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农民们也喜欢议论那些被打倒了的大人物。人们普遍认为,这些人原来享受着高级待遇,吃香的,喝辣的,四方吹捧,八面威风,享够了荣华富贵,如今再打倒再抄家再坐监再枪毙也是值得的了。至于批斗游街,戴高帽子,农民们根本不认为是问题。他们说:“那有什么?把他们的工资给我,我情愿让红卫兵斗死!死了家里人也不愁吃喝啦!”他们又说:“挨一天斗就能挣这么多钱,天下哪有这么好的事儿啊!”
一位因盗窃罪被劳改过的农民说:“劳改有什么不好?天天有饭吃,不但有咸菜而且有时候有酱豆腐,过年过节有时候还见肉呢,比在生产队里强多啦!”
钱文不敢再听下去了,他觉得尴尬,他哭笑不得。
他又不能不佩服中国农民的求实的逍遥。
母鸡不断地闹趴窝——孵蛋,这也使钱文十分困扰。喂了又喂,养了又养,好不容易到了春天,好不容易下开了蛋了,好不容易进入了下蛋的高潮,没有一个月,趴窝了。一趴窝,据说前后得四五个月不下蛋,这岂不赔了本儿?邻居们告诉他,遇到母鸡思雏,可以用浇冷水的办法强迫母鸡改变中枢神经兴奋点,中断趴窝反应。浇水一次无效还可以再浇两次三次。钱文又觉得这样做太不符合鸡道主义。钱文的悲哀在于他动不动推己及人,乃至于推己及鸡,他想如果是一个女人,想生孩子了,你能用什么冷水浇头的方法去中止生育过程吗?人已经活得够残酷的了,在力所能及的情况下难道不应该帮助鸡活得快活一点吗?人就不可以积点德修点好吗?这么一想,全完了。
钱文下不了手,而东菊一直是有工作的,她照旧在学校教书,有一段还被相好的老师拉去参加了一派群众组织,也就招致了另一派组织的攻击……她们的被攻击也极有趣,她们不是被说成错误或者反动,而是被说成“王光美”,大概是因为这几位女老师穿戴比较整齐,头发也梳得又光又美吧。看来不把女人改造成母大虫丑八怪是达不到“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的最高目的的。总之她忙,她不管养鸡的事。
于是,热心助人的邻居干脆代他们动手,遇有趴窝思雏之鸡则冷水猛浇之,使之一心向蛋,再无邪念。其他母鸡一浇冷水也就罢了,栖栖惶惶地过上几天,便回心转弯子开始重新下蛋。人是真恶呀!看来不论御鸡御民,妇人之仁是没有意义的,该怎么下手您就怎么下手,您才能达到事有所成人有所为,钱文的那点人道主义鸡道主义,除了说明钱文是一个窝囊废以外,什么也说明不了。由此也可见知识分子无用之一斑。秀才倒是会吃鸡蛋,可他们不仅是造反三年无成,养鸡也不会有成的。幸亏毛泽东看透了秀才冷淡了秀才躲开了秀才制服了秀才,中国才庶几做出了点事情!浇吧,无产阶级革命派的战友们,让我们给趴窝的和将要趴窝的母鸡们狠狠地浇冷水吧,浇他个痛快淋漓!搞他一个鸡类的泼水节!
只是那只相貌高雅的大来航鸡,长着钢筋似的神经,顽固地坚持着它的抽象的鸡性论,锲而不舍,百浇不挠,怎么恶治也不改其求子停蛋的初衷。钱文制止了邻居的进一步迫害,为它的趴窝做起了准备。他不放心自己的鸡蛋,便跑到市场上买了十只蛋,多了他怕孵不出来。他先检查了一只蛋,把蛋打开,果然,是有胚的,然后,他把其余九只蛋放置到大来航的肚子下边。从此他变成了大来航的助产士。他为来航准备了精饲料和洁净水。他定时把饲料和水拿到来航趴的专窝旁边——早拿出来只能被别的鸡吃掉,咕咕叫着,请来航用膳。来航对饮食十分冷淡,偶而出来用一点,多数情况下不吃不喝,无声无息,只是静静地趴在那里。一只鸡竟能因了后代而绝食静“坐”,钱文总是担心它会因了只有支出没有进入而体力不支。钱文不敢造次,他听说如果惊扰了正在趴窝的母鸡也可能导致中途停趴,一窝等待出世的小鸡便将变成臭蛋,毁几个蛋不足惜,但想到若干正在出生的雏儿夭折,钱文于心不忍可惜的是钱文自己不会趴窝孵蛋。
钱文始终不相信不理解一个椭圆形的光光的静静的蛋,怎么可能变成毛茸茸、吱吱叫、有头有身有翅有腿、有嘴有目、能吃能拉的活生生小鸡儿呢?也许别的农家的鸡蛋能够孵化出来,他的这只来航鸡能行吗?这样马马虎虎地放下九只蛋,能变出活物来?生命如斯,未免太简单,太轻易了吧。
也许大来航会变得不耐烦起来?也许夜半会受到黄鼠狼的袭击?也许它趴得不匀,蛋受热不均,造成怪雏?也许那十个蛋中恰恰是他打开的那一只是受了精的蕴含着伟大的生命的,而其余是只能腐化不能孵化的?也许会突然变天,一阵暴风雨会把鸡窝毁坏?也许这只大来航终于在功亏一篑之时坚持不下来了使九只鸡蛋的事业半途而废?总之他忧心忡忡,他放不下心来。他痛感到生命的脆弱,他不愿意有意无意地犯下伤生害命的罪。
到了第二十九天了,人们说鸡雏快该出来了,恰恰东菊带着儿子又回北京探亲去了。他养猫和养鸡的关键时刻都恰好赶上妻儿不在家。他早晨只顾了送他们上长途汽车,他们要坐三天长途汽车再坐四天火车才能到达北京。他的心飞到了漫漫的公路与铁路上。他想象着妻儿路上的七天生活,衣服?食物?睡眠?当然,他们买不起卧铺票,硬座票是三十多块钱,而硬卧是五十多块。他知道每天最乏是凌晨时分,那时甚至会疲倦地钻到座椅下面去,而座椅下面是尘土,是果皮垃圾,甚至是痰……到了北京当然就好了。这里坐公共汽车一律一角,而北京是四分、七分、九分、一角一分……他也真想回一次北京喝一回啤酒酸奶,吃一回烤鸭薄饼。啊呀不好,忘了让他们多带一点手纸了,路上遇到尴尬情况,需要用纸怎么办?
