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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向混沌 作者:从维熙-第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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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记住了。”
    “还有,你要记住‘既来之则安之’这句成语。阿沪就是真的走了,你也不要过于悲
哀!”
    岳父居然还有心思来开导我,我心里简直容纳不下老人这番心意,因而眼泪顿时泉涌而
出。他掏出手绢塞在我手里,双目严肃地审视着我说:“小从,这不是儿女情长的年代,要
面对严酷的现实。我为了给自己寻找精神出路,常假想阿沪在上海地下党时,已经为革命献
身了!”
    “不,她还有希望生!”我说。
    “是啊!遇事要多从最坏处着想。”
    “是。”
    “我走了,你留在这儿吧!”
    老人步履蹒跚地走了。我一直送他走出医院门口。这短短的路程,对我仿佛异常的漫
长,人的生与死,历史的是与非,在我头脑里冲撞着。厮拼着——因为走在我身旁的前辈长
者,衣褶里或许还残留着奔赴延安时的风尘,那双布鞋上还保留着枣园绿色草浆的斑渍——
建国不过七八年,这位老人也成了反革命右派分子!这人间清浊该如何评说?!
    当天下午,留在报社内部改造的梁沙军和辛大明,赶到病房来看张沪。大家面色如铁,
彼此相对无言。我从离开一担石沟,到此时点食滴水未进,精神的伤痛完全抑制住了我的饥
渴之感。还是辛大明替我在病榻前值了会儿班,我到北新桥附近一家饭铺吃了碗凉面。之
后,匆匆回家一趟,见到了母亲和年仅两岁的儿子。母亲因灾祸再次临门而欲哭无泪;儿子
则不知其内情,连连喊我:“爸爸抱我——爸爸抱我——”
    我和小儿子脸蛋紧贴,泪水顿时洇湿了他那片小脸。
    “奶奶!爸爸哭了!”他嚷了起来。
    “爸爸别哭,给我逮院子里的蜻蜓好吗?”
    我沉默无言,只是把他抱得更紧。
    “妈妈病了,你到医院看她了吗?”
    你也许没有妈妈了——我心里暗暗地自语。
    “妈妈前两天给我用彩纸叠了一只小船!”
    她或许在苍凉的大海里漂走了——我想。
    儿子用滚烫的嫩红嘴唇,亲吮着我脸上的泪:“爸爸!不哭!妈妈说爱哭的不是好孩
子!”
    我放下小儿子,又安顿一下母亲,匆匆折回第六医院,第六医院原名道济医院,是解放
前美国长老会(隶属于天主教会)开办的——这是多少年之后萧乾读过《走向混饨》第一部
之后告诉我的。这里的医生护士倒和这个医院的名字相符,他们在下午组织了对张沪的会
诊,确诊张沪因服用了近百片安眠药而濒临死亡,抢救的办法提出了多项,最后一个著名的
中医宗维新老先生提出用中药羚羊角配合解毒,或许还有一线希望。但是医院没有此类贵重
药物,宗老先生亲笔为我写了一张条子,叫我速去西单北大街的西鹤年堂去找找看,如果该
店有此名药,凭他的声望或许能买到一点儿。当时,已是晚上9点钟了,我给周游同志打了
个电话,请求报社给以帮助,周游同志恰巧在上夜班,马上派了辆卧车来,以解决我去买药
的时间问题。大约在午夜前后、我把药买来,医生当即煎煮,并撬开张沪紧紧闭着的牙齿灌
进肚子。第二天上午9点许,张沪的呼吸明显强化,临近中午12点,她从胸中吐出一声长
长的叹息:“唉——”接着是不连贯的梦呓般的喊叫:“……我要从百货大楼上掉下来了!
我怕!我怕!我怕!快接住我!”
    我笑了——尽管心里充满苦涩。
    我连连向医生护士们致谢。特别向宗老医生表示了敬意。欣喜之中,却也不无忧愁。据
护士告诉我,张沪服用了大量的安眠药,虽然生命是抢救过来了,有可能留下终生的后遗
症,比如痴呆之类。当然,如果她从此成了丧失记忆的人,忘却了昔日的一切,对她的精神
伤痛倒是个永远的解脱。但我作为她的丈夫,宁愿她带着又一次的巨大创伤清醒地活下去。
也不愿意她变成不知痛苦的人形动物或植物人。而这一切,都非人力所能挽回,只有听天由
命了……
    作为人类中繁衍生命的女人,痛苦确实比男人要多得多。张沪苏醒的生命还非常虚弱
时,马上要进行死胎引产。对此,她很害怕,要求我在她引产的那个时刻,一定要守候在医
院的诊室门外。这个要求对我来说太低了。至今,我不知是哪颗福星高照之故,张沪拖着瘦
弱的身子居然过了这一道道鬼门关,除去留下时常发作的头痛之外,还保留下了健康的神
经。
    是出于感情,也出于赎罪之愿望,我雇了一名特别护士,和我日夜倒班护理着她。当
时,我的稿费虽已快花光,但是再穷也得对得起天良。时正盛夏,她因不能翻身,后背长了
褥疮,但其他部位都在逐渐康复。在这段日子里,我每天去医院时都给她带一个西瓜解暑。
月余时间,竟练就了挑西瓜的本领,因而每次用刀切开西瓜,张沪都惊异他说:“这西瓜真
好。”
    她身体一天比一天好,我的情绪也水涨船高。但是我们一想到未来,都感到茫茫然而不
可知。是为了逃避对未来的思索之苦,也是为了不虚掷光阴,在看护张沪之余,我开始了长
篇小说《第一片黑土》的写作(即历经了二十多年之后,北京十月文艺出版社出版的《北国
草》原型)。我怀念我的同时代青年朋友,他们为了开垦北国荒原,自愿组成了北京青年垦
荒队,去冰铺雪盖的黑龙江三江荒原上开垦荒地。尽管此时的我,已被历史划入了另册,但
对民族和祖国炽热的火焰,并未完全熄灭,我觉得我应该画出一幅幅肖像,才对得起这些北
京的儿女们。
    我自知看护张沪的时间不会太长,一旦返回一担石沟就再没有笔耕时间,所以我在家里
拼命地写,然后到医院去打盹。大约有个把月的工夫,写满了3个大本本,估算一下约有
26万字的样子。其中,每张纸页上都有汗水浸湿的水圈斑痕。张沪病愈出院时,我的小说
已接近了收尾,我和张沪一起去向第六医院的孙院长致谢。哪知,迎面给泼来的是一盆冷
水,我们的心顿时结了冰。她板着面孔说:“说实话吧,当时我们不知道张沪是个右派分
子,如果知道的话,我们不会费那么大力气去进行抢救!”
