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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一切都有着热腾腾的明朗;我甚至嗅着一股子缥缈的香气。望望楼屋前两棵黄桷树;一在破旧;一在出新;它们与香风是无干的。我透过底楼的门洞;看得见后院低矮的石栏杆。黄野菊在那里风姿绰约;还有更多的树木草丛组成坡坎下的绿意。或许它们中的一两种会散发出可人的香气来;又或许它们的杂生也会制造不可知的清新。还因为坡下就是嘉陵江了;谁又知道江水不会吐气如兰?
我真的就想起点什么——海子的那句诗。他说;姐姐;今夜我不关心人类;只想起你。
我想起的胡蝶;也一直是我心深处的姐姐;再白发苍苍;也无法当她是老祖母。她也从没有周璇那样的天真浪漫过;似乎一出生就是女人了;坐在那里;抿着嘴;连淡笑也不是;却弄出了深不可测的酒窝。
仔细地看过胡蝶的许多照片;发现她其实是不太会笑的女人。总是笑不露齿地端着、拿份儿;美得不动声色;或者是造做。但你把她丢到上世纪三四十年代的那群女明星中去比较;她仍是比阮玲玉的眉眼更雍容;比周璇的小家碧玉更大家气质……有时候;我们也会怀疑牡丹艳冠群芳的能力。但牡丹率性而开时;那样的气闲神定、呼朋唤友;总让人有着意外的惊心。
我一直觉得上世纪三四十年代中国娱乐界打造的那批女星;才是真正韵味上的东方美女:缓缓滑动着的留声机;让她们的歌声有了不清晰的迷蒙;修身窄瘦的旗袍让她们的舞步碎小而婀娜。她们总有着各自的愁绪;聚结眉头;便是诗经和唐诗宋词中的儿女情长。而我们如今的章子怡、范冰冰们;容貌倒像一台精密仪器样;找不出什么破绽。但除了会飞叉叉地笑;与男人的勾搭像一场又一场无休无止的阴谋外;便连流泪都很难真实了。
当年的胡蝶便是带着哀愁;和着窄旗袍弄出的碎步;在戴公馆的坡坡坎坎间徘徊的吧。这里的确设制得曲折、坎坷;犹如心机颇深的主人。
第一部分:丹巴美人曾家岩:胡蝴的来去(2)
我也见过戴笠的不少照片。乍一看;他不如蒋介石长得那么武气和飞扬跋扈;甚至有点一本正经的斯文。但你盯住他的眼睛不放;就会发觉他的眼神与老蒋惊人的相似:有着阴冷的寒意;以及对人的疏离和防备感。这样的男人天生具有攻击性和掠夺欲。即或是他的爱;都是利己的霸气;不会考虑别人的感受。当胡蝶被戴笠如痴如狂、近乎变态地爱着时;我相信她多少有着窒息之感。这毕竟是种不伦不堪的关系:亲夫相当于被放逐去了昆明;身边尚有两个幼子和白发苍苍的老母。进又不甘;退亦不能。曹雪芹曾说:千古艰难惟一死;伤心岂独息夫人。
胡蝶的尴尬或许胜过古代从蜀被俘入宋的花蕊夫人。胡蝶的一条命要担负太多;她不能因自己而生死。苟活;有时比死还需要理由和勇气。胡蝶所能做的也惟有徘徊而已…… 她还被戴笠“藏娇”般地藏进了雾气深重的歌乐山杨家山公馆和以后新建的别墅。那里;好些年前我也去过。一近初秋;歌乐山的云很凉;零星的银杏树再枝繁叶茂也形不成秋色;歌乐山真的是重庆血气太重、悲风凄雨的地方。那里的老人只知道杨家山公馆住过好些神秘人物。只见到车辆的来去;却从没见过任何人影的晃动;更别说看见胡蝶了。
胡蝶在这样的地方;无声无息地走路、吃饭;在镜中端详自己开始衰老的容颜;并挑剔着戴笠:公馆的窗户太小光线不足;楼前的景致平庸;爬坡太累;重庆的水果不好吃;拖鞋不受用。胡蝶几乎把自己打扮成杨贵妃;忙乎着戴笠动用军用飞机去印度运水果;去巴黎运鞋子……
胡蝶只能这样耍性子;戴笠也只能这样百般奉承。男欢女爱变成了威胁和恐吓;戴笠倒是虽九死而不悔;朝夕对着一张美人脸;恐怕是他阴谋与暗杀生涯里难得的人之况味。他曾给胡蝶留过这样文人酸气的字条:君乘车;我戴笠;他日相逢下车揖。
魔王转身的多情;恐怕也吓了老天爷一跳;它竟是不信的——正欲把胡蝶明媒正娶、与美人天长地久的戴笠;突然就飞机失事;一堆火焰在南京的戴山宿命地腾空而起;戴笠作鬼;永别了美人和风流。
然后有了胡蝶的后半辈子。
上世纪三四十年代的美人多是没有后半辈子的。所谓的红颜薄命:她们活不过风佻时的狂躁;更不能见忍于色衰后的惨淡。胡蝶却好好地一路活过来。年过半百的时候;她的电影生涯在香港东山再起;甚至还以《后门》一片获得第七届亚洲电影节最佳女主角奖。
她与影星林黛有一张合影:中年的脸庞;少了些青春的媚眉媚眼;不再咄咄逼人。但也没有了造作的拿份儿。利索的笑容;朴实的表情;胡蝶不只会在天上颠;回到人间也能安稳入眠。正因为她学会了平凡;甚至是随波逐流的随遇而安;才可能走向美人的高龄;81岁那年在加拿大的温哥华寿终正寝。
其实;给了胡蝶后半生的是这样的一个男人——潘有声的坚毅与大气。他不是以屈辱和隐忍的男人宽容来接纳有“污点”的妻子;而是以坦荡的君子之心;相濡以沫的夫妻之情来承担爱人之痛。这样的承担甚至由不得怜悯;只能是从血管里喷出热腾腾的温柔抚慰女儿心。胡蝶好敏感;也有抹不去的心悸。还好;潘有声给了胡蝶六年的深情厚意;朝朝暮暮;夫唱妻随;纵是仇怨深似海;也有普渡众生的观世音。
六年后潘有声病逝;胡蝶生不如死:潘郎是静悄悄地走入自己的生活;又静静地走了。胡蝶缺了惜蝶人;无以舞翩跹。有感于丈夫的深情;移民加拿大后;胡蝶改名潘宝娟。他们演绎了一场张爱玲《半生缘》的真人版。只是胡蝶霍然回头;人海中连擦肩而过的那个人也没了。情爱中的大恨;莫过阴阳永隔。
现在这对璧人都在云端之上了。也不知人间四月天;天国是何年?
