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未阅读完?加入书签已便下次继续阅读!
诸辰轻轻说:“你也叫他大君。”
“这是本案。”
“是,他叫我去见面。”
“有什么新线索?”
“这件官司将会持续多年,他有能力聘请一整队律师慢慢耗下去,直到证人老去,证据消失,直到新官上场,新一代市民遗忘这件案子。”
“除非我退休,否则,决不罢休。”
“你会调职。”
“我不会放松。”
诸辰吁出一口气,“我看过儿童医院的一出纪录片:十三岁男童患肠癌,医生用八小时割除球状毒瘤,化验结果,再也找不到癌细胞,手术成功,病人出院,可是七个月后,肿瘤复发,比原先更大更坏,病人终于失救死亡。”
周专看着她,“那么,依你说,社会毒瘤,不治也罢。”
“坏细胞已延至全身,无药可救。”
“诸辰,没想到你那样容易灰心。”
“这次士气大受打击,令朱太太入院休息。”
“我会继续努力。”周专握紧拳头。
诸辰低下头。
她怀念他们三人共聚一室,无忧无虑无话不说那段好日子。
“江子洋还透露什么?”诸辰已学会藏私,“他什么也没讲。”
周专站起来,“我们再联络吧。”
诸辰没有留他。
他们已经长大,人大心大,各有心事,有许多事,比友情更加重要。
诸辰凄然微笑。
她趁他尚未出门,再把头伏在他胸前一会,周专轻轻吻她头发,轻轻说:“诸辰,祝你快乐。”
“你也是。”
这许是最后一次了。
两人紧紧拥抱一下,诸辰深深呼吸,闻到他衬衫上熟悉的柠檬皂香味。
真不舍得。
周专松开手离开她的家。
诸辰关上门,呆一会儿,到厨房找浴巾,在睡房找书,开了灯又关,胸内隐隐作痛。
终于她倒在床上累极入睡。
半夜,她忽然睁开双眼,心内碧清澄明。
她更衣出门。
小小房车驶到任意家楼下,她不经通报直接按铃。
诸辰记得很清楚时间是凌晨三时。
有人惺松地出来开门,门一开,诸辰大力一推,任意退后,顿时清醒。
他还来不及讲话,诸辰已经闻到一阵强烈香水味。
呵,她对任意了解还是不足。
她以为他的陋习都已随着年纪增长渐渐改过,没想到依然故我。
鲜红内衣大学时期,也是一个深夜,诸辰与周专温习完毕到别一座宿舍找任意,门一开,也是浓烈香薰,他点燃着特殊蜡烛。
诸辰来不及走避,房内有一对穿内衣的洋女走出来大方地与他们打招呼。
当时任意笑笑说:“记得吗,我叫任意为之。”
他一点也没有变时。
这时房里走出一个穿鲜红内衣的女子,看到诸辰,一怔,嗤一声笑,撂一撂染成橘黄的头发。
很明显,刚才听电话又被迫挂断的,正是这个女子,她耽在这里已经有一段时间了,打算过夜。
诸辰刚想转身走,那女子却发话。
她冷笑说:“都说雍岛女子最蠢,果然不错,不但心高气傲,且只管死用功,一点聪明也无,三更半夜,跑到男友家来侦查,可求仁得仁,果然给你看见了,又怎样呢?”
诸辰自取其辱,一边面孔麻辣辣,是,又该怎样呢?
她只知道三十六着,走为上着。
诸辰转身就逃。
她一上车,踏了油门,呼一声奔驰出去。
她的心渐渐静下来,不,不是愤怒,不是苦恼,只是悲哀。
母亲说得对,甲君与乙君,都不是她的对象。
在匆忙危急时分,她看清楚了他们,他们也看真了她。
一件代号叫大君的案子,揭发了三个年轻人的真性情。
若不是为这件案子忙得慌,团团转,他们还慢条斯理把自身最好一面呈现出来,不知要瞒到什么时候。
车上电话响,任意的声音:“我寂寞,你日日夜夜忙工作,我同她也是刚认识,她是上海金城的同事……”
电话切断。
他大抵也知道解释无效。
诸辰一辈子都不会忘记那套鲜红色的内衣。
她的车速极快,公路两边景象迅速倒退,树木灯柱像是压向前窗玻璃。
(十四)
(前文提要:朱太太决定留住青山,解散紧急采访小组,她因伤心过度而晕倒的车速极快,公路两边景象迅速倒退。周专来访诸辰,原来是为取得江子洋的最新消息,两人各怀心事,最后依依惜别。半夜,诸辰来到任意家,发现一穿红色内衣的女子从房里走出,任意陋习不改,诸辰感到悲。)
忽然之间对面马路有大灯照射,并且响起警号,诸辰抬起头,眼看已经来不及闪避。
电光石火之间她知道只剩一个办法。
她急踏煞掣,车子忽然在路中央飘移,来一个一百八十度大转弯。
诸辰的车子闪避过大货车,可是接着撞上灯柱,轰地一声,溅出白烟火花。
车头像手风琴似皱成一格格。
公路上所有车子静止,有人报警,救护车呜呜驶至。
诸辰卡在驾驶位上,安全气袋弹出,她觉得强烈气流压喷向她全身,肩膀移位,脖子向左弯曲,但是她不觉得痛,也没有失却知觉。
她清醒。
眼前全是白光,看不清楚,但是听觉仍然敏锐清醒。
她听见许多脚步声。
急救人员吆喝:“拿机器来切开车头!”
