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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体化失灵,对贵族化趋势就失去了遏制调节的力量,官僚机构也就逐渐为世袭贵族所垄断。
魏晋以后门阀贵族势力的强大,是众所周知的。甚至连皇帝也不敢得罪他们。东晋司马睿登帝位的第一天,竟让王导同坐御床,受百官朝拜。士族与非士族之间有非常明显的鸿沟,连皇帝也无法改变。梁时北朝东魏的降将侯景曾要求梁武帝萧衍允许他向王谢士族求婚。萧衍觉得办不到,只好劝他:“王谢门高非偶,可于未张以下访之。”齐高帝萧道成在临终遗诏中说:“我本布衣素族,想不到做皇帝。”可见门阀等级观念之深。贵族化的突出表现是,九品中正制代替了汉以来的察举征辟的选拔官僚制度。汉代以地域性的乡间为单位,考察知识分子的品行学问而投之以官。这种制度的实施,要有一体化调节力量的存在为前提,同时又反过来加强一体化。随着一体化失灵,国家陷于分裂,这种制度就不可能推行了。史书载,“魏氏承颠覆之运,起丧乱之后,人士流移,考评无地”,这样,曹魏便建立了九品中正制。
所谓九品中正制,就是在州县置中正官,考察辖区人才的高下。品等分为龙等,列在下等的,永不得仕进。九品中正制在名义上保留了考核选官的制度,但选拔考察官吏的职能实际全部落到世族大家手中。由于名教的衰落,对知识分子的评判越来越以家世门第为标准,以后发展成为家世是能否入仕的唯一标准了。寒门庶族,即使道德高尚,学识渊博,也难以膺选入仕,特别是不可能列入上品担任国家高级官员。这样,造成了“上品无寒门,下品无士族”的局面,国家官僚机构成为贵族门阀专权的政治舞台。吴晗曾经指出,“从四世纪到十世纪大约七百年间,中国的政治被这三十个左右的绅士家族所独占”。可见这种势力流弊之深远。魏晋南北朝时就有人认为,九品中正制的失当,造成了“中华所以倾弊,四海所以土崩”。这种见解是对一体化调节功能丧失的一种朦胧的意识。
随着政治结构中贵族化趋势的加强,中国封建社会再一次出现了“刑不上大夫”的现象,所谓“罚典难加贱下,辟书必蠲世族”。士族犯罪,处理从轻,理由是不能“雷同群小”。皇帝对世族大家“每从宽惠”、“弘以大纲”,定罪与量刑均另立标准,前有“八议之科”,后设“收赎之制”。东晋初年发生过一桩“偷石头仓米一百万斛”的大盗窃案,主犯是一个士族。有司不敢处理他,就把看管仓库的人杀掉了事。
官僚机构门阀化在官俸上也有体现。两晋官俸主要采取禄田形式。政府把公田按照俸禄等级分给官员,官员自行收禄田(亦称菜田)的租税,同时配给一定的劳动力耕种禄田。官员对禄田有管理、支配收入的全权。禄田上的劳动者称为“田驺”、“僮”、“文武吏”等。他们世代相袭,地位和农奴差不多。我们知道,两晋的禄田制度本非古法,它和儒家的“仕者不耕”、“伐冰食禄之人,不与百姓争利”的传统是矛盾的。禄田制度是由官僚俸禄向封建领主采邑退化的中间状态。它也是一体化失灵贵族化趋势的表现。
7。5 经济结构的变化:坞堡组织和人身依附关系的加强
一体化调节的失灵,必然导致农民对地主的人身依附关系的不断加强,出现地主经济向领主经济退化的现象。这一时期出现了类似领主式的经济组织形式;坞堡组织和宗主督护制经济。最近,陈仲安对这个问题作了较深入的分析。他认为,以北魏孝文帝太和中颁布均田制为界限,北方的土地制度经历了两种形式。前期占统治地位的是坞堡主经济和宗主督护制经济;后期是以家庭为单位的地主庄园经济。实际上,前期类似于领主经济,而后期是向地主经济过渡的中间形态。
坞堡主经济结构早在东汉末已萌芽,但东汉一体化调节对它起抑制作用。西晋灭亡以后,一体化调节失灵,社会动荡不安,坞堡主经济便迅速发展起来,并部分地取代了原有的地方基层组织和行政系统。
坞堡主经济组织很类似于领主制度。大坞堡主控制小坞堡主,小坞堡主控制劳动者。大坞堡主又归附于某一政权,构成了坞堡组织外部的贡纳关系。这一点很类似西欧、日本。苻坚于淝水战败后,当时“关中堡壁三千余所,推平远将军冯翊赵敖为统主,租率结盟,遣兵粮助坚”。可见,仅关中就有大小坞堡三千余,北方社会经济主要是以坞堡组织为单位的。十六国后期直到北魏,社会趋于稳定,战乱时的坞堡经济就逐步转化成更为稳定的宗主督护制经济。
