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问题就出在长女身上,她听说把她许配给一个放牛的儿子,禁不住羞愧难当,气冲斗牛。偶尔有人向她提及她的婆家,她就把耳朵一掩,号曰:“我宁死也不嫁那穷光蛋。”等到结婚那天,毛先生兴兴头头,前来迎娶,在客厅里恭候,可是新娘坐在墙角却一味猛哭,连妆都不化,更别说上轿啦。
大小姐越是痛哭流涕,如丧考妣,被“如丧”的两位考妣,越是急得抽筋。执事进来传话,新郎要告辞啦,告辞啦者,就是催新娘快点上轿。老头连忙出来,扯谎曰:“小女正在梳妆,请稍停稍停。”扯罢尊谎,又回来规劝女儿。呜呼,这真是一个伟大场面,写在书上,还没啥热闹,如果搬到电影上,就热闹矣。百万富翁之家,大喜之日,张灯结彩,车马盈门,人声喧腾,穷新郎战战兢兢,枯坐在客厅之中,左等右等,不见新娘上轿。不要说有人向他咬耳朵传情报矣,就是察颜观色,也会看出有点不对劲。而新娘身为大学堂毕业生,天天盼望去菲律宾嫁给华侨,如今被老头异想天开,逼着嫁给一个其穷无比的小子,那股委屈之劲,足够使观众落泪矣。该老头自找烦恼,惹火上身,一会跑到新郎那里,叫曰:“我女儿正在描眉,马上就好啦。”一会儿跑到新娘那里,叫曰:“乖女儿,那小子目前虽贫,但将来前途无穷,为父的岂能坑你。”跳跃之状,不忍卒睹。
可是无论怎样拖延,新娘不上轿总无法结束这个镜头。老头情急,一迭连声吩咐用人去买麻绳,要吊死在女儿面前。闹成这种样子,就更下不了台。二女儿看不过去,也去劝她姐姐,劝了些啥话,书上没有交代,不外是说姓毛的那小子有出息,为人不可只看“钱”而不看“才”等等。大小姐一听,好呀,你也逼我往井里跳,瞧我的笑话呀,大怒曰:“他既然那么好,你怎么不嫁他?”二小姐曰:“爸爸当初没有把我许配给他,如果把我许配给他,用不着谁劝,我自然会嫁。”老头一听二女儿之言,灵机一动,就跟她商量,结果由她代替姐姐,梳妆上轿。
这个故事最后的结局是八股的,全在意料之中。穷小子后来成了宰相大人,而大小姐嫁了一位百万富翁,后来家破人亡,她阁下只好去尼姑庵里苟延残喘。对于这种结局,我们不以为有其必然性,婚姻不是赌博赛马,找个穷小子押上一注,就一定可押中,盖穷小子不一定将来必富,而百万富翁也不一定将来必穷,即令穷,也不一定穷到尼姑庵也。不过我们要从这故事说明的是,姐妹二人,正是两个极端,大小姐见钱眼开,而二小姐却有艺术气质,在乱七八糟,丢人献宝的浪潮中,毅然挑起重担,仅这一点,普通人就不容易办到。当然,如果二小姐不肯嫁国王时,大小姐准也可挺身而出,“你不嫁我嫁”。但天下不肯嫁穷小子的女人多,不肯嫁国王的女人少也。
《女人,危险的投资》第三部分理应多交
中国人真正开始自由恋爱生活,还是三○年代抗战爆发以后的事,那时候天下大乱,青年男女一个个投入时代洪流。三五年后,到了结婚年龄,男的瞧女的妙不可言,女的瞧男的真像一家之主,花前月下,二人热情如火。于是乎,一言为定,说结就结。父母兄长都不在眼前,即令明明跳火坑,别人也只能干着急,而没有资格提出反对。四○年代抗战胜利之后,接着是第二次天下大乱,恋爱就更自由啦,如今大家挤在台湾,当然也有父母干涉儿女恋爱的镜头,报上也不断有这种新闻,其情形和一○年代的情形相同,有的父母大获全胜,有的儿女大获全胜。幸好的是,大多数老头老太太,都是一○年代掀起过家庭革命的人物,当初曾把父母的命革掉,现在痛定思痛,儿女自有儿女福,让他们去自由恋爱吧。
不过,虽然大势如此,但在自由恋爱的界说上,似乎又回转头来跳进宋王朝那些理学家道学家者流的圈子。呜呼,古之女子也,嫁了丈夫就像铁钉钉到铁板上,动都不能动,术语谓之曰“从一而终”。嫁给张三先生,就成了张太太,纵令张三先生头上长疮,脚心流脓——坏到了底,仍不允有三心二意,有三心二意便是淫妇荡娃,一文不值。《鼓儿词》上不云乎:“好马不把双鞍配,好女怎嫁二夫男。”这种理论和这种观念是圣崽坑人之物,用不着评论矣。可是,到了今天,婚姻上虽然把“从一而终”斩首,但“从一而终”的幽灵,却没有被彻底消灭,而且游游荡荡,游荡到自由恋爱领域里去落户矣。
