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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月便跟了过去伺候,洪承畴写罢了断头诗,不觉神清气爽,食指大动的念头淡了许多。看如月伺候笔墨甚是熟练,便问“你念过书么?”“少时家贫,未开蒙便被卖入了娼家,南院中不怎么重读书,只算得上是识字,学的都是弹琴唱曲,跟着苏公子时,常教我吟诵诗词,读的书多是读子部与集部的,四书五经倒是朝鲜世子定要让我通读过的”“还想习八股,中进士么?”洪承畴语带嘲讽,可如月听了只是一副忍着笑的表情,好像是听到天下最滑稽的事情一般。
“你去把餐盘端远点”“是”洪承畴觉得稀奇,这他也照做了。“你为何不劝我吃饭?”“大人自有主张,如月认命便是”听了这话,洪承畴不禁细细的打量了如月一番,若不是那股抹不去的酸楚横在脸上,让人老了好几岁一般,真算得上是个美人。“讲讲你的事情吧”“从哪里讲呢”“从来辽东之后吧”既然快要死了,就听些以前没听过的事情吧。
“我跟着苏公子到了流放地,因他是犯人,要缴极重的钱粮,农忙之季每日耕作,几乎无片刻闲暇。还好有两人互相扶持,虽我二人都不习耕种,但此地人情友善,日子长了,便习惯了。缴过钱粮之后,所剩不多,饮食虽粗,却足可果腹。第二年,公子为我做了一把琴,冬季夜长天冷,一起弹琴唱曲,好不惬意……”只见他的眼光渐渐的闪出幸福的神采,那样子足以让人迷醉,然而只是一瞬,很快便成了无尽的落寞,人也跟着沉默起来。洪承畴知道之后便是沦为俘虏,苏公子丧生的事情了,见他不说,也不问了,直直的向如月走去,低头想要吻他。如月急忙的避开了。洪承畴看他那样子,知道他念故人,也不愿强逼,坐回到桌前,望着自己的绝命诗呆呆的出神。
恩遇
“意气雄豪非分理,骄矜势力横相干。”
——唐?乔知之《绿珠怨》
如月想起了那天临走时朝鲜世子对他的交代,“洪大人是闽人,好男风,你去好好伺候他,霸王别姬的那段戏你会唱的”。他明白世子的心思,世子刚从松锦大战的前线回来之后,就跟他讲过战事的惨烈,“汉人视死如归,鲜有乞和者。拥荷其将,立于海中,伸臂翼蔽,俾不中箭,不失礼敬,”他尊敬洪承畴,不愿他降清,他不愿心中大明朝跟“投降”二字沾半点的关系。他想要让如月在洪承畴的面前死去,以激励他的死志。满人带走了如月,他们只知道朝鲜世子府上有个唱曲的伶人,可以满足洪承畴奇怪的癖好,但不知道世子,如月却各怀着各的心思。
他是在苏公子刚刚下葬的第三天,在他的墓前,遇见朝鲜世子的。那简直简陋的不能称得上是墓地,如月伤心欲绝的守在墓前,水浆不曾入口,“秋,我再为你唱一曲吧”,唱到了“这般花花草草由人恋,生生死死随人愿,便酸酸楚楚无人怨”时,终于体力不支,晕了过去。在满清为人质的朝鲜世子正从此处经过,便讨了个人情,将如月要到了自己的府上。如月醒来的时候,感受着屋里的暖和的火炉和锦被,隐隐透着一股熏香的气味,榻前竟还放着一碗热腾腾的人参鸡汤,心中那蔓延的酸楚无可名状。映秋临死前,因为生病没有力气干活,作为奴隶的他根本就得不到口粮,如月只能从自己的那一份中分给他,眼看着他连难以下咽的高粱面都吃不饱,他身上单薄的衣物完全不能御寒。死后,想找一张完整的草席裹尸都不得。才三日,自己竟然到了这样的地方,若是当日能有一间能遮风的屋子,一床不用太新的棉被,一点像样的食物,是不是他的映秋就不会死?他转过头去,拒绝了侍女喂向嘴边的鸡汤,轻轻地说“热孝在身,不便食这荤腥,还望赎罪”。接着,挣扎着爬了起来,要向门外走去。“你已经不用去喂马了。以后你留在我这里便可。我姓李,名溰,是朝鲜国王的嫡长子。”“以后,我就是你的奴隶了?”“别这么说,我喜欢听你唱曲儿,我会待你好的。”
世子待如月的确不错,在如月的要求下,他将映秋的墓修葺一番,也称得上厚葬了。陵墓重修好了的那天,如月用世子的琴弹了一曲《广陵散》,弹罢难禁悲伤之意,过了许久都说不出话来。那之后,世子让如月再弹琴给他听的时候,如月却怎么也不肯了。为了取悦世子,他跟世子妃学伽倻琴,很快便能得其精妙,弹得颇有高丽韵味。世子和世子妃举案齐眉,从未有过龙阳之好。世子只是喜欢听他唱曲弹琴,不但如此,也喜欢教他读书,竟真的连八股文都要他写。“你家苏公子也教过你读书的,从未教过你这些么?”“没有”“大明的科举都要考八股的,他一定是看低你了,所以才不教你的吧”如月真觉得好笑,这八股文是苏郎自己都不愿写的。世子对如月和苏映秋的关系,略知大概,从未细问过,可却总忍不住要和苏郎比较,如月不明白为什么,是因为他不肯再弹出让世子惊为天籁的琴音么?想到此处如月不觉看了一眼闭目养神的洪承畴。如月明白世子待他的恩情,可他凭什么可以认为他能够摆布如月的身体和命运。他的苏郎从来没有看低过如月,从来都没有过,他决不会把如月的身子当作工具。
