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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继续审查,等结论。”
“你们……”钱文想问问陆浩生现在是否能回家,他们老夫老妻是否能在一起,又不知道怎样措词好。
“见过。”
见过?那就是说浩生现在仍然没有得到自由?
“犁原同志……”
“解放了。”
“他的工作……”
“不知。”
钱文想张银波也太精练了,不知道不说不知道,而说不知,等待不说等待而只说待或只说等。这哪里像口语呀。过去,张银波也不是一个嗦的人,她说话办事都以直截了当而给钱文留下印象。但仍然与现在有不同。同时,钱文与东菊关心她与陆浩生,问了那么多问题,她对于钱文的生活情况到现在仍然是不闻不问,见到钱文他们的孩子一点表情也没有。至少,她也应该问问她的女儿上次来边疆来钱文家的情况呀,此后,月兰还写过一封信来表示感谢呢。钱文甚至于找不到向张银波述说他们来边疆后与月兰见面的情形的茬口。你说是月兰死在武斗里,我们至少应该一起回忆一下纪念一下死者呀。世界上有这样交谈的吗?有这样做客的吗?这是什么意思?她不认为她与钱文是老相识吗?如果不相识,她又何必来到他们家?是个性如此,还是怕沾上钱文?她毕竟已经是待分配的革命领导干部,而钱文呢,不是牛鬼蛇神,恰似牛鬼蛇神……莫非张银波也是这样警惕着的么?
也许不能怪她,反过来想想,如果他们俩人的处境倒换一个个儿,他会不会警惕地对待着对方呢?
长时间的冷场。只要钱文和东菊不问问题,张银波就硬是一声不吭,呆呆地坐着,眼珠不动,脖子不转,两目平视,面部无表情,对她的周围毫无兴趣。她的这种样子使钱文暗暗称奇,他没头没脑地想起了毛主席的一段教导,那是在《纪念白求恩》中所说,叫做:“脱离了低级趣味的人……”这位原张社长,真是一点低级趣味也没有啊!
她果真是张银波吗?钱文暗想。怎么空有张银波之躯壳,却完全找不到那个热心帮助他的老同志老相识的心?
钱文想起了比干被挖掉了心脏的故事,又想起了德国的民间故事:《冷酷的心》。这个故事被东德拍成了电影。他觉得特别恐怖。
钱文只能盼着她快一点告辞了。
“那个,”钱文终于坚持不住了,便没话找话地说,“红心……”他让步了,也叫了红心这个名字,“来我们这里的时候,与一个叫洪无穷后来改名洪无私的人在一起,我们早也就认识他……您听说过他吗?”
张银波好像没有听见,她不做声。她脸上的肌肉微微动了一下,似乎是点了点头。
她的这些反应的“时间差”使钱文迷惑了,他不知道她要表达的是什么意思。怔了一下才想起来,莫非她知道洪无私其人?他有一点兴奋了。他问:“洪无私现在怎么样?他好不好?”
“嗯。”
“您是说……”
张银波干脆不回答了。她站起来,点了点头,作欲走状,但也不告辞,不道谢。钱文松了一口气,赶紧相送,明知无意义,还是忍不住礼貌地说:“请代问陆书记好。代问犁原同志好。有事儿请来信。”
张银波微皱了一下眉,嘴嗫嚅了一下。她摇了摇头。
钱文冷冷地笑了。他出一口气,说:“我们还是送您一段吧。这儿的社会秩序倒也还可以,不过天太晚了,我至少得送你走过公园。”
“谢。”张银波说。东菊向钱文示意,她不想送了。
张银波对东菊不送与钱文改对她称你都不在意。她出门的时候向东菊道了“见”,她竟然连“再”字也省略了。
于是钱文送张银波走。正是月圆时分,满路满树满屋顶的银光。向月的部分与阴影部分对比相当强烈。钱文觉得自己像是走在一副黑白分明的木刻里。喧嚣的世界显得寂静平和。冷风飕飕,北国边城的秋夜如冬。
“您……冷了吧?”钱文又用了您。
张银波没有回答。她只穿了一件夹罩衣,好像已经冻得发抖。
钱文把自己身上穿的 一件棉坎肩脱了下来,给张银波披在身上。张银波嗯哞了一下,扭动了一下身子,接受了,又是说了声“谢”。
夜晚人静,四只脚走得很急,没有说话。
在这里与张银波相遇,钱文五内俱热。许多往事重新唤起,许多原以为永远地失去了的东西似乎又靠近了自己。他好比一个断了线的风筝忽然看到了地面,瞥见了若隐若现的一根游丝。他好像一个失去了记忆的人忽然恢复了一点记忆。他并没有准备去拉紧这根线,他无意挣扎着向距离遥远
的地面靠拢。他知道去拉紧一根细细的丝,只能把它拉断,而一个失去了记忆的人去拼命追忆只能破坏掉残余无多的一点平衡和灵性。他完全明白,不合时宜的回忆也就等于自杀。然而他仍然忍不住去尝试验证一下地面与游丝的存在,能证明那确实是存在的他应该就心满意足了。那已经超出他的期望的了。
然而,他与她无法谈话。他们在一起呆了一个晚上,然而他们的语言根本不通。她不是曾经诚心诚意地帮助他吗?她不是一贯以正直和痛快爽利著称的么?