柏杨先生有一个外孙女,年方二十一岁,读某大学堂二年级,漂亮绝伦(按,这是转弯抹角的亲戚,而她个性又甚强,不听我老人家的一套,光棍朋友千万别动歪脑筋来信要我介绍),她的男朋友好像至少一打。有一次在她家遇到一个小子,乃她的同学,非常英俊。见我是长两辈之人,自然十分巴结。过了两天,我去看电影,该孙女又挽着一个别的小子进场,老妻当场就为之大吃一惊。又过了几个月,她过二十一岁满岁生日,去她家吃饭,座上坐的又是一位别的陌生小子啦,饭后他们出去跳舞。她的妈妈,也就是老妻的宝贝侄女,瘫痪在凳子之上,眼泪汪汪,诉苦曰:“我那阿囡怎么得了呀,这么乱呀。”其幼子也攻击曰:“姐姐就是乱,我听她的同学都叫她烂货。”做妈妈的骂曰:“混蛋,小心我撕你的嘴。”但也就更为伤心,呜呜咽咽,哭得像“一枝枯树浇盐水”,旁观的人,为了顺她的心,不得不也跟着表示她的女儿确实是太“乱”,确实是一个“烂货”。
柏杨先生四十年前,曾在一所男女合校的学堂教过书,班上有一位颇为活跃的女学生,也是男朋友多如牛毛,不要说同学们全体哗然,就是当教习的,看到眼里,酸在心窝,也都是大摇其头。认为她今天一个,明天一个,三天一小换,五天一大换,简直乱七八糟兼莫名其妙。既然上上下下评语一致,同学们就给她起了一个绰号,曰“公共汽s车”,不管是谁,只要有钱,就可乘而坐之也。这个绰号击中了要害,张先生焉,请她喝汽水,她欣然而往;李先生焉,请她看电影,她也欣然而往,把小伙子们一个个吊得飞醋横流。
呜呼,我想自由恋爱的真义,似乎就是“选择”,就是“三心二意”,就是“乱”,就是“烂货”,就是“公共汽车”。一个小姐第一次认识了一个臭男人,和他约会了一次,就好像铁钉钉到铁板上,非从一而终不可,如果把他丢掉,而再去物色,便是乱啦,便是烂货啦,便是三心二意、公共汽车啦。这种自由恋爱是她娘的啥自由恋爱乎哉?有些小子想女朋友想得老眼发昏,忽然有一位如花似玉跟他看一场电影,尤其是看电影时照她屁股上摸了一把,她都没有祭起耳光,不是对他有情是啥。当天晚上就做了三公斤美梦,接吻还是小焉者矣,简直连孩子都生啦。第二天把皮鞋擦得雪亮,再去约她,她说她头痛,当然不能不让她头痛,可是一转眼功夫,她的头不痛矣,竟跟别的小子去跳舞矣。老羞成怒之余,好吧,你玩弄爱情吧,玩情如玩火,请你阁下小心小心。
依小子之意,如花似玉最好和他约会一次就“从一而终”,不要再变,更不要再选择。同样道理,作父母的看女儿总换男朋友,其心理状态虽跟小子有异,但结论却是一样的,也巴不得女儿最好瞎猫撞死老鼠,撞到谁就是谁算啦。再开明的家庭,女儿如果交上三个男朋友,老头老太太便会急得鼻涕一把泪一把,为她的“乱”而担心。我特别声明的是,柏杨先生不赞成年轻人玩火,也不赞成年轻人乱。但选择并非玩火,更不是乱。一个男孩子交上一个女孩子,如果发觉她差劲的话,他有权利甩掉她。一个女孩子亦然,她交上一个臭男人,一旦发现他原来是鸭子屎,她也有权利甩掉他。甩的技术虽然有研究余地,但甩的原则却是正确的也。恋爱和婚姻的不同在此,如果结了婚,成了正式夫妇,甩起来便不简单。《青春三凤》电视剧上那个小伙子,没有“从一而终”的义务,他是恋爱,不是结婚,遇到好的当然可以更换。柏杨夫人以及她宝贝侄女,硬要他从一而终,所以应打三十大板也。
再总结一句,自由恋爱,就是自由选择。恋爱自由,就是选择自由。如果不能选择,和古时候硬碰硬的婚姻何异?不可诬之为“乱”,诬之为“烂货”,或诬之为其他啥子难听的名堂。
《女人,危险的投资》第三部分有选择的自由
选择的自由有赖于选择的警觉,一面恋爱,一面考察对方。当然啦,情人眼中出西施,其实情人眼中何止出西施,简直啥玩意都出,还出英雄,出圣人哩。但也正因为大家都情不自禁,虽然努力伪装,有时候也会露出来一点原形。孙悟空先生可以说是变化专家,变啥像啥,可是千变万变,就是变不了屁股。大破红孩儿时,他摇身一变,变成了红孩儿的娘,变得货真价实。可是红孩儿向她行礼,她一呵腰还礼,马上糟糕,屁股露了出来。猪八戒先生挂在梁上,忍不住呵呵一笑,走了风声,结果一场大战。
曾经有一对恋人,已经订了婚矣,小姐忽然要解除婚约,因为有一天该未婚夫把一只猫放到一只金丝雀笼里,眼看着金丝雀凄惨挣扎,不但无动于衷,反而笑逐颜开。我想把他一脚踢是对的,盖她的判断正确不正确是一回事,但她既有判断,就有权利选择,这种权利,至神至圣。即令是结了婚,她都没有从一而终的义务,何况只是订婚哉?更何况只是交交朋友哉?
人总是往高枝上飞的,遇到识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