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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时始至,阿姑行且缓!”。。
又卷三《翩翩》篇:
有少妇笑入曰:“翩翩小鬼头快活死!薛姑子好梦几时做得?”女迎笑曰:“花城
娘子,贵趾久弗涉。今日西南风紧,吹送来也?小哥子抱得来未?”曰:“又一小婢子。”
女笑曰:“花娘子瓦窑哉!那弗将来?”曰:“方呜之睡却矣。”。。城笑曰:“而家小
郎子大不端好,若弗是醋葫芦娘子,恐跳迹入云霄去。”女亦哂曰:“薄幸儿,便值得寒
冻杀!”相与鼓掌。花城离席曰:“小婢醒恐啼肠断矣!”女亦起,曰:“贪引他家男儿,
不忆得小江城啼绝矣!”。。
前篇有旁点处,都是凭空结撰。四姑来就四姑来,六姑来就六姑来,只
此几人,问病开方,有何不可?却从四姑六姑,想到各有婢女,六姑且有小
儿,小儿又有猫儿。又从六姑婢女抱怨小儿体重,四姑婢女抱怨路远而主母
缓慢。所有这些与问病开方毫无关系。但因之却显出了四姑、六姑的身份。
既有此身份,就可能是真懂医理,能开方的人。而主要的则是迫近了生活真
实。人们,这里是说旧时代的妇女们,就是这样过生活的:串门子,走亲戚,
拖泥带水,絮絮不休,正因为迫近了生活,所以在窗前窃听的人,才“讶为
真神”,信其药方,想不到竟是一种口技。后篇更是全体空灵。有什么翩翩,
有什么花城娘子,更有什么小江城(小江城为下文与翩翩之子结姻的伏笔,
但也是一语可了的事)?但不如此写,就看不出岩穴之中,也正有人在过着
生活;自然也就不成其为作品了。《聊斋志异》就擅长写各种各样的小儿女
们的琐细絮语。似乎越是琐细,作者越有兴趣,也写得越好。这就告诉学习
写作的我们:一个作家,一定要观察、体验、掌握这种在生活上随时出现的
极其琐细的东西,把它们当作木屑竹头而储积起来。当然这并不是教你写那
些琐细事物的本身,而是说无论写什么大作品,描写怎样了不起的对象,如
果能把那些琐细的东西运用得当,那木屑竹头就不再是木屑竹头,而是随珠
卞玉,光芒四射,使作品活起来,飞起来。《红楼梦》那种雄篇,里面该有
多少琐细的东西呀!
《聊斋志异》中的对话之妙,当然不限于以上所举,也不限于这一方面。
特别是卷四《狐谐》,卷七《仙人岛》,卷八《司文郎》等篇中的对话,真
是字字生棱,不可逼视(三篇就作为作品说,《狐谐》最完整,《仙人岛》
头重,《司文郎》尾赘)。但诙谐嘲讽之类的对话,本容易见长,更容易领
会,这里就不再提了。
四化腐朽为神奇
文章境界,有一种叫做化腐朽为神奇。也没有看见谁有过确切的解释,
这里就只好以意为之了。
化腐朽为神奇,应该有各种各样。
一种是像前面谈过的《叶生》篇,写叶生在京里中了举回家,一直到了
家,看见了妻子,全篇已快要结束了,都是极其平凡的,甚至是恹恹无生气
的。及至妻子开了口,说他早已死了,原来他自己是鬼,却连自己也不知道。
这样一来,前面那些平凡文字,登时改变,变得无比的深刻和沉痛。化腐朽
为神奇!
另一种,是平凡而且琐细,谁都经验过,可是谁都没有想到要把它写进
作品里去,而一写进去,就会变成绝世奇文、绝世美文的。如卷六《小谢》
篇,写陶生遇鬼事:
生寂不动。长者翘一足踹生腹,少者掩口匿笑。。。女遂以左手捋髭,右手轻批颐
颊作小响,少者益笑。生骤起叱曰:“鬼物敢尔!”二女骇奔而散。。。夜将半,烛而寝。
始交睫,觉人以细物穿鼻,奇痒大嚏。但闻暗处隐隐作笑声。。。俄见少女以纸条燃细股,
鹤行鹭伏而至。生暴起诃之,飘窜而去。既寝,又穿其耳。。。长者渐曲肱几上观生读,
既而掩生卷。。。少者潜于脑后,交两手掩生目。瞥然去,远立以哂。。。
除了那两个女的是鬼以外,这样的生活——穿睡着了的人的耳鼻,掩人
眼睛或者被穿被掩,谁不反复过多次,像这种调皮的少男女在一块儿时的无
邪嬉戏,谁又不曾经历过、看见过或听说过呢?可是自己不会写,也很少看
见人写!化腐朽为神奇!这段文字,是书中最美的章段之一,若与《小翠》
篇同读,令人心情有返老还童之感。
卷二《婴宁》篇,写王子服与婴宁相叙:
生俟其笑歇,乃出袖中花示之。女接之曰:“枯矣,何留之?”生曰:“此上元妹
子所遗,故存之。”问存之何意,曰:“以示相爱不忘也。。。”女曰:“此大细事,至
戚何所靳惜?待兄行时,园中花当唤老奴来,折一巨捆负送之。”生曰:“妹子痴耶?”
