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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叫牡丹。”黄丞没点明牡丹的身份,只含糊地介绍了一下名字,手胡乱地朝车厢的方向挥了挥,“花兄喝醉了,他醉成一滩烂泥……”黄丞眼中一亮,笃定了这个说辞,“对,就是这样!他醉得吐了一身,所以我才让牡丹脱了他的外衫。”
“我哥这人,醉了一向都是安安分分睡觉,从来没耍过酒疯。我倒是头一次知道,他还能喝醉到吐呢。”袭人瞧花自芳脸色红润,沉沉睡着,看起来身体无碍,这才似笑非笑对黄丞道,“看来今天这一次酒,我哥还真是喝得畅快。”
“是啊,酒逢知己千杯少啊!”一想到他跟花自芳称兄道弟的场景,黄丞露出一个牙疼的笑容,“哈哈,好兄弟嘛,大家都喝得很开心!”
黄丞这番话,别说袭人了,就连一向护短的黄晴都不信。黄晴不忍卒视地扭过头,正好瞥见牡丹体贴地为花自芳扣好中衣。黄晴咬了咬唇,心中莫名地有点不爽。
但罪魁祸首一个呼呼睡着,万事不知;另一个不熟,不好当面问责……
现场只有黄丞还在咋咋呼呼的表示,他跟花自芳兄弟情深,正该痛饮三百杯……黄晴心头莫名窜起的小火苗总算有了去处,“说起来,咱家的祠堂好久没进人了。上次还是某人把唐伯虎的美人扇赌输出去的时候……哥,你说聚众酗酒宿娼的罪名,会挨几杖,会被关几天?”
黄丞嘴边浮夸的笑容顿时僵在脸上,“好妹子,咱不兴吓唬人的。”
“人活这一辈子,不就图个乐子嘛。”黄晴好整以暇地整了整披帛,“有人喜欢捉弄人,有人就喜欢吓唬人……唉,我就这点子上不得台面的爱好,让哥哥见笑了。”
“妹子,别啊……”黄丞如遭雷轰地瞪圆了眼。
“哎呀,再过一会儿要宵禁了。”黄晴煞有介事地抬起头,看了看月亮,“袭人,我先告辞了,有空来找我顽吧。春喜,咱们走!”
没待黄丞反应过来,黄晴已经雷厉风行地领着小丫鬟消失在拐角了。
黄府离这里并不远,袭人倒也不担心黄晴的安全。不过,刚才黄晴话中所说的“宿娼”,倒是让袭人一下子明白过来这位牡丹姑娘的身份。
这么一想,事情也果真只有这一种解释。
若是好人家的女儿,哪儿会在暮色|降临的时候,跟一个刚认识没多久的男人就这么孤男寡女地待在一间车厢里。而且那男人衣冠不整,几乎半裸……
这要是在正经人家,这姑娘若不嫁给这个男人,就只能进尼姑庵了。
以袭人对花自芳的了解,自家哥哥一向洁身自好,对伎女就算面上平易近人,但骨子里却是瞧她们不起的。所以这牡丹一定不会是花自芳叫来陪宿的。
而他花自芳也没英俊到惊天地泣鬼神,让人家姑娘哭着喊着不要钱陪睡……排除这两个选项,就只剩下一个可能,始作俑者只能是在场的第三人黄丞。
但黄丞恨花自芳恨得牙痒痒,怎么会主动倒贴钱让他享受美人臂、温柔乡?
袭人的视线在车厢上扫过,落在车厢角落一团粗绳子上,她若有所思地看向黄丞。刚才黄丞所谓好兄弟之类的说辞,袭人是一个字都不信,今晚若非她和黄晴正巧碰上……
只听牡丹柔柔唤了一声,“既然黄少爷担心,何不拦住黄姑娘好生解释一下?”
黄丞不耐烦地瞥了牡丹一眼,“管好你自己就行。”
自家事,自家知。
黄丞这喝得一身酒气脂粉味,回府后就算再避着人,回房了也要沐浴更衣,替下的沾了酒气的衣服,不可能就此烧掉,总要被下人拿去洗。以黄父黄母对府里的掌控力度,就算园子里少了一株花,他们都会知道,更何况是他这么一个大活人的动静了。
所以,就算是黄晴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给他告状,他的事也瞒不了多久。
牡丹身形一僵,但很快她就反应过来,柔顺一笑,随后乖巧地低下头,“是,黄少爷。”
宴席上,自从牡丹背着花自芳接了黄丞的暗示,开始使计灌醉花自芳时,牡丹就已经不把花自芳当作正牌客人,而一心准备另辟蹊径傍上黄丞了。
而今晚清音被毫不犹豫地丢下,她牡丹却被带走,也证明了牡丹的路线正确……
袭人并不关心这两人之间的官司,她走到车厢前,“烦劳黄少爷送我哥回家,我代他深表谢意。也有劳牡丹姑娘了,毕竟照顾一个醉鬼实在不是一件轻松的事。”
黄丞警惕地站在车厢门前,“不碍事,我就是顺路。”
花自芳的中衣已经穿好,袭人近距离扫了一眼车厢内部,“没吐在车厢里?看来我哥这个醉鬼倒还识相。不过照黄少爷的说法,衣服既然脱了,那是我哥吐在外衫上了?”
