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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惊羽走到他身边,犹豫了一下,但他自苍松道人去后,十年来一直在祖师祠堂跟随老者修行,对这位神秘老者已是奉若神明,当下终究还是说出了心事:“师兄告诉我,两日前,风回峰的曾书书师兄和小竹峰的文敏师姐、陆雪琪师妹奉命下山,前往南疆了。”
老者点了点头:“除恶务尽,全天下的修士合力折腾了那么久竟仍让那兽神逃了,以道玄的性子,断断不会咽下这口气。这原是意料之中的事,你又有何想不通之处?”口气淡淡,似乎对被公认为天下第一人的道玄真人并没有多少敬畏之意,而林惊羽似乎也没有注意到,或是已经习惯了他这异乎寻常狂妄的口气,只是看着空中纷纷而下的落叶:“他们有两样任务,追剿兽神只是其中之一,另一样是要带凌清波师妹回来。”
“凌清波?”老者平静的眼中突然亮起淡淡的光华,竟是久违的激动之意,“便是日前以己身对抗诛仙剑阵,居然叫她成功放走了兽神和其麾下兽妖的那名大竹峰的女弟子?”
林惊羽并未想到一向深入简出的老者是从何听说了那日兽神逃遁的真相,只是点了点头:“那日,她确是和掌教真人起了争执,最后出其不意动手放走了兽神。”他皱皱眉,“掌教真人本欲严惩于她,不料那兽神去而复返,硬是在诛仙剑下把她带走了。”
老者道:“那兽神虽是苍生大患,不过在这件事上,我倒要赞他一句,是个有担当的汉子啊!”尾音飘散,竟有着说不出的感慨意味。
林惊羽惊道:“前辈你……”他一生所阅人中,苍松道人如师如父,却叛出青云门入了魔教;同为草庙村遗孤的好兄弟张小凡如今是鬼王宗的副宗主,鬼王的女婿;在同门女弟子中颇为亲近的清波冒天下之大不韪,救了一个祸患苍生的绝世妖魔。而现在,他最为尊敬的老者竟然说出这样的话,而且言下之意,竟对兽神颇是欣赏,原本就郁结的心一时更乱了几分。
老者笑了笑,转开话题:“你对那女弟子,似乎很是关心?”
林惊羽一惊,忙忙分辨:“前辈你多心了,我与凌师妹虽然一同历练过几次,但也不过是数面之缘点头之交而已。何况她黑白不分自甘堕落救了兽神那个妖孽,我又岂会关心于她?”
“那你这般闷闷不乐,又是为何?”老者道,见到这个一向自持的后辈露出如此窘迫模样,他似乎感到有些好笑,一时面上的皱纹也因这笑意浅了几分。
林惊羽的面色又沉了下来,目光掠向远处,声音一如既往的激昂,似乎潜藏着无尽的热切,但细细听来却又有几分犹豫和疑惑:“她说,她救兽神,是为了这天下苍生。”
他自十岁起便为青云门收留,心念之中的正邪之见实是无比清晰,但他的师父苍松道人、好兄弟张小凡都于十年前叛出正道投身魔教,虽然每每正魔对敌之际,他杀伐果断绝无手软,但内里的正邪之分,早已不似少年时那般的纯粹分明。甚至他每次忆及苍松道人和张小凡堕入魔教的原因,草庙村的屠村真相,心下总会泛起淡淡的苦涩之意。若非造化弄人,一切本就不该是这般的。然而即便心下有怨,对于正魔敌对斩妖除魔的信念,他却是从未动摇过。直到那日诛仙剑阵下,面对着那可开天辟地的诛仙古剑神威,清波没有丝毫畏惧的傲然而立,声音掷地有声。
“苍生究竟何指?”
“于天而言,世间万物原是平等无二。”
“可千百年来,死在人族手下、口中的牲畜野兽难道不是生灵,难道不算这众生?这天地间,难道只有人族方算得苍生吗?”
风云汇聚间,她的声音在狂风中浮沉,却依然清晰坚定。她的眼眸极是坚定,仿佛纵是世人皆谤,她亦会迎风而上傲然独行。那样沉着的坚定,即便是林惊羽知道她的话是错的,但心下依然不禁为之动容。
眼前画面一转,却是又回到了半个月前,兽神带着清波逃遁后,道玄真人重伤之下昏迷,正道皆大哗,魔教中人借机离开了青云,场面一时混乱之际。而在混乱的人群中,他回头之际,分明看见了鬼厉和碧瑶对视眼神中的退意。他连夜上大竹峰,希图能够阻止好兄弟重堕魔教,正好撞见了匆匆忙忙收拾行装的鬼王宗一众弟子。见到他来,碧瑶立刻回避了,鬼厉则带他去了后山的黑竹林,看他那对大道小道了若指掌的熟悉程度,似乎十年来都一直呆在大竹峰上一般。
“你还是要走?”林惊羽皱眉道,声音虽然强自平静,但内中的激动之意任是谁都听得出来。
鬼厉点头。
“你在大竹峰上已经住了数月,你师父师娘待你如何你当看得清楚。掌教真人素来胸襟如海,他肯许你住在以前的住处,其中深意你明白吗?无论你这十年来做过多少恶事,只要你肯回来,大家必当既往不咎。”林惊羽声音越来越大,“当年草庙村中除了王二叔外只剩下你我二人,我一直拿你当兄弟,即便是这样,你也要走?”
鬼厉点头。
林惊羽怒道:“那魔教妖女究竟给你下了什么毒咒,你竟然如此自甘堕落!”