女曰:“何便是痴?”生曰:“我非爱花,爱拈花人耳。”女曰:“葭莩之情,爱何待言!”
生曰:“我所谓爱,非瓜葛之爱,乃夫妻之爱。”女曰:“有以异乎?”曰:“夜共枕席
耳。”女俛思良久,曰:“我不惯与生人睡!”。。
这真是个傻大姐(这里应曰傻小姐)似的人物!说也奇怪,凡是带点稚
气的人物,写入作品,多数场合是活泼生动(霍生),痴憨的女性更是如此。
《荡寇志》中刻画陈丽卿的性格之所以得到部分成功,就有可能是从《婴宁》
篇窃取了痴憨这一点。从婴宁,我们得到的印象不是痴憨之类,而是纯真、
姣贵、高洁和什么都比不上的美和可爱。这是又一种:化腐朽为神奇!
还有一种:作品需要形象,作品里的人物需要性格。作品的形象和人物
的性格,通常被视为与议论之类是不相干的乃至是对立的东西。反之,议论,
总是被形象和性格所排斥,无论是作者直接说出来,还是借作品中的人物说
出来。有些大作家不肯放弃议论。《约翰·克利思朵夫》中有几十万字的议
论,《战争与和平》辟有专章来发议论。对不对且不谈,总之,作者也好,
读者也好,都没有认为那些议论就是形象或人物的性格;而且也没有人认为
是作品的主要部分。《聊斋志异》则不然。卷九《乔女》篇,叙乔女奇丑,
夫死后又奇穷。孟生欲娶为继室。女曰:
饥冻若此,从官人得温饱,夫宁不愿?然残丑不如人,所可自信者德耳。又事二夫,
官人何取焉?
这已是小发议论了。后来孟死了,“女往临哭尽哀”。孟子幼,无戚党,
村中无赖携取其家具,谋分其田产。女闻孟有友人林生者,乃踵林门而告曰:
夫妇、朋友,人之大伦也。妾以奇丑为世不齿,独孟生能知我,前虽固拒之,然固
已心许之矣。今身死子幼,自当有以报知己。然存孤易,御侮难。若无兄弟、父母,遂坐
视其子死家灭而不一救,则五伦中可以无朋友矣。妾无所多须于君,但以片纸告邑宰。抚
孤则妾不敢辞。
这是一段主要议论。后林因被无赖所挟,不敢过问。女乃“锐身自诣官,官
诘女属孟何人。”女曰:
公宰一邑,所凭者理耳。如其言妄,虽至戚无所逃罪;如非妄,则道路之人可听也。
就是这三段议论,乔女的性格非常突出,也非常形象化,这作品的主要部分
就是由这些议论构成的。再说一句,这一篇,是全书中思想性最高、战斗性
最强的作品之一,所提出的问题:男女之间,除了夫妇关系,除了性的关系,
而且高于那种关系,甚至也高于朋友关系,应当还有某种关系存在,乔女就
证明这一点。在两百多年前,是非常尖端的民主思想。作者非常赞叹他所创
造的这个人物,他的“异史氏曰”:
知已之感,许之以身,此烈男子之所为也。彼女何知而奇伟如是!若遇九方皋,直
牡之矣!
议论,一般不是形象,更不是性格,是不消说的。但在一定的场合,和
一定的人和事结合,却可以成为形象乃至性格。《乔女》篇就说明这一点。
有人读到这篇作品而感到它缺乏形象、缺乏性格的么?有人觉得它是和《金
和尚》、《续黄粱》那种作品一样缺乏形象和性格的么?如果没有,那就要
问,它的形象和性格何在呢?回答只能是这几段议论,因为这几段议论确实
是作品的主要构成,删去这几段议论,它就不成其为作品。这一问题极有意
味,他日当另论之。这里只指出这一点:用议论塑造人物,构成形象,而且
成为作品的中心,是一种最特出的化腐朽为神奇!
化腐朽为神奇。知道有这种境界,也知道某些作品或某些章节达到了这
种境界。但以怎样的努力可以比较直截达到这种境界,却一无所知,自然也
无话可说。一般的生活、修养、练习,恐怕也不能解决具体问题。我正在学
习中,在有所领会之前,如有高明指教,那是欢迎之不暇的。
五奇想
《聊斋志异》所写的东西,虽说表面上说是鬼是狐,实际上却正是人们
的生活,有的还是经常反复,谁都经历过的生活,像前面谈到过的某些例子
一样。这是一方面,或者是主要的方面。但还有另一方面,就量说是次要的
方面。即,不但不是经常反复的生活,甚至是谁也没有经历过的生活,但一
写进作品里去,读者并不感觉它不是日常生活里所有的而不能接受,刚刚相
反,而是认为是一种新奇的生活,虽然在现实生活难以碰到或根本不可能有,
但那种意境,却是生活中所应该有的。这就在无形中提高或丰富了人们的精
神生活。这种东西,不知别人叫它什么或应该叫它什么,我一时无以名之,
姑名之曰:奇想。
书名《志异》,除了一些有闻必录的记载以外,凡经作者组织过的作品,
都不能没有作者的想象在内,有时也不能没有作者的奇想在内。《聊斋志异》
里的奇想是很多的,这里只举几点在作品里起着很大的作用而又极有意义或
趣味的东西。
卷十一《白秋练》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