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未阅读完?加入书签已便下次继续阅读!
说是后来困难时期干脆动员他到公社里当一个小干部去了,好吧。啊?“文革”以来,他的岳父也倒了霉啦?活该!你为什么有眼无珠?你为什么昏了心?你为什么坑人害己?是的你起过誓,你说过谁变了心谁不得好死,她听了这话立即捂住了他的嘴,把他搂到了怀里。
天下的事就是没有万全,好事都归了你你就该长癌该减寿了。爱情上我失败了,我让人家甩了,人家不要我了,我没了脸啦,我都不想活了,没良心的东西!革命事业上我成功了,我现在也是跺跺脚地面就颤悠的人物啦。老干部不喜欢我,但是他们是走资派,你愈是恨我,首长愈是疼我。以后?谁知道以后?以后杀了头又怎么样?有首长对我的爱护,杀头也值!可首长的脾气首长的话语我老是捉摸不透!我不行了,吃了那么多眠尔通,我的头开始晕眩起来了,一二三,三二一,一加二加三等于……咩咩咩,哞儿……
在安眠药的作用下睡觉是可怖的,她脑海里一片乱糟糟,像走马灯,像扬场后自天下落的谷糠,像猪圈里被猪蹄造烂了的湿泥,像电影里的日本鬼子进村,噔嘀得儿噔哏儿,噔哏儿噔嘀得儿。
最后她清清楚楚地看见了杀头,她看见自己与首长被五花大绑,插着标子,她看到了穿着铠甲戴着头盔的刽子手。然而,就在刽子手举刀的那一刹那,她分明看到,被杀的两个人不是首长和她卞迎春,而是王模楷与高来喜!
她惊醒了,看看表,五点十五分。三片安眠药,只管了两个小时的似睡似梦似醒。
她考虑高来喜的事,秘书根据她和首长的脸色,最多把信转给市里,最多加上请酌处三个字,表达一个倾向和关切。酌处就是妥善处理的意思,比妥善处理轻飘一些,既有关切又似全不在意。这样,高来喜眼前大难就会过去,高来喜就会像供奉观音菩萨一样地从此感念她的恩德。然而,然而,她仍然觉得意犹未尽。
她想起一个主意,以她的名义送一本线装本毛主席语录给来喜。像高来喜这种已经基本回乡务农的摘帽右派,对于那种版本的语录,别说见过,想也不会想到过。只此一本语录,姓高的收到了就能愧死羞死感激死高兴死。你虽然无义,我仍然有情,你收到了这本线装版语录,你是咚咚咚地往地下磕头,你是哇哇哇地哭着满地打滚,你是叭叭叭地抽自己的嘴巴,你是干脆一刀割断动脉……那就有点意思了。
那么,在这本语录上她能不能签名呢?不能,当然不能,她是首长身边的人物,怎么能给高来喜那种身份的人签名?
她只消用一个这里的公用信封,她只消运用一下机要收发,这个分量就够高来喜,他的村他的乡他的县他的地方领导激动一大阵子热闹一大阵子啦。闹不好他们得开几个会。王八蛋!
她设想着她送的线装本语录传递和到达高来喜那里的情况,她设想着不同的可能,她一会儿冷笑一会儿又觉得安慰,她终于又睡下了。
第二天她把高来喜的“群众来信”给了秘书,秘书表示可以转给市里,但不一定加什么文字。她沉吟了一下,没说什么。说话河南口音的秘书问卞迎春还要不要有什么其他表示,卞迎春冷冷地说:“你看着办。”
却原来一夜的胡思乱想全等于零。线装本云云,他高来喜也得配!
赵青山尿了裤子狼狈万状地回了家,想不到的是回家就和老婆吵闹起来了。老婆平常对他在外面的活动就有许多不放心之处,这次更是要抓一抓:对他半夜出门凌晨回家起了疑惑,他一进门就被劈头盖脸地骂了一顿。赵青山的老婆是解放前他十四岁时父母做主给娶进门的,对他一直像大姐对待弟弟一样。他们一起有四个孩子,三男一女。解放后她也参加过识字班,曾经学习到能给娘家写信的程度,在五八年大跃进的时候她还参加过花木兰突击队,负责做诗。当时村里的口号是一年培养三个郭小川,三年培养三个郭沫若,五年培养一个李白。他们花木兰队每天负责做诗十五首。队里想起了赵家娘子。赵娘子声称自己不会做诗不知道啥是诗,队干部说你在枕头边问问你老公不就齐了?后来,她每天拿着青山拟就的诗稿来花木兰队交任务。所谓她们队集体创作,赵娘子执笔的诗有两首登在了《人民日报》上,有一首选到了《红旗歌谣》里,有一首配了曲在群众中演唱。当人们问到青山那诗是否你赵同志捉刀时,青山回答说:“文字上我是起了一些作用,但是思想感情生活都是我家里的,说是她的创作她是当之无愧的。”
