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苦夏-第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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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用自行车内胎的气门芯当吸管放在水碗里,递给喊渴的伤员,让他一点点吸水喝
——怕喝多了伤口流血过多……哪个要拉,哪个要尿都忙着去招呼……

    树林里躺满了伤员:有的等待手术处理,也有经过处理包扎的等待运走……有
一个头发黄黄打卷的小伤员,嘴里不住地冒血泡儿,胸脯剧烈起伏着,双目紧闭;
另一个年纪差不多的小伤员是个小司号员,老是可怜巴巴地瞅着我,眼里总有泪—
—给他嘴里塞块糖,擦干他的泪水,过一会儿再看他,依然是眼泪直流,令我心里
直发酸……

    下午,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了——王林竟然负了重伤,奄奄一息地躺在担架上
被抬下来!

    当时,刚刚抬下一个烧伤的战士。很年轻,浑身衣服烧光了,赤裸着烧伤的身
子,躺在担架上好像一截油亮的焦木。他听见有女的声音,害羞地两手捂着大腿根,
说啥也不下担架。我和一个女护士劝他,说,你别害羞,就拿我们当自己的亲姐妹
吧,赶紧清创上药,别耽误了……说了半天,他还是闭着眼,两手紧捂着大腿根儿。
后来,一个年纪大些的女医生喝了几句:“怕什么?打仗不怕死!烧成焦炭了都不
哭!还怕露那个东西?不就是个撒尿的玩意儿吗!哪个男的没有?你以为是啥稀罕
东西,还怕看丢了不成?”

    ——这么连说带骂的,总算把那个伤兵抬下担架,给他身上消毒抹药裹纱巾—
—倒真是个好样的,居然咬着牙没喊一声疼!

    在处理这个烧伤战士之后,一个女护士跑来找我,说是有个伤员要找文工队的
苦夏,我急忙赶到另一个手术篷子下,就这么见到了奄奄一息的王林!

    他是被炮弹皮划破右边腰部,伤了肝脏,腹内淤血被抽出来,足足用大号针管
抽了十几管子!脸白得像纸一样!

    我赶到时,他的伤口已经过处理:照例是简单的清创和伤口缝合包扎——之后
等待向后方转运。

    ——我悄悄向医生打听王林的伤势,医生——一位刚刚一上午为好几个断腿的
伤员做了截肢——望着一条条锯下的腿麻木得毫不皱眉的络腮胡子医生看了看我,
摇了摇头。

    “能救过来吗?有救吗?”我哀求似的追向。

    “能挺到明天早晨或许……”他面无表情地说,随后又是摇头。

    我让人帮着把王林抬到树林稍远处一棵大柳树下,然后找来春红和刘冬茹。

    王林处于昏迷状态,在我们的轻声呼唤中,慢慢睁开了眼,嘴角微微露出一丝
笑意——或许是见到我们感到了些许欣慰。

    “水……喝……水……渴……”他双唇嚅动着,艰难地吐着单字,声音轻得若
有似无。

    我把一碗清水插进一根长长的气门芯,将气门芯的一端塞到王林口中让他吸—
—他努力用力吸,但是吸不动——他连吸口水的力气都没有了!

    “我去找个小勺来!”刘冬茹说。

    “不用了!”我一摆手说,“我喂他……”

    接着我便端起碗喝了一大口,俯在王林身旁,嘴对嘴地把清水喂到他的口中…
…在我与他双唇轻触之际,我感到了他微启的双唇在抖动着,他的双眸凝视着我,
又渐渐合上,眼角溢出晶莹的泪珠!

    喝了些水之后,王林好似有了些精神,便在我们的追问下,断断续续地讲了他
负伤的经过。

    原来,在通过北山前方几百米开阔地带时,他们三人利用敌人炮弹爆炸的间隙
迅速穿越——王林在跳人一个炮弹坑时,踩翻一块石头崴了脚脖子,疼得厉害,走
路一跳一跳,伤脚不敢沾地。见他跟不上,廖沙便让他返回去包扎伤脚,自己和赵
玉林越过封锁线上了北山阵地……王林返回途中,由于崴了脚行动迟缓,听到炮弹
要落下,却跑不动;刚站起来没走几步,炮弹又呼啸而来——王林被弹片击中后,
爬了一阵,流了很多血,后来总算遇到两个救护员,才用担架把他抬到绑扎所……

    听了王林的讲述,我们又开始为廖沙和赵玉林担心起来——他俩到底怎么样了?
为什么一直没再回到绑扎所?就是抢救伤员,也应该把伤员抬回后边呀!

