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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答诸葛先生
一九九九年十月出版的《华夏诗报》总第127期;不吝篇幅;发表了一篇火药味很冲的檄文《不废江河万古流——评毛翰等有关“中国诗歌教材的讨论”文章》。作者自称重庆人氏;署名诸葛师申。笔者孤陋寡闻;虽同在此城中;却雾重不知处;未能拜识其为何许人也?或谓;此为作者化名。我便有点儿纳闷了:既然跃马上阵;又是大义凛然的勾当;就该亮出真名头;报出“来将何人”;是为大将风度;何必扯一个假旗号;蒙面登场;隐形出战;使无论胜负;都不免被人小瞧。
虽隐形蒙面;不合游戏规则;诸葛先生的气还是挺壮的;一手拿棍子;一手拿帽子;棍术凶狠;帽不虚扣;显得娴熟老辣;训练有素;大有梁效遗风。
诸葛先生的帽子计有:“一贯反对政治标准第一”;“他的政治标准与我们的完全不同”;“很明显;他是否定左翼文艺;延安文艺;新民主主义;和社会主义革命和建设时期的社会主义诗歌的”;“社会主义文艺如日月经天;不是你几板斧就砍得了的”……哇;真吓死人了!只此几条;我辈打右派、关牛棚、入另册;就不必喊冤了。看来;“近二十年的辉煌成就;已使此前一些年头的作品相形见绌”;这话是不好乱讲的。《桂林山水歌》等“王杨卢骆当时体”是“社会主义诗歌”(此标签一贴;谅尔等不敢不闭嘴);是“不废江河万古流”(而不是季节河;更不是逆流);是不可“轻薄为文哂未已”的;否则就要叫“尔曹身与名俱裂”了!
不过;且慢;乱扣帽子;乱打棍子;小心自己脱不得爪爪!如果有人告诉你;毛泽东也曾否定过“王杨卢骆当时体”;你还敢乱扣乱打吗?这可不是蒙你。毛泽东一九六五年七月二十一日在给陈毅的一封信里说:“但用白话写诗;几十年来;迄无成功。”他还很不友好地调侃新诗;说给二百块大洋也不看。这无异是对五四以来的中国新诗的彻底否定吧?这被否定的;也应该包括了《桂林山水歌》等“社会主义诗歌”吧?(很抱歉;以别的方式反驳诸葛先生比较费事;还是他老人家的话一句顶一万句;使用起来省时省力。为了打鬼;借助钟馗。他老人家生前就预料到他的话有如此威力。如今余威犹存。只要诸葛先生们在世一日;这余威就不妨借用一日。)
在拙文《陈年皇历看不得》里;我曾着重攻击“一九五九年七月;旧稿
一九六一年八月;整理”的《桂林山水歌》;在饿殍遍野、万马齐喑的年头;高唱“呵!桂林的山来漓江的水──祖国的笑容这样美!”诸葛先生当然也就此重点反驳。他为《桂林山水歌》辩护的办法很多。例如;为了淡化“生活”与“歌”的刺眼的反差;诸葛先生轻描淡写地说:“三年灾害时期是困难的;但也不是毛翰所夸大的一团漆黑。那几年有天灾;有苏联逼债;有工作失误……”我不知道;这里关于造成“三年灾害”的三条原因的归纳和顺序;与一九五九年失事于庐山的彭德怀元帅“三分天灾;七分人祸”的说法;与今人“没有天灾;纯粹人祸”的考证(参见金辉《风调雨顺的三年——1959-1961年气象水文考》;载《方法》杂志1998年第10期);究竟谁的判断更接近于客观真实?诸葛先生既然姓了“诸葛”;想必有孔明的大智慧;不会如我辈愚民天生只配接受别人的教化和灌输吧。
为了替“祖国的笑容这样美”找根据;他还把一九六四年十月试爆成功的第一颗原子弹;一九六八年底才建成通车的南京长江大桥;以及省略号里没有逐一列举的许许多多的辉煌成就;统统记在这三年的账上。这真是一个创造!虽与革命浪漫主义的一九五八年;有人为了证明粮食亩产十万斤;把周围几十上百亩地的稻谷都集中堆到一块地里;做法有点儿雷同;但毕竟不乏创意;因为前者是在“空间”上打主意;后者是在“时间”上想办法;不能算抄袭。不过;以诸葛先生的智慧;这证据找得还不够。仅仅拘泥于经济建设方面;有唯生产力论之嫌;还不妨算算政治账;譬如此前咱们打了多少胡风分子、右派分子和右倾机会主义分子;仅诗歌圈就有绿原、曾卓、艾青、公刘、石天河、流沙河、公木、邵燕祥等等等等;(按诸葛先生的算法;则还应包括此后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所横扫的一切牛鬼蛇神。)倘能如此;就更为雄辩;咱们祖国的笑容就更为灿烂了!