自从生了第四个孩子,娘子其实不过三十六岁,她随着青山迁到了城市,她忽然宣布自己老啦,学会的字都忘了,与赵青山恩爱全无,除了操持家务只剩了一件事,对赵青山防患于未然。她不懂政治,但是她深知预防为主,把麻烦消灭在萌芽状态的道理。只要有女同志来找青山,不分老少美丑,头十分钟她躲起来不沏茶不倒水。十分钟后她躲在另一间屋里开始出响动,叹气,呻吟,拍掌,顿足,哭泣,满二十分钟再不走她就开始骂人。一骂人农民的优势就显露出来了,她骂得也是高屋建瓴,势如破竹,气宇轩昂,铺天盖地。荤荤素素,男男女女,她没有不会骂的更没有不敢骂的。她当真是做到了敢于斗争,敢于胜利;一骂,她就大获全胜,女客仓惶而逃,再不敢登赵家的门。
赵青山大部分时间在家写作,老婆对于赵夫君的写作还是支持的,虽然做不到红袖添香夜为文,但也不断地送茶送烟,冬天还时不时削一个心里美水萝卜给夫君吃过败火。但是每逢青山出门去开会,到了下午五点没有赶回来,她就紧张万分,直到气急败坏。她的特点是爱生气不爱说话,赵青山回来稍稍晚一点她就冷锅冷灶,罢工绝食,摔盘打碗,张口就是他娘的,×养的,×痒的,日他先人,窑子里生的,要不过都别过,乌龟头子王八壳子下贱胚子往大姐眼里揉沙子你不安好心你恨不得大姐早死了称你的意……遇到这种情况一不能解释二不能问为什么,一解释一问就会躺到地上打滚叫儿女全过来叫街坊四邻全过来。人一来她就要细说从头,她怎么嫁到赵家来,当年赵青山怎么窝囊,她教了三年才把赵青山教成了男人,她怎么白天受累晚上受压,怎么给赵青山和他弄出来的儿女做吃做喝洗背心洗裤衩,怎么自己发着烧给赵青山捶背揉脚,怎么宰一只鸡自己只吃鸡爪子而把两条鸡腿都给了赵青山——这些虽然略有夸张,但基本属实,不容否定。于是弄得赵青山成为罪人。
而赵青山恰恰不是她想象的那种人。他从小就受到家里村里“万恶淫为首”的教导,他从小就爱听《秦香莲》这出戏,他欢呼包黑子的虎头铡铡掉了陈士美的头颅,他想像世界上那些虽然老婆年迈色衰,但没有停妻再娶的人,一定觉得铡掉陈士美的大头与小头是很过瘾的事。他也爱看《金玉奴棒打薄情郎》的故事,读完了他还替金玉奴不平,那么坏的郎君竟然打一顿就了事,起码应该割掉两根脚指头,如果不是割掉那话儿的话。他无师自通地认定一个男人的道德水准取决于他对女人的态度,黄世仁之所以成为黄世仁并不完全在于他的剥削,他之最最应该枪崩之处在于他已经好几个媳妇了还要强奸喜儿。南霸天之所以是南霸天也在于他威逼吴琼花就范。日本鬼子之可恨不仅在于侵我国土,更在于淫我妻女。美国大兵之成为中国人民之死敌只消看看沈崇事件也就板上钉钉,确定至极。而他赵青山当然不想成为黄世仁南霸天日本鬼子美国大兵,关键在于他对女人的态度。女人,又叫女色,就是说那些勾引男人的女人无非是一些花里胡哨的颜色,是狐狸精蜘蛛精白骨精。贾瑞就是看了这些精流尽了自己的精才一命呜呼的。至于绝不勾引男人绝对与男人一样地战天斗地的女领导女同志,那是让你看了只知惭愧只知萎缩而绝无邪念的,那就是正经女同志,那就不是狐狸精而是他的阶级姐妹他的榜样了。
对于自己的娘子,他深深地可怜着她,生儿育女,洗衣做饭,端茶倒水,容易吗?即使对家里喂过的老黄牛,小毛驴,也应当讲点情义。他赵青山别的做不到,还不能不做对不起老婆的事情么?可怜人啊!不知道情,不知道爱,不知道享福,只知道受受受,她生下来就是为了活受。到了城里,六十年代初的困难时期也过去了,他家里常常有鱼呀肉呀的荤腥。但是婆娘根本不吃,出自对于她的健康的关心,赵青山问她:“从前你是吃荤的呀,怎么现在像是胎里素的样子了呢?”
她答:“从前咱们家人口少,供应的肉也多,现在拉家带口的,有肉还不是济你们吃,我一个老婆子,吃肉干什么?”她说这个话的时候还不到四十岁。
而且这成了真的了,不论赵青山买到了多少不要肉票的肉,不论赵青山怎样死说活说地劝她吃肉,她吃上一口就往上翻着打嗝儿,吃上两口就开始吐酸水,再吃一口满胸起疙瘩,她抓得满胸是血。从思想认识道德自律,她的刻己奉夫奉子已经变成了生理反射机能了。
赵青山有一个铁打不变的信念,他一定忠于他的娘子,他会像忠于党一样地忠于自己的婚姻,他会像入党宣誓的誓词里说的那样,永不叛党,同样,永不叛妻。他不能公开地这样说,因为他知道这样说也会犯错误,怎么能把老婆与党相提并论?他甚至也不能对妻子说,老婆只知道为他和孩子们受受受,却从来不知道也不需要他的好话,他说一点带感情的话,老婆就会说:“你正经一点!”就像她是别人的妻子而他要向人家表达情感似的。
然而他是坚决的。他看到打扮得花里胡哨一点的女性从心里就认定人家是坏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