正这么想着呢,他依稀听到了一点点叽叽声。什么声音?虫乎鸟乎?
忽然明白了,小鸡!
他的心狂跳着,他走到了来航鸡专用的趴窝窝,他打开窝“门”的时候只觉得喘不过气来,他实在承受不住蛋而鸡的诞生的激动——那其实就是盘古开天地的激情呀,盘古的故事应该就是来自鸡雏破蛋壳而出的伟大事变的启发吧——他也尤其害怕看到几只没有生命迹象的蛋的存在——那应该说是生命的领地变成了死亡的领地——那也太悲哀了。与应该出现生命的地方出现的是死亡这样的悲哀相比,甚至右派左派这样的事情也显得没有什么意思,显得那不过是人类吃饱了撑的自找麻烦罢了。
于是他看到了盘古的开天辟地,看到了上帝的创世,看到了众神众生的诞生。已经有四只鸡雏在大来航身体周围吱吱鸣啼,有三只蛋壳正在从鸡雏身上脱落,那蛋壳倒像是雏儿的披肩,还有两只蛋正在被啄破,被啄下的蛋皮上带着血污。蛋壳是破碎的与肮脏的,蛋壳是丑陋的和枯萎的,然而,小鸡鲜活美丽。最有趣的是,小鸡一旦破壳而出,伸展开身躯,就显得比一个鸡蛋硕大得多,你无法想象如何在一只有限的蛋里包藏起那么大那么活的生命,你无法设想把一个生命从蛋壳外再掖回到蛋壳中,却原来,不仅是魔鬼,一只鸡雏也不可以再要求它回到装载它限制它的瓶子(蛋壳)中。
……这是一次洗礼,面对生命的诞生,面对古老的鸡生蛋或者蛋生鸡的悖论,钱文感到了庄严也感到了平静。同时它不知道怎么样去形容大来航母亲为自己的“子女”所做的奉献。孵出九只鸡雏(早知这样有把握,当初多放它五六个蛋就好了)以后,大来航骨瘦如柴,形象全无,就是说一只鸡为了爱也不拒绝走形。而且,整整一个多月,大来航很少吃喝,它做的只有一件事,找到吃的东西咕咕叫个不住,把一切食物无私地交给她的孩子。
物极必反,乐极生悲,小鸡很快长大了,最高记录曾经达到十三只母鸡七只公鸡,钱文人立鸡群,俨然觉得成了鸡场主人,世界的主人,成了老财,成不了地主至少也成了富农,有过一次他一天捡了十三只蛋——有两只鸡早晚各下一蛋即当日每鸡二蛋,其余母鸡是各下一蛋。养鸡已经成为钱文生活的意义生活的乐趣了。诗人鸡人,似乎天生相通。人一辈子本来就可以胜任多少角色呀!
天嫉钱文养鸡方面的巨大成就,天灭钱鸡,在得到十三蛋的第四天,黄鼬光临了,小母鸡一死一伤。钱文气急败坏,亡鸡补牢,采取了大大加固鸡笼鸡窝的措施。又一周,一只小公鸡打蔫,立即有邻居指出,该鸡患了鸡瘟。这次钱文没有手软,当即把此鸡宰杀。吃了此鸡块后,钱文腹泻不止。又三日,另两只鸡——从辈分儿上说是一老一少,呈鸡瘟状,钱文给它们喂四环素和消炎片,它们不吃,钱文一只只鸡填塞。喂完了病鸡再喂好鸡。未见效果,此两鸡又一命呜呼了……如此这般,最后只剩下了又秃又傻的那只小个头儿鸡,这只小鸡的生命力着实惊人,它应该属于抗瘟良种,不可多得。可见上苍也是搞平衡的,丑人自有丑人福,丑鸡自有丑鸡运。大来航太漂亮,小混种太强悍,它们都是首当其冲,鸡瘟一来便一命呜呼。而秃丑笨鸡一枝独秀,秀出于林,经住了严峻的考验。钱文甚至计划第二年开春购买最好的公鸡与之交配,再用它的蛋孵育抗瘟英模良种鸡雏。然而,谁想得到,此鸡在一枝独秀后的第二个月,它竟然因去不雅的地方——粪坑觅食,坠入大粪坑中,溺死了,一个抗瘟英雄死得如此不堪,钱文想起来痛不欲生:天亡我也,天辱我也,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天地不尊,以粪坑为生命陵园。亡就亡吧,为什么偏偏如此糟践一只顽强执著的鸡!鸡而抗瘟,是其罪乎?天何意哉?天乎天乎!
钱文受到的打击实在太大了,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