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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二十岁时便白衣卿相,年少有成,我掐指算了算时日,同样的一年,我家破人亡不知所终,他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人与人之间的差别还真是大呀……
翻完那画本,我有些疲累地枕手靠在椅背闭目养神,除了烛火噼噼啪啪的声响,屋内一片安谧。过了半晌,外头有月散尽,雨打芭蕉,点滴落在台阶廊回,再后来,耳里听得一吱嘎推门声,夜风携着秋雨清气,一下子灌了满屋。
我半眯着眼,便见到一人的模糊轮廓,用脚趾头想也知是云深。
本玩心起欲想装睡,可顾念着桌上那本《揽云记》不想叫他瞧见,忙直起身,极快地用其余书册将那本压了下去。
我看向门口那个似乎将月光带进屋内的男子,问道:“隽之竟还未眠?”
云深长衫沾染雨湿,抖了抖手里那把天青色油纸伞,含笑看来:“本打算卧下了,偏逢秋雨来急,想你还在这里看书,特意过来接你。”
我道:“小雨罢了,无碍,等雨停自然会回去。”
他不再讲话,将伞搁进门口瓷瓶里,径自走到我桌边,垂眸看了看桌上的书,方才抬眼道:“竟都看了这么多本了。”
我道:“我向来浮躁,看书也是如此,看得极快。”
云深横过眼波,问我:“都看完了吗?”
我摸了摸下巴,道:“差不多了罢。”
云深飞快地揉了我头发一把,敛眸对我道:“那就莫要再躲着我了。”
被戳中心事,我犹如鲤鱼在炎日下曝晒那般不自在,有些抗拒道:“我什么时候躲你了。”
“是,是我说错了,你未曾躲我,”他的脸在烛光里晕着暖光,眼底一抹春|色浓郁,语气也是极为温和:
“切莫再躲着自己了,阿珩。”
话落,我有点恍然,脑中莫名忆起扬州城那日的相遇,白府庭院春光融融,花落满蹊,我有些强迫地问对面的云深:“为何喜欢我?”
时过半年,闪过的一个念头叫我有些轰然——
当初是我问出的这句话,可事到如今,主体却换为了云深。
最后,我还是顺着云深与他一道回房了,出门的时候,云深道:
“我来背你。”
我面上一热,颇有些坐立不安,赶忙推脱。
云深道:“庭院地上坑洼积水,你只穿着一双薄底绣鞋,走动定是不方便。”
我继续摆手推拒:“真的不用……”
话未说完,云深已经屈下颀长的身子,一派“你不要我背我就一直蹲着不走”的强硬架势。
我有些无奈,看着那胜雪衣衫包裹之下的宽阔后背,也不想再多别扭,趴了上去,云深直起身,将我往上抬了抬,一边随手捞起摆在门口的油纸伞,不知是他故意还是其他,撑伞时,他动作幅度突地放大,我一惊,赶忙用手搂紧他珠白的颈项,贴近他脑后。
云深轻笑一声,有些得逞的意味。
我压抑住想怨骂的欲望,接过云深递来的伞,握紧伞柄,与他一道进入绵绵雨落里。
宿雨朝来歇,空山秋气清。菡萏香销翠叶残,西风愁起绿波间。
身于此间,听着伞上一片细密如针的水声,天静寂寥,四围薄凉。
我靠在云深背上,轻声笑道:“哈哈,我们这像不像猪八戒背媳妇?”
因是背对,我不能目及云深的神情,可我却能明显感到他面上定是带了笑,他答我道:
“见过这么好看的猪八戒吗?”
我就知道他会这么回我,一早便想好措词,道:“未投胎的天蓬元帅,可惜本质还是猪性。”
云深倒也不恼,竟随着我说了下去:“确实,本质还是猪性,嫦娥仙子你可坐稳了。”
话毕,完全未料到的,云深往日沉稳全失,倏地孩子心性大发,加快步伐,小跑起来,一路踩着水花,我压根握不住伞,更稳不住身子。只得丢了伞去,双臂将他环紧,任由雨打衫湿。
****
“夫人,我觉得您和相爷最近比往日要恩爱的多。”
清早,文袖进房奉茶,搁茶的同时也搁下了这话。
我干巴巴朝文袖笑了两声。心想着,这相府的丫鬟下人还真都是眼尖心快,明察秋毫,我与云深还真未在旁人跟前刻意亲密,依旧如往常一般维持着相敬如宾的态度,她们是如何看出来的?
近几日身体上时常会莫名有点轻微的乏困,常人皆春困,我却平白添出一身秋困意图,也不知何故。
只得换了身薄衫在庭院里头四处闲晃,赏景喂鱼,打发无聊。
倚在半凋的荷塘边,斜眼一池碧泊因风皱面,耳边隐约有风带来些微响动,像是有人在哀泣的声响。
我问身侧文袖:“我怎么好像听见有人在哭?”
文袖思忖少顷,面色有些郁沉的不自然,回我道:“大抵是下人犯了错,被挨打了在哪块偷偷流眼泪呢。”
我摆正上身,斜觑她:“要不,我们去看看?”
