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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靖不懂文学,看得暗暗称奇。黄蓉却受乃父家传,文武双全,见了朱子柳这一路奇妙武功,极为佩服。郭芙走到母亲身边,问道:“妈,他拿笔划来划去,那是什么玩意?”黄蓉全神观斗,随口答道:“房玄龄碑。”郭芙愕然不解,又问:“什么房玄龄碑?”
黄蓉看得舒畅,不再答她。原来“房玄龄碑”是唐朝大臣褚遂良所书的碑文,乃是楷书的精品,前人评褚书如“天女散花”,盖书法刚健婀娜,顾盼生姿,笔笔凌空,极尽抑扬控纵之妙。朱子柳这一路“一阳书指”以笔代指,也是招招法度严谨,宛如楷书般的一笔不茍,霍都虽不懂一阳指的精奥,总算识得“房玄龄碑”中的每一个字,预计得到他那一横之后会跟着写那一直,倒也守得井井有条,丝毫不见败象。
朱子柳见他武功高强,长袖飞舞,喝一声采,叫道:“小心!草书来了。”突然间将头顶帽子除下,往地上一掷,长袖飞舞,狂奔疾走,出招全然不依章法。但见他如疯如癫、如酒醉、如中邪,大笔淋漓,指走龙蛇。郭芙又问:“妈,他发痴了么?”黄蓉道:“嗯,若再喝上三杯,笔势更佳。”于是提起酒壸,斟了三杯酒,叫道:“朱大哥,且喝三杯助兴。”左手执杯,右手中指在杯上一弹,那酒杯稳稳的平飞过去,那正是她桃花岛家传的绝技。朱子柳一笔捺出,将霍都逼开一步,抄起酒杯一口饮尽,黄蓉第二杯,第三杯接着弹去,霍都见二人在阵前劝酒饮酒,竟不把自己放在眼内,想挥扇将酒杯打落,但黄蓉弹杯之时正好凑着朱子柳的笔意,总是乘着空隙发去,叫霍都击打不着。
朱子柳连干三杯,叫道:“多谢,好俊的弹指神通功夫!”黄蓉笑道:“好锋锐的率意帖