伟大的“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啊,破旧立新,不破不立的“文化大革命”呀。
他怎么能和张银波比呢?社长,书记夫人,老革命。她能不珍惜她的这些桂冠吗?她能与他摘帽右派,牛鬼蛇神,推心置腹吗?闹来闹去,还不是他钱文自作多情!
然而他不该这样想,张银波究竟经历了什么,你知道吗?就在你酿酸奶和拾鸡蛋的时候,你知道张银波正在做什么吗?尤其是月兰……没有这种经历的人,能了解她的心情吗?你还要和她谈什么呢?你还要她帮助你的什么呢?
他们走得比下午初见面然后到钱文家来时快得多,但是,公园显得大,路也显得远了,怎么还在公园里没完没了地穿行呢?树影给人一种阴森森的感觉。这里还有城市和乡村么?这里还有人家么?这里还有史无前例的“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么?一层层的树木呀,怎么也看不透呀。
穿过了公园,张银波念念有词地说了几句话。那话活像是:“红心死了也好。我觉得她太不知道自己该干什么了……”
钱文不能相信自己的耳朵。
张银波示意不要再送了,她拿下了钱文的坎肩,还给钱文,她转过头,正视着钱文,毫不含糊地说:“钱文,你反正得明白,你得死了心,你是不可以再写的。”
她转身走掉了。
什么意思?其实钱文从“文革”开始以来压根就没有想过写作的事,但是不是别人而是他的应该说是“恩师”的张银波在此种情况之下这样斩钉截铁地明说,这样主动积极突兀地宣判他的文学死刑,他仍然为之脸红了一下。他觉得自己的喉咙里突然被一团棉纱堵住了,堵住的目的是为了防止他偷吃比如说是某个盛大宴会上的菜肴,而他根本没有癞蛤蟆想吃天鹅肉般地向那菜肴垂涎的意思。他早知道自己已经被排除在盛筵之外。他怎么可能冲击盛筵?难道没有资格与闻盛筵的人向刚刚恢复了与闻盛筵的候补可能的人问个好也是不得体的么?莫非张银波认为他邀她到家里坐而且拿出了半个月的定量肉食给她吃(她倒是没有怎么吃,她原来饭量就不大,看来,现在更小了),是为了走她的后门以恢复写作么?
或者,按照党的教导,党的原则(其实,自从“文革”开始以来,党的教导党的原则他也不知道飞到哪儿去了。)她这样说是为了“向他负责”,免得他不死心,自寻烦恼,自找苦吃,就是说她的目的是“爱护”他?
要不,张银波这样说是为了忠于党,是执行党的政策?张银波这样说是为了和党的调子一模一样?
钱文怔在了那里,他忽然得出一个估计:张银波在接受批斗的过程中肯定涉及了他钱文的事儿,就是说,有人批判了或者是她自己检讨了她对于钱文这个有问题的打入另册的人的同情,她真心诚意地接受了批判,她是不会耍两面派的,她不会虚与委蛇凑合对付。如果是别人,需要批判时照批不误,需要友好的时候照友好不误。而她呢,说了就要做到,否则,怎么解释她这一晚上的尴尬狼狈呢?
张银波是太纯正了,她是真听党的话啊。
一个纯正的人左起来,天!
回到家里——钱文是疾跑回家的——钱文隐瞒了张银波最后对他说的话。就让那一团棉纱堵在他自己的喉咙里吧。东菊无法谅解张银波的表现,说是没有见过这样的人,她一再想干脆下逐客令等等。东菊认定,她就是为了从政治上与钱文划清界线而一百个不搭理他们的。为此,钱文和东菊争了好久,钱文则不住地向东菊解释。张银波是一个极好极好的人,是一个诚实到极点了的人。她真心地愿意帮助钱文,真心地与人为善并助人为乐,但同时她真心地接受党的教导接受不忘阶级斗争的吓人的理论。她不会讲客气讲通融讲权宜,她认真地讲党性讲原则讲纪律。你可以责备她有点迂,你可以责备她太不懂人情世故,但是她的本质是极好的。钱文表示坚信,过去,现在,将来,张银波都是钱文的恩师。
东菊听了只有苦笑。
在后来的岁月,钱文多次与张银波打交道。张银波一次轻描淡写地说:“我那一年见到你的时候,我什么也不敢说呀,那个时候我怎么可能鼓励你拿起笔来呢?工宣队还让我写过你的材料呢……”
很简单,包括最善意最真诚最纯洁的张银波,回首往事的时候,她也不会像感受旁人的不公正一样地感受自家。
钱文点点头,挥挥手,这件事就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