宗主督护制经济的主要特点是合户制,即“百室合户,千丁共籍”,“五十、三十家方为一户”。户主即坞堡主、宗主,他们负责向封建政府承担赋役。我们知道,领主经济和地主经济最主要的差别是:地主经济中,地主剥削农民;领主经济中,贵族对农民不仅有经济上的剥削,还有行政上的管理权。宗主对户内所有人家的土地具有支配权,并对类似于农奴的劳动者有人身管理权,甚至有生杀之权。《北史》中记载过这么一件事:葛荣起事时,殷州西山李鱼川的家主“元忠率宗党作垒以自保,坐于大槲树下,前后斩违命者凡三百人。贼至,元忠辄却之。”南北朝后期,特别是北魏孝文帝改革后,行政管理权才渐渐从豪门土族、宗法坞堡主手中夺回来。
魏晋南北朝前期,地主经济向领主经济退化的重要表现是农奴化倾向。文学界众所周知的“客皆注家籍”,就是指这一时期自耕农渐渐失去独立户籍,而附注在主人户籍上的趋势。最能说明问题的是“部曲”制度。“部曲”原为两汉政府军队的两级编制单位。东汉灭亡后,“部曲”又用来指世家巨族的私人武装。自永嘉丧乱,一些既不肯流迁江南,又不甘沦为少数民族统治的世家豪族,便纷纷建立坞堡壁垒进行自卫。大量投靠他们的自耕农也就成为部曲。他们平时耕田,战时作战,对世家豪族有很强的人身依附关系。
最近,罗宏曾分析指出,部曲与奴隶是两个不同的概念,虽然都是“身系于主”,但他们不是豪门世家的“畜产”,不能象奴婢那样论价随便买卖,部曲只能“将转事人”。部曲一旦投靠家门世家,就不再是国家的编户齐民,不向政府交纳租税和担负徭役。〈隋书。食贷志》载,魏晋南北朝佃客对国家“皆无课役”。部曲也“不预军征”,而象欧洲中世纪农奴那样,要为主人承担各种杂役,从输谷、助防,到盖房、植树,防范饥民盗田中麦,当船夫等等,劳动果实“被强家收大半之赋”。这和地主经济中自耕农是不同的。部曲制是父死子袭,只有通过放免或自赎的手段,才能摆脱对贵族的人身依附关系,重新成为自耕农。〈晋书。元帝纪》和〈宋书。武帝纪〉中都曾记录了免部曲为平民的诏令。由此可见,部曲和佃客实际上和农奴差不多,他们在魏晋南北朝的前期和中期,特别是在北方领主经济结构中占有很大的比重,是主要的劳动生产者。
南朝也由于贵族化倾向严重,自耕农在不断减少之中。南朝地主经济不断退化的有力例证是荫客制的发展。所谓荫客制,就是农民投靠封建官僚或豪门世家求得“荫庇”,以免除对国家的纳税服役。荫客制度的发展可以作为地主经济退化的尺度。三国时代,国家尚有一定的调节能力,在曹魏、孙矣等地,给官僚数额不等的赐客、复客只是一种不成文的临时性措施。但到西晋时,贵族门阀势力更炽盛了,荫人制也被法律认可而固定化了。西晋法律规定各级官吏“各以品之高卑荫其亲属,多者及九族,少者三世”,“又得荫人以为衣食客”和佃客。东晋时官员法定可以荫客的人数增加了数倍,详见童超整理出来的表(表10)。东晋一至九品大小官员,最多可荫户四十户,最少为五户。当时官员有几万,那么国家法定的荫客数即可达十几万户。有人统计过东晋官员法定荫客数为十五万户,如果以南朝灭亡时总户数六十万计,那么官员荫客数就占总户数的四分之一了。实际上,官员的荫客数总是大大超出法定数额的。这表明,从三国、西晋到东晋,地主经济在不断退化之中。
由于经济结构向领主经济退化,所以魏晋南北朝时期农民受到的封建剥削更为厉害,农业生产水平下降。最近,余也非指出,先秦时北方小麦卡均亩芦量为零点七三二市石,两汉时增为零点八零四市石,到魏与西晋降为零点七九一市石,北朝时进一步退到零点六八六市石,还不如先秦的水平了。
7。6亚稳结构与魏晋封建说
从前几节的分析中可以看出,魏晋南北朝时期的经济、政治、意识形态结构均发生了明显的变化,较大地偏离超稳定系统典型结构。但是,这一时期社会结构三个子系统之间还是相互适应的,其框图如图18所示。领主庄园经济和政治上的贵族门阀制是相适应的。国家的分裂和佛老玄学为主流的意识形态相互适应,这是一种没有一体化调节功能或一体化功能很弱的适应态。也就是说,这一新适应态代替了由地主经济、大一统的官僚政治、儒家正统这三个子系统组成的原来的适应态。所谓一体化结构的破坏,正是指原来调节方式受干扰,通过一段时间的动乱,三个子系统在相互作用中趋于另一种稳定态,这就是魏晋南北朝亚稳态结构。
亚稳态结构在魏晋南北朝中期已基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