她闻言道:“有甚么好看的,这些事多的去了。”
我收回眼光,不再看她,只稳住心绪竖起耳朵,想寻那泣声吹来的方向,凝神半晌,因为太过隐约,只能听出是女子的哭声,却听不出来处。
未果,只得作罢,搁下裙摆慢吞吞回了屋里。
上回相府纵毒火灾一事,我一直未从心上略去,相反好奇更甚,介于身边耳目众多,也不多言,只想着自己还是处处小心为妙。
那日的纵火犯韩嫂我也一直未见过,某回在房内用膳时问起文袖来,她摇摇头也说出了此事很久不见,怕是被老夫人罚回家闭门思过去了,只是神情比方才在荷塘畔的还要不自然。
我觉得,此间一定有什么蹊跷。
翌日,趁着下人午休,云深出门之时,我一人待在房内将云府的地势房址回忆了一番,大抵简略作于宣纸上,后携着那张地图在相府内四下绕了一圈,对比着地图,发现来相府的这大半年,我当真已经是无聊到将其逛了个遍……不过……
有个地方……我却是一直未曾去过……
相府的后院。
——位于相府的最深处,埋没在百花园之后,常年人迹鲜至,较之上回被烧的云鹤堂更为清冷死寂。
越过秋分稍有些萧萧的百花园小径,拨开纵横交叉的杂草灌木,我见到了这个萧索后院的大门,被一只大锁紧紧封闭,似乎是一副许久未有人来的样子,但垂头看看脚下,却有鞋底践踏过的草汁凝固在地面,宣告着此处不久前确实有活人来过……
我也不顾那些杂草刺人,向前一步,去拨了拨那颓废红木门上的锈迹斑斑的大锁。
铁锁敲打在木门上的响动在此番寂静里显得格外清脆……
啊——
里头一声哀戚的惨叫刺破长空,惊得我心悸不已,连续倒退好几步也得以稳住脚步。
——什么人?!你是谁?!
里头声音听上去是个女子,仿若疯了一般捶门咆哮,惊得我不敢再向前挪动一厘。
我听得自己嗓音有些颤抖答她:“我是……不小心误访这里的一位云府的新下人,打扰到你了吗?”
“我想出去……”里面的女子放低声音,哭腔草木含悲:“我想出去……他们把我关在这里,我……想出去……我已经被关了很久了……他们把我从那里又关到这里……我想出去……火……大火……”
她说着说着已经哽咽到再难憋出一个字,语气里头的绝望叫我这个一无所知的旁人都不由泛出一阵心疼。
我再一次尝试着靠近那木门,温和问道:“你被关在这里多久了?”
她还是在哭号,一个字都未回我。
我继续按捺住心跳,试探地叫了一句:“你是韩嫂吗?韩嫂?”
突然,门上一阵巨响,放佛是有人在里头往门板上,很激动地用力撞了一下,紧接着,我目及到门缝里头一只通红可怕的眼睛,透着绝望的灰白,布满疲倦的血丝,那只眼睛在看到我之后,原先死气沉沉的晦暗如回光返照一般堂亮起来,那女子有些狂躁而惊喜地唤道:
“太子殿下!殿下!你是来接小韩出去的吗……?”
“小韩终于又见到殿下了……殿下……”
“殿下……”
她说了许久,字字句句脱离不开殿下二字,我指了指自己:“……太子殿下?”
那女子点头的样子极为诚恳热烈,如同饥肠辘辘多时见到肉食的小兽。
我又指了指她:“小韩……?”
那只眼睛流下一滴泪来,昂扬而又苦楚地眼神在告诉我:是她,是她。
我道:“我不是殿下。”
那女子枯败的半边脸绉成一团,一只眼睛激动地瞅紧我:“您就是殿下!”
我松懈下手指,探出臂去隔着门缝,轻轻摸了摸她透出门外的一点枯燥灰暗的头发,慢条斯理问:
“那好,如实告诉本殿下,毒是你放的吗?还有那日云鹤堂的火,也是你放的吗?”
她受到抚慰果真如猫儿般软了下来,有些语无伦次地结巴着回答我:“启禀殿下,毒……毒……是奴婢放放的,火……不是奴婢……”
“为什么要下毒?”
“被关得太久了……想要……想要出去……”
“那火是谁放的呢?”
“是……是……他们……”
“他们是谁?把你关在这里的人吗?”
“是……是的……”
我加重了语气的强硬度,接着问:“那么再具体一点,能告知我他们的名字吗?”
“是……是……云……云相……相爷……他们……”
****
我都不知晓自己是如何走出百花园,按着原路返还的,到了东厢画廊之上,远远瞥见长生立在房门外,翘首等我,纤瘦的身姿被霞光镀灼一点暖红。
她见到我,远远地热切地唤了我一句:“小姐!你去哪了呀,晚膳时间都快过了,等你半天了!”
想到这些年,单纯待我不为他图的好像也只有她,不知为何,我眼眶莫名地热了一圈。
我在走近前迅速憋回那点矫情,回道:
“不好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