哥迟疑着;迟疑着探头伸嘴来接;仰起脖子去嚼;嚼得不那么脆甜似的。不过;咽下最后一小块之后;八哥还是像往常一样;一边频频地点头一边发出“呜、呜、呜”的声响。老伴高兴道:“八哥给你敬礼呢;敬礼呢!”“是吗?”亲戚这会儿才有了兴趣;“它在你们这儿学会了敬礼;好乖好乖!”
亲戚临走时;八哥“沙喇;沙喇”地呼唤;挽留。当老伴送亲戚下楼时;房门砰的一关;它不再叫了;却愈发躁动不安;一副要挣脱牢笼立马随原主人回家的神色。我叫着八哥、八哥;它不理我。我给它切来苹果掐着小块儿喂它;它睬都不睬。反正它只是跷足、挺身、扬头地冲着外面使劲。老伴送客回来听我一说;赶忙变着法地哄了它好一阵子;它才拿我们当主人看待!
我俩回到客厅沉默了许久;终于憋不住了。我说:“看到了吧?最初始建立的感情;从小培养起来的感情;就是这么厉害!你我不管待它多么好;不管它这些个月来对我们多么亲切;多么乖巧;可只要是原主人一见面;我们就立马被退到二线;不堪一击哟!”老伴更加打蔫;过会儿才指着她的胸脯说:“这里面稀里糊涂的;说不清有些个啥滋味搅着;闹得慌……”
五
到附近的山林寻觅八哥空手落魄地回到家门时;老伴在隔壁一家听到我们的响动赶忙出来;头一句就是“八哥跑啦?!”紧随其后出门的是隔壁的女主人;她也很是惋惜:“我正想找机会和它搞和谐哩!”原来;老伴在八哥飞走之前到市场买菜去了;回到楼下就有人告诉她这个消息;回到家时又有隔壁前来告诉她我们干什么去了。老伴见天色已晚;只好在家等候我们。她当然是坐立不安;到隔壁去;可以化解化解郁闷。
“我正想找机会和它搞和谐哩!”隔壁的这句话再次引发了我心头的震颤。回屋后;我情不自禁地拿起用来捶背、挠痒痒的“老人乐”;它令我旧景重现;追悔不已。
那天晚上;隔壁的女主人来我家问事儿;她临走时引诱八哥说话。当时八哥站在条柜一头静静地寻思着什么;睬也不睬人家。我开玩笑说:“它在那儿玩深沉哩。”老伴也说:“它有时候就是这样;说不上站在那儿想啥。”
但老伴还是要给邻居一个慰贴;于是引领八哥说:“欢迎欢迎。”八哥依旧不作声。邻居要打破冷场;用她的习惯动作——伸出食指连连点划道:“都说你嘴巧;怎么在我面前成了笨蛋?”八哥随着她的点划步步怯退;退到柜沿朝后趔趄了一下;差点滑落。于是;她的“笨蛋”一词刚刚落音;八哥就跟着“笨蛋笨蛋”下去;少里说回敬了人家七八声!邻居脸上挂不住了;她愈发用食指虚捅道:“你晓得什么是笨蛋。你顶多学得了舌;你能解得了意么?你骂我等于白骂。”她这样“你你你”的;而且每“你”一个虚捅;八哥随之情绪渐涨;涨到最后竟回敬道:“打你;打你打你!……”老伴赶忙插进来劝架:“你多来几次就熟了。人熟好办事;鸟熟好说话。”邻居一时间扭不过来;边朝外走边微笑着嗔怪说:“还打你打你;够厉害的。”说时迟;那时快。八哥冷不防地一跃一插一个回马枪;上去就在人家额头啄了一口。哎哟!老伴慌忙上前看个好歹;它竟给人家叨血浸啦。老伴向邻居赔着礼;把人家送出门又目送人家回屋。
老伴坐下来说:“它是把隔壁的习惯动作当成了敌意。可它叨人家也太凶了;万一啄着眼睛咋办!”我说:“不光是这;恐怕往后一旦遇上类似的生人;它惹的麻烦更大。得趁这会儿教训它一下。”于是老伴冲着它正色道:“再不许叨人;听见没?”它才不在乎哩;大张着嘴一副要迎战的样子。我有些不能容忍了:怎么变得这样不听话;岂还了得?今天一定让它知道 知道人的脸是不可斗狠的。我掂量再三;得找个软家伙吓唬它;软的。找去选来;这把橡胶做的“老人乐”正合适。我握着挠痒痒的一头;将另一头捶背的圆球球对着它;并用另一支手点划着自己的脸;冲着它说:“再不许叨人家这块;听见没。”当我重复到三四遍时;它变作以攻为守;迎着那个圆球球啄了起来。我跟着火了;捣动那个圆球球与之对垒;并且念念有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