为了替《桂林山水歌》打圆场;诸葛先生真是煞费苦心:“他透过对桂林山水的赞美;不只抒发了革命者的豪情壮志和对困难中的祖国的热爱……同时还以睿智的目光;注视着当时困难中‘大地的愁容’;但他并不因短暂的困难而‘愁眉紧锁’;而是讴歌‘大地的愁容春雨洗;/请看穿山明镜里/桂林的山来/桂林的水/祖国的笑容这样美!’‘红旗万梭织锦绣;/海北天南一望收!’以‘笑容’对‘愁容’;以红旗为地北天南织锦绣;这是何等襟怀!”
诸葛先生差矣!你以为诗人看到了“困难中的祖国”吗?你以为诗人“注视着当时困难中‘大地的愁容’”吗?差矣;差矣!“大地的愁容”一九四九年就被“春雨洗”干净了;你怎敢说一九五九年的中国大地还有“愁容”?如果一九五九年的中国还有“愁容”;那也一定是右倾机会主义分子的愁容!这可不是抬杠;我把《放歌集》从头读到尾;绝对没有读到诗人笔下祖国的任何困难和愁容;有的;只是对大跃进大好形势的由衷颂扬;对右倾机会主义分子的无情鞭挞。要我从《十年颂歌》中挑出几节来读给你听吗?
“请问呵;/——千里灾区何处有?/红旗下——/一片歌声笑声中!……//呵!/我的欢笑的/豪迈的/南方!——/共和国呵;/这就是你/一九五九年的/壮丽的/面容!”“在我们/前进的道路上;/在我们/大跃进的/万马丛中:/有那么几个/‘心病’患者;/有那么几个/‘好龙’的叶公——/强大的东风/使他们/捧心闭眼;/群众运动的火焰/使他们/肉跳心惊——/什么‘得不偿失’呀/什么‘太快、太猛’……/一样的/现实;/两样的/眼睛。/我们——/‘太快’地/改变一穷二白;/他们——要‘失’掉/资本主义的幻梦……/呵;‘不识庐山/真面目’——/只因此心/向右倾……/但是!伟大的现实;/怎么能够/颠倒?/真理/又一次/警告他们:/此路不通!/结论是——/我们:前进!/他们:治病。……”(引自《放歌集》人民文学出版社1972年版第130、134-136页)可叹彭德怀元帅为民请命;无力回天;失事之后;还要受这种“诗人”的嘲骂。
要证明一九五九至一九六一年“祖国的笑容这样美”;诸葛先生还有一条雄辩的理由:“毛泽东的《长征》;过雪山草地;饿死、冻死、战死了多少红军;毛泽东没有凄凄切切‘愁眉紧锁;黯然垂泪!’而写下了‘更喜岷山千里雪;三军过后尽开颜!’”这里;诸葛先生可就聪明一世糊涂一时了:一九五九至一九六一年;中国人民也一路遭遇敌机的狂轰滥炸和敌军的围追堵截吗?也天天渡天险、攀铁索、爬雪山、过草地吗?战争年月难以避免的军人伤亡;与和平时代平白无故的饿殍遍野;能够同日而语吗?按照诸葛先生的意思;面对几千万饿殍;唱“祖国的笑容这样美”似乎还很不过瘾;还应该唱“更喜饿殍遍九州;诗人见此尽开颜!”诸葛先生真是大手笔;大气魄;“充满革命的乐观主义精神”;毫无“悲观消极的情绪”;几千万同胞无疾而终;在他看来算得了什么?据说一九七六年唐山大地震死伤几十万人;热衷于批邓反击右倾翻案风而心无旁鹜的“狗头军师张”也曾叫嚷:“抹掉一个唐山算得了什么!”诸葛先生与之相比;那气魄实在是有过之而无不及。幸亏这诸葛不是那诸葛;至今还沦落市井;怀才不遇;这种人如果得遂凌云之志;窃得相印;入主朝政;我辈草民百姓的命运将会是怎样的更为不堪!
其实;除了厌恶阿谀、粉饰、假大空;我的诗观没有那么偏激;我也从来没有对郭沫若、艾青、臧克家、田间、李季、何其芳、公刘诸位前贤的诗“严重歪曲与否定”;对近二十年的现代诗“乱吹一通”;诸葛先生是大手笔;用不着为了论战的方便;在此处耍小聪明。
《华夏诗报》发表诸葛先生的革命大批判文章的同一期第四版;有《流沙河笑话连篇》一文;介绍流沙河先生以打油诗做对联;其中尤以“琴瑟四王爬到高处;魑魅二鬼站在左边”一联最有味道;建议诸葛先生闲来无事时;品读品读;于作人作文或许有所裨益。
三、答沙无藓先生
成都有一张很不起眼的油印小报《琴与剑小诗》;近期中缝刊登一则“诗讯”;说广州、重庆、北京有三几家与之志趣相投的报刊纷纷载文;“批驳《星星》诗刊等掀起的否定革命诗歌的歪理;申张正义;保卫革命诗歌”云云。该小报自己也接连载文“遥相呼应”;“旗帜鲜明地驳斥《星星》诗刊等掀起的否定革命诗歌的歪理邪说”;一副“正义在手;仇恨在胸”的模样;煞是可爱。
譬如其中连载的署名沙无藓的文章说:“《桂林山水歌》前已有对民歌体的无理诟病;但谤者意犹未足;便力图从创作该诗的时代背景上打开缺口;指责此诗写于一九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