缱绻
“想当日猛然舍抛,银河渺渺谁架桥,墙高更比天际高。”
——清?孔尚任《桃花扇?入道》
第一次见到苏郎的时候,他和几个常来狎戏的公子一起来到南院。如月正在台上唱《牡丹亭》,“哎也,俺往日艳冶轻盈,祭何一瘦至此!若不趁此时自行描画,流在人间,一旦无常,谁知西蜀杜丽娘有如此之美貌乎!”一瞥间,就看出这个人的与众不同,他与同来的人好似只是相识,但并不热络,甚至有些格格不入,很久以后如月读书的时候常常在想,那就是孟子所谓的“浩然之气”吧。那天如月的眼光一直都没有离开过映秋的脸庞,一曲唱罢,如月又禁不住地发呆起来,他不愿意从自己的感情和戏曲的情节一起构筑的迷梦中醒来,但这梦又能留多久呢?他每一次唱完都会静静的发呆,眼神似乎陷在远方的迷雾里出不来了一般,这一次他还是和往常一样被周围嘈杂的声音惊醒,不知道今晚的床上又会睡的是谁,台上他是慕色怀春的官家小姐杜丽娘,下了台,他便是欢场上出名的又浪又骚,人称“玉面狐狸”的红牌小倌靳如月。
可是那一天,那个看起来从未涉足过南院的苏映秋,竟然跟人争风吃醋,最后以一百两银子的高价,买下了如月一夜。如月看着他那神情,有种势在必得的气势却又好像很是着急,他不知道这个英挺的男子在想些什么,只觉得脸红心跳,他希望那个梦是真的,却又害怕这个男人不过是来寻欢的嫖客而已。
洪承畴的声音打断了如月的思绪,他坠马的腰伤在隐隐作痛,想要以酒摩擦来止痛,但自己却不大容易够得到,便让如月来帮他。如月没有多想,这样的要求也不容易拒绝,便将酒倒在了手心,好像当年苏映秋为他,他为苏映秋在无数个天阴雨湿的时候做的那样,熟练而自然,可是当他接触到了洪承畴的身体时,还是不觉微微红了脸庞,将眼光投向了别处。
那个晚上,苏映秋来到房间的时候,如月身着一身斜领的白布直身的宽袖长衣,头戴皂色四方平定巾,那是十五岁时叫小厮乘出门采办的时候为他买的,他预料着将来自己身形还会变得高大,因为特别吩咐买大些,哪知这些年的欢场生活让他长不了那么高,那身有些过时的衣服在他身上便显得有些肥大,这年头江南的时尚流转得太快,他哪能有办法跟得上啊,让他觉得一丝尴尬,只叹了一句“可知我这一生儿爱好是天然”。一曲《阳关三叠》之后,看得见映秋眼中的惊叹,两人抚琴谈诗,有说不完的话。当时天阴欲雨,如月觉得腿上的旧伤疼痛不堪,那是当年他逃跑被抓了回来,打断了腿而落下的毛病。如果是别的客人,如月会在床第之间的叫喊中,在狐媚而冰冷的笑容中掩饰了自己的痛苦。可他不能对映秋这样,他做不出来,只是轻蹙了眉头,静静忍受那疼痛。可映秋终是看出来了,问清了缘由,急忙按如月的指示,找出药酒,为他用力的揉搓起来。那天雷声滚滚,天像破了一个洞一般,雨整整下了一夜。映秋便为他按摩了一夜,没有一刻停歇。到天明时,雨停了,映秋笑着看他恢复了轻松的神色,便离开了。那一百两银子的一夜就是这么过的。
就这样边揉边想不知过了多久,晚饭送来了,洪承畴似乎不堪那饭菜飘出的气味对他的困扰,一把抱起如月,向床上走去。如月想挣扎,却挣扎不出。把如月放在床上后,洪承畴按住他的手脚,对他说“我这辈子只有你这一个人了。”
“我这辈子只要你!”他记得当时他是如何哭喊着扑在映秋的怀里,那个怀抱是那样的温暖,温暖得好像是早逝的生母的怀抱,那种温暖几乎已经不在如月的记忆所能及的范围之内了。母亲早逝,父亲续弦后又得了儿子,本来就缺吃少喝的家里,自然不能指望继母多么照顾他,生存好像变成了忍受,终于为了给弟弟看病的钱,他被卖到了南院,他忘不了临走的时候继母还在跟人确认,如果逃跑,可跟家里一点关系也没有啊。人情凉薄寒透了心,可他不愿让自己的心死去,原来就是为了这个温暖的怀抱。
那是在如月和映秋如胶似漆了一个月后,映秋心事重重,最终还是对如月开了口,“管家来信,要我回去。为筹你赎身的银子的事情,出让生意有些手续必须我亲自出面才能办妥,而且我身边也没有多少银子了……,我知道这对你实在是太难了,可是,我也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