    刘冬茹提议,到北山阵地去找——我们可以一边做战场救护,一边寻找廖沙和
赵玉林。李春红考虑了一下,决定还是再等等看。

    毕竟,她是小分队的队长,责任在肩。不但要完成任务,还应注意队员们的安
全。

    “……廖沙队长有经验,不会出什么大问题……这边也缺人手,王林又伤成这
样……再说,咱们离开这儿,万一廖沙他们回来找不到咱们,又得着急,搞不好成
了你找我,我找你的,在战场会造成无谓的牺牲……”

    入夜后,北山方向枪声渐渐停了下来,而炮声仍然时断时续。

    廖沙和赵玉林不见归来,王林的情况愈益加重——长时间昏迷不醒,而且发起
了烧。

    我用湿毛巾为他擦去额头的汗,守在他身旁。月光照在他的脸上,勾勒出他年
轻而失去精神和光泽的面部。他光着的头——战前刚刚剃过——顶部隐隐约约显出
几个斑点。我用手轻轻抚摸他的头,摸到六个硬硬的痂点。我知道,这便是他小时
候当和尚时受戒后留下的痂痕。

    “唉,小和尚呀小和尚——王林,我的好兄弟……”我默默地为他祷告,“你
既是佛门弟子,菩萨该为你护佑,保你平安……”

    夜里,我躺在王林身旁休息。树林里不时响起伤员的痛苦呻吟……我不时起身
探看王林——我是多么希望他能哼出声来呀!喊疼、喊渴、骂娘……哪怕是痛苦的
惨叫——只要证明他还有生气,就有存活的希望。但是,王林像死去一样一动不动,
安静得可怕。

    惟有仔细观察,才可发现他的喉结下方有轻微的翕动……

    天蒙蒙亮的时候,北山方向又响起了隆隆的炮声!敌人又开始了对北山的争夺
战。剧烈的爆炸声霹雳似的响起,从几里外传来,震得树林的叶片簌簌直抖。

    炮声中,王林苏醒过来,让我惊喜万分!

    “王林!王林!”我俯身看着他。

    “姐……”他清晰地吐出这个字来,让我两眼不由得潮湿起来。

    “哎,姐在呢——”我亲切地看着他,“姐一直在守着你……”

    “炮……北山……”王林喃喃道。

    “北山阵地在咱们手里!”我大声告诉他,“你放心吧,胜利是咱们的!”

    王林听后微微笑了。

    “姐……我要走了……我要出家了……我舍不得姐……舍不得你们……”王林
似乎拼尽最后的力气在述说,声音极低极弱,但我听得清清楚楚。

    “别,王林,你年轻有希望——医生说,你能挺到天亮就有救。这不,天亮了
……”

    “我要出家远走了……姐,你多保重吧,我要上路了……”王林说着,露出微
笑。

    “再这么说,姐要生气了!”我嗔怪地拍拍他的脸,安慰他,“天亮后,等后
边担架队上来,把你送到后方医院,送回国……”

    王林听后微微摇头,闭眼休息片刻。

    他再次睁开眼的时候,双眸凝视着我,许久没有移开……

    “姐,我……”他吃力地吐着单字,大口喘息起来。“……我,最后,求你…
…”

    “你说吧,”我听明白了他的意思,“只要姐能办到的,姐都答应,舍命也行!”

    “我,渴……”他依然深情地望着我。

    于是我立即取过放在一旁的军用水壶,旋开壶盖喝了一大口,像昨天那样俯身
嘴对嘴地喂他水喝。

    喝了几口,我停下了——我担心,喂多了水,会使他的伤口过多流血……

    但是,王林双唇仍然微启,一副饥渴待饮的样子。

    “别喝了,喝水多了不好……”我拧上壶盖。

    “不,我,渴,我要,要……”王林双目凝望着我,用生命最后的能量,燃烧
起眸子里的一片纯情!

    这时,我明白了他要的是什么,他渴望的是什么!

    还能有什么选择呢?我几乎没有任何犹豫地缓缓低下头,低下头,在他年轻而
渴求的双唇上落下一个热吻……这虽是一个轻吻,但却炽热,而且,我感到了他心
灵的回应,这使得这个接吻成为一个长长的、真正的热吻……

    ——当我结束亲吻,起身梳理额前的乱发时,我看到他双目微合,脸上显露出
一丝宁静而满意的微笑;一霎时,在东方熹微的晨光里,我仿佛第一次发现,他的
面容竟是那样的年轻而俊美!

    十二日上午,北山争夺战更加激烈——运来的伤员已不止一连和三连的,也有
二连和四连、五连的——这说明,一个海拔一百五十多米的山头,在双方争夺的攻
防拉锯战中,已经拿上去了五个连队!

    问题是,对伤亡人员的后运以及治疗和掩埋远远赶不上阵地上人员成批伤亡的
速度,上边的伤亡人员运不下来(到后来就只顾先运送伤者了),而运到绑扎所经
过简单必要的救治后的伤员却又运不下去,致使河边树林里排满了横躺竖卧的伤员
……

    快到中午的时候,廖沙和赵玉林终于回到了绑扎所。二人放下抬伤员的担架,
大喊着找到我们几个,询问王林的下落。我告诉他们王林负了重伤,已经过初步治
疗包扎等待后运。二人稍稍放了心,便让我们找来几个冷馒头,泥手抓着便大口吞
吃起来。一边吃一边告诉我们,他俩上了阵地后,发现激战中不但人员伤亡减员大,
而且弹药供应不上,于是就主动从伤亡人员身上搜集弹药,集中起来送给堑壕里的
射手。在敌人停止进攻的时候,二人便返回山下我方坑道,为阵地上运送弹药。直
到今天上午新增援的五连上了阵地后,二人才找机会返回绑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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