也许胡蝶梦回;死也不肯再来重庆的。我等守着一堆残败景象来怀旧;真正是白担一回虚名;文学爱好者的搔首弄姿。
干脆就有一辆仁慈的推土机;把这里推个精光好了;包括欲说还休的戴公馆、开紫银银花的桐籽树;以及暧昧、绯闻式的流言传奇。只要了曾家岩眼目下的男欢女爱;无畏的接吻;趁着清亮的天色。
(2005年4月)
第一部分:丹巴美人莲色无边(1)
戴爱莲像自然的精灵,跳跃、欢欣;青春逼人。
青春逼人啊。写出这句话;再想想已经九旬的那个女人;真有一种颤栗:世间最恐怖的东西不是老虎、狮子、核武器;而是岁月的流逝。岁月能改变太多太多的事物;包括情爱。
从没觉得戴爱莲是个大美女:她矮小、瘦瘦巴巴;细长的眼眉;安静的笑;很良家妇女的样子。这样的女人不容易骇动人。但见到她在电视上说爱情——快九十岁的女人说起爱情;春满眼风;容颜生动;便惊为天人;又为曾对她的忽略而检讨。 她的爱像她的舞蹈一样随心所欲:1939年她从英伦回国;抗战的烽火让国破家亡;也让我们的男人意气风发;斗志昂扬。她与画家叶浅予几面之交;便秋波横流;佳人才子地爱得如火如荼。
我见过叶浅予刚火之年的照片;始知冯亦代对他的形容甚是贴切。冯是1937年在香港的某巴士上第一次见到叶浅予。他;风流倜傥;两眼炯炯有神。因为情感受困;他还有着中国士大夫隐忍的忧伤。
有时我真的很惊诧:在上世纪三四十年代;故国何等的贫穷与战乱;但我们的许多男文人竟面容沉静;身形挺拔;长衫飘逸;有着清新的干爽。反观现在的男人;一个个浮躁得要上天似的;肉类过分堆积的脸子与腰;蜡黄的牙齿与口臭;男人成了些奇奇怪怪的动物;让女人心寒又无奈的情人和丈夫。
而戴爱莲是多么充分地享用着叶浅予。他是她的舞美设计师、道具制作师、服装设计者兼管理人员、舞台总监和御用画师。小巧的戴爱莲像一只娇媚又勇敢的小鸟;她敢于飞得狂野;是因为身后站立叶浅予这棵壮实的大树。
戴爱莲曾在川藏交界的康巴草原流连了近一年。那是些昼短夜长;夏日瞬息的高寒地带。纯色的蓝天、云彩以及几乎浩荡着的草甸、花朵;再美不胜收;却怎抵晚来风寒。但有了篝火、锅庄舞扬起的尘土、追随而来的男人;戴爱莲还要什么呢? 那样的岁月;我想;即使戴爱莲的来生来世也不忍抱怨——火光映照的草原夜;空气有些稀薄。于是;与异族人的狂欢也有些气喘吁吁——那已经不是在舞蹈了;而是在拼死拼活地爱与恨。叶浅予总是在她看得见的地方;瞧着她的旋转、举手投足;就像青春的一个证明;在人生的华章处;深情回眸。
隔着五六十年;我竟见到了戴爱莲当年在重庆举办的“边疆歌舞晚会”的景象。她跳的《瑶人鼓舞》;一个人的狂欢;却是山野之风强劲吹来。戴爱莲像自然的精灵,跳跃、欢欣;青春逼人。
青春逼人啊。写出这句话;再想想已经九旬的那个女人;真有一种颤栗:世间最恐怖的东西不是老虎、狮子、核武器;而是岁月的流逝。岁月能改变太多太多的事物;包括情爱。
十年后;戴爱莲自认为爱上一个比她年轻许多的男舞伴;要“抛弃”叶浅予。这对在特立尼达西印度群岛这样的殖民地出生;又在英伦接受教育的女人来说;再自然不过。一个有着纷纭成长背景的舞者,天生就是卡门。这不是道德意义上的事情,只是一个女人诚挚的表达。但她的离婚却受到来自各方的阻力。她和叶浅予也算金童玉女似的天仙配,怎能粉碎一座美丽的楼宇?也许有时候明明知道这样的楼宇飘浮在空中,海市一般的不可靠,但人们始终需要着童话来滋补……
叶浅予的伟大在于他从来都尊重现实。这个极其优秀;却从来都是爱情失败者的男人,纵有千般不舍,也只得放手。而事实上,戴爱莲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