有人低声说:“这一件是没得救了。”
诸辰心里清楚,这是在说她。
对不起妈妈,她歉意到极点。
生活得好就是孝顺,她没有做到。
救护人员把她拖出安置在担架上,迅速急救。
“有无心跳脉搏?”
“微弱。”
“呵,她整张脸掉了出来。”
这也是在说她吧,诸辰眼前白光团渐渐扩大,听觉失灵。
她想说:这完全是宗交通意外,我并非为情自杀。
任意大可任意为之,她不会责怪他,大不了取消婚约。
但是她始终没有力气开口。
不知过了多久,她的听觉又告恢复。
她全身不能动弹,她已没有身躯,她只剩听觉。
生命力顽强诸辰听见许多哭声。
一直饮泣的是母亲。
她这样哭诉:“我儿,如果你知我在你身边,请握紧我的手。”
诸辰不知多想握一握妈妈的手,但是四肢完全不听使唤,无奈到极点。
她又认得朱太太的声音,她在她耳畔说:“诸辰,你放心,我养你一辈子。”
诸辰略为宽心。
大块头痛心的声音:“这是一宗阴谋,全报馆同事都知道是有人想杀人灭口,斩草除根,我会调查到底。”
不,不,这完全是一宗交通意外。
不久,周专来了。
他惯性在房内踱步,从脚步声可听出焦虑、内疚、悲伤、无奈。
诸辰想:周专,你仍然爱惜我。
最后,任意也来了,泣不成声。
好几次看护要把他扶起,他好似滚在地上。
诸辰觉得好笑。
那大言不惭的红内衣呢,她在什么地方?
雍岛女子最蠢……只会死用功……
江氏大君怎样了,他可有机会脱罪?
《领先报》去向如何,谁在代她编妇女版?
可以想像,当她苏醒,已经有更年轻更漂亮的新人主持版面,做得好过诸辰百倍。
诸辰轻轻吁出一口气。
忽然有看护惊喜地说:“她可以自己呼气,试除下喉管。”
大家忙了一阵子,仪器搬移之声不绝。
“呵,她有进步。”
“生命力顽强呵。”
“那么多人为她祷告,精诚所至。”
“三个月来同事们天天读书给她听,金石为开。”
什么,三个月?怪不得已听毕全套史丹培克:伊甸园东、人与鼠之间……
诸辰感觉无比荒凉,她如此躺着只余听觉已达三月之久?
天底下还有更可怕的事吗。
她还需躺多久?
索性无知无觉倒也罢了,偏偏又什么都听得见。
同事来了,对她轻轻说:“诸辰,今日我读《红楼梦》给你听还需躺多久?
不,不,太悲伤了。
“诸辰,你若听得见,张一张眼皮,动一动手指。”
同事等了许久,诸辰运用全身力气,想做出一点表示。
同事哭了。
诸辰知道又费了力气,力不从心了。
同事轻轻读书:“这一件官司并无难断之处,门子一边说一边自袋中取出一张抄写的护官符,上面皆是本地大族名宦之家:贾不假,白玉为堂金作马,阿房宫,三百里,住不下金陵一个史,丰年好大雪,珍珠如土金如铁……”
诸辰惆怅,噫,这江子洋不就是《红楼梦》一书中护官符名单上财宏势厚一分子?
正是这宗官司并无难断之处,只是触犯了那样的人,不但官爵禄位,连性命都难保。
一时感触,耳边嗡嗡声,再也听不到什么,诸辰沉睡过去。
啊,她已变成一棵椰菜,诸辰自觉已进入植物崇高阶段。
绿煎蛋火腿过了不知多久,有人叫她:“诸辰,诸辰。”
谁?是陌生声音。
“诸辰,我是新同事妙丽,我第一次来看你,我读书给你听。”
妙丽?
听娇嫩声音,只得廿岁出头。
“我代你编妇女版,读到你过去做的专题及访问,汗流浃背,不知要怎样努力才能追上类似佳绩,无奈只得尽力而为,师姐,大家希望你早日康复。”
这女孩如此伶俐,对一个昏迷不醒病人都招呼周到,何况是会应付的同事,肯定有出息。
“诸辰,我读一首诗给你听,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