    我俩呆呆地站在院长办公室,直到她下了逐客令。至今我还记得那令人尴尬的场景,我
俩进退维谷,完全不知所措。后来,我们从护士嘴里打听到孙院长是个老处女,只当她是性
格怪癖所致,依然写了一封感谢第六医院的信,掷进了信筒。
    张沪因身体虚弱,继续留在报社劳动,我则乘坐公共汽车到门头沟,爬山过岭回到群峦
环抱的一担石沟。当时已是初秋时节,树叶在秋风中缓缓飘落,我的心也像树叶一样,坠落
在大山之谷。因为我归队后说了一句:“张沪这件事对我的打击,仅仅次于我死。”便说我
丧失立场,同情张沪自绝于人民的行为。那位“头人”组织老右开我的批判会。我在会上据
理力争,并把没有虚掷时间写了开垦北大荒长篇小说一事提了出来,我真是执愚到了极点,
殊不知右派分子没有笔耕的权利。那位“头人”说:“你想干什么?你想写出百万字的大部
头来,威胁党组织给你摘帽子!告诉你、那是白日做梦!”如果仅仅是口诛笔伐,那倒也无
所谓,只要给他两只耳朵就够了。但这位“头人”在后来,编写我们的“罪行材料”时,把
我写《第一片黑土)堂而皇之地写到了掷我进“大墙”的结论之中……
    批判会开过不久,《北京日报》、北京出版社和北京新华分社的右派就接到了开拔令。
我们离开了大山沟里的人造宫殿,离开了那矗立的大山和山涧中跳蹦着的潺潺溪水(历史到
了80年代,我和当年在此地付出血汗的同类王志诚、白祖成、钟鸿、李滨声、张敦礼、梁
湘汉……重访“一担石沟”,昔日挑水上山、背粪上山种下的桃树,都枯死了——“宫殿”
早已失色,溪水早已断流,它成了北京日报存纸的纸库)。当时,大跃进的谎祸之灾已绽露
端倪。鉴于情况严峻,我们这些劳动力被抽调回来,开垦一块农副业基地,以便编辑、记者
们的食堂少一点代食品,多一点口粮。
    新的生活驿站名儿很怪——叫“四路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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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香门第走向混沌
第5节 “四路通”通向了“大墙”
        这是一个村不村、镇不镇的地方,紧靠着永定门外的铁道,每日可见绿色钢铁长龙,吐
着团团白烟风驰而过。每次列车隆隆驶过,我都意识到自己是个在列车拐弯时被甩出车厢的
乘客。好在这儿离家近了,每个星期六的晚上能回家,与家人团聚。
    但是过剩的忧愁,始终像影子一样追踪着我。使我心灵震撼最大的是梁沙军之死。记得
张沪躺在病榻上时,他曾去探望过她,并笑嘻嘻地对我说了好多宽心的话。张沪过了死亡的
三八线,他却叩打死神之门了。
    他生性乐天,一不会去像王守清那样用刀片割自己的喉管,二不会像张沪那样去服用过
量的安眠药。他追求生——但是他偏偏第一个离开了右派群体,不知是不是命运使然,他的
尸骨果真埋在了他曾留恋过的八宝山人民公墓。
    对于刚刚返城的我们来说,这无异于一颗炸弹。当时,正值1959年底,右派集中于报
社大楼,作年终改造总结,梁沙军之死自然而然地成了我们的话题。之所以如此,还与沙军
的死因有关,因为他是非正常死亡,而是死于非命。我和张沪以及骆新民、赵筠秋等都心如
吞铅般的沉重。首先对沙军之死愤愤不平的是骆新民。他是留在报社内部劳动的,最了解他
死于非命的详情。他悲恸地告诉我们:沙军是被一辆小卧车撞死的。9月9日他下班从东单
骑自行车回家,当自行车运行到灯市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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