“呃,好像吧……”黄丞支支吾吾。
“幸好现在是夏天,晚上也不冷,他不罩外衫也冻不着。”袭人状似放心地一笑,又像是突然想起来一样恍然道,“对了,脏污的外衫就递给我吧,委屈牡丹姑娘了。”
黄丞绞尽脑汁想不出办法,只好眼睁睁看着牡丹将那叠衣服递给袭人。
突然,黄丞眼中一亮,上前一步,抢走那叠衣服,顺手一团,夹在腋下,对着袭人露出十分正经的微笑,“俗话说,送佛送到西,你小姑娘肯定拖不动一个醉汉,我来扶你哥吧。”
袭人不解道,“可是衣服……”
黄丞咧嘴,露出一个更灿烂的笑容,“习惯了,每回跟我妹出门,什么东西都是我拎着。”
袭人笑了笑,也不去揭穿他。黄丞忍着别扭把花自芳背好,然后跟在袭人身后,吭哧吭哧往花家走去。因着前面道窄,马车驶不进去,牡丹索性留下来看着马车。
直行到花家门前,袭人接过花自芳,勉力架好,“多谢黄公子相送。”
刚才黄丞瞅着袭人调整掺扶花自芳姿势的间隙,偷偷将那团衣服塞在大门后头,一听袭人出声,黄丞做贼心虚地移开视线,“哈哈,举手之劳,应该的!那个,天晚了,我先走了。”
袭人瞥见门后露出一角熟悉的布料,心中失笑,倒也不点破,“黄公子慢走。”
今晚不管黄丞是怎么计划,但已经以失败告终。至于该不该报复回来,要不要报复回来,就是花自芳的事儿了。袭人抿唇一笑,关上大门。
另一头黄丛一壁走,一壁为自己的机智点赞。不过,黄丛隐约觉得有点不对劲。他这折腾了小半天,结果就差临门一射,却被这两个小姑娘搅黄了。好吧,这只能说他运气不好。但后来黄晴走了,他干嘛对着仇敌的妹子心虚啊……
第四十三章
后来花自芳醒来,袭人将昨晚的来龙去脉都一一告知。花自芳对此没有只是一笑,让袭人别瞎操心,他心中自有成算。
袭人不知道花自芳究竟是怎么处理的,但黄丞安分不少,倒也是事实。
平安州的日子平安顺遂,很快三年孝期已过,花家三口除了服,告祭了一番花父,花自芳回原籍参加童生试一事,也提上了日程。
原本花家没在平安州置产,就是因为不准备在此地久留。如今花自芳回乡赶考,一家三口本来是要一齐回乡。
一来是童生试三道坎儿——县试、府试、院试横跨时间长,即便一切顺利,无一次落榜,也要花上小一年的时间。花自芳一个大男人难免粗心,身边没人照顾,只怕要吃些苦头;二来花家一家离乡多年,如今正逢花父三年祭日,白氏也想为亡夫在祖坟立个碑、扫扫墓。
本来商量得好好的,结果花父祭日刚过没几天,白氏就生起病来,原本只是偶感风寒,没过几天就头重鼻塞、身子沉重,愈发动弹不得。袭人无法,只好卸下自己和白氏的行李,准备陪着白氏留在平安州养病,独剩花自芳一人回乡赴考。
行程被打乱,袭人顿时忙得个焦头烂额。
一头是不放心儿子,强撑着病体死活要跟着回乡的白氏;一头是宣称什么都不用带,有银子傍身就万事大吉的花自芳。
袭人不跟病了越发像老小孩一样胡搅蛮缠的白氏辩理,也不跟在黄丞的磨砺下嘴皮子越来越麻利的花自芳谈判,直接把这对母子搁一屋子。
不是都挺有辩才吗?战个痛吧!
袭人闲下来想想,这母子两谁能说过谁呢?某天袭人路过白氏的屋子,看到花自芳坐在病床前,手执一本书,正念着呢。而白氏靠在仰枕上,闭目听着,手还打着节拍,笑意吟然。
倒是母慈子孝,看来不需要袭人操心。
这日袭人想起花自芳独自上路,若是病了,也没个人照应,只怕会拖延病情。袭人回忆了一下,如今药房里有方便携带的药丸子,对应一些常见的病症,出门在外,买来备用倒也方便。
其他都已准备妥当了,正巧黄晴前些日子送来信,说要给袭人践行。眼下践行是不需要了,袭人想了想,信上不方便解释,索性写了个帖子邀黄晴出门。
黄晴一向雷厉风行,上午收到袭人的帖子,下午就带着丫鬟来到花家。
“可算闲下来了,小祖宗!你再折腾下去,连给你践行的时间只怕都挤不出来了!”黄晴将一盒子点心递了过去,“我这两天学着做点心,帮我尝尝对不对味儿,家里人总糊弄我。”
“践行就省了吧,我不准备……”袭人接过盒子,正要解释,后半句话却在看到跟着黄晴进门的黄丞时,不知不觉被吞了下去,她偷偷一揪黄晴的袖子,悄声道,“这是怎么回事?”
这一年来黄丞闷头苦学,以前隔三差五挑衅的模样已经很久没见了。
但是,这并不代表黄丞跟花自芳握手言和了。恰恰相反,两人在学堂上每每针锋相对,那股硝烟味儿连先生都闻到了。偏偏一下课,两人就跟对方不存在一样,让先生都无从劝解。
时隔一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