鬼厉目光一跳,终于开口:“公猪母猪,黑猪白猪,可都是猪?”
林惊羽不解其意:“自然都是了,你说这个作甚?”
鬼厉接着道:“狮子山羊,猛虎兔子,彼此杀戮,可都是生灵?可有正邪之分?”
林惊羽明白了他的意思,有心反驳,但话到口边竟是无言可说,一气之下撇开了头。
鬼厉的声音仍是平稳的继续着:“那你所谓的正道魔教,可都是人?”
林惊羽转回头看着他,冷声道:“你是什么意思?”
鬼厉面色淡然,只是眼睛深处隐隐有着一丝红光,鲜艳如血:“所谓正道魔教,既都是人,我和碧瑶在一起,又何来的自甘堕落之说?你大概忘了,十年前要置我于死地的是你口中胸襟如海的正道掌教真人,而你眼里的魔教妖女,当年却不惜散尽魂魄不入轮回也要舍命救我。这一点,你可以忘记,但我却是断断不会忘、也不敢忘掉!”
他的声音如从九幽传来,噬魂魔棒青光大盛,衬着他隐约泛红的眼睛,当真是狰狞如厉鬼一般。林惊羽一时惊骇忘记了反应,待到他反应过来时,心中却是泛起腾腾的怒气。
从小到大,这个唯唯诺诺的张小凡,何时敢如此和自己说话?
只是还没等他将这一点怒气理清,鬼厉已然拂袖而去,只抛下了一句话,在漆黑的黑竹林中久久的回荡着。
“有一件事,还望林道友记住,伤天害理的事,我从没有做过!”
“伤天害理的事,我从没有做过!”
“从没有做过!”
鬼厉的话在他心中久久的盘旋着,他一时怔住,全然忘记了此刻自己身在何处。老者看着面前青年年轻的脸上隐隐的挣扎之色,目光突然有些微的恍惚,仿佛透过这个少年人,看到了久远之前的自己。
老者移开目光,望向远处。青云山灵气极盛,虽难免山高天寒,但树木葱笼繁盛。几处落叶萧萧,但大多草木青翠如故,乍然望去,虽有数处枯枝,但剩下树木却依旧繁茂如春。
他突然叹了口气,伸出枯瘦的手掌,在林惊羽的肩头,缓缓的,似乎是安慰一般的,稳稳的拍了一下。
这简简单单的一掌,其中的坚定之意却似乎隔着衣料传递到了对方身上,林惊羽陡然惊觉:“前辈……”
老者收回手,指向了在风中飘转的枯叶:“譬如这些树叶为时气所迫,不得不脱离枝头,落地便归于一点黄土,殊为可怜。可它可怜,你便不清扫它们,任由其乱落一地、让这祖宗祠堂成了荒屋乱宅不成?”
林惊羽一怔,双眼腾地亮出无与伦比的光华。
老者接着道:“正道邪道虽俱为人,但若祸患他人,我们便任由其逍遥法外不成?”
“自然要杀!”林惊羽接口道,声音斩钉截铁,再无一丝犹疑。
老者点头,苍老的脸上浮出几分满意之色:“斩龙剑是取南疆万载绿晶所制,唯有以无回之气方能施展出剑中之意。我辈执正道义,正该胸怀铁秤,不偏不倚。是非纷扰错杂,庸人自扰之,我只一剑判然两分,公道自现。你心智资质皆是上上之选,唯独年纪过轻阅历不深,易为外魔所趁,移了性情。”他喟然一叹,目光动了一下,面上神色说不出是放心还是什么,“从今之后,我便可放下心来了。”
林惊羽心中激动,但已基本能控制住自己的情绪,只是声线比往常高出了些许:“晚辈必不让前辈您失望!”
老者看着他,像是望着一件最满意的作品,一个最疼爱的子侄,正欲说什么,却被一阵脚步声打断。一名道童匆匆赶来:“林师兄,萧师兄请你到玉清殿一趟。”
林惊羽面色一凝,对着老者行了一礼,转身向着玉清殿赶去。老者站在祖师祠堂外,看着他迅速走远,萧萧落叶中,年轻人的背脊如剑,一个恍惚间,看去竟是有几分熟悉。只是所走的路,毕竟不同了。
第60章 争徒
林惊羽踏入玉清殿时有一瞬间露出惊色,虽然很快便退了下去,但心中的惊异却是一毫不减。众所周知,在兽妖浩劫之后,六脉首座各自回峰休整门下,道玄真人在养好伤后便进入幻月洞府闭关。除非出了极大的事,没有人可以将这些青云门中一等一的人物聚齐。但此刻,除了道玄真人之外的六脉首座竟是一个不落的坐在殿中,神态严肃无比,其中大竹峰首座田不易的脸色更是沉得可怕。
大殿中央站着一位衣着古怪的老妇人,手拉着一个小小的孩童。那孩童看身形不过两三岁,正津津有味的啃着手里的糖葫芦,浑然没有注意到身周的凝重气氛。老妇人却是战战兢兢的站着,目光胆怯忐忑,在看到林惊羽时陡然一亮,操着腔调古怪的汉话喊道:“仙长,就是这位仙长答应收我家阿豹当徒弟,那瓶子仙药就是他送的!”说着指向龙首峰的首座齐昊。
林惊羽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方才发现齐昊旁边的小桌上放着一个青色瓷瓶,正是当日他赠给老妇装小还丹的瓶子。此刻乍一看见,当日救助这对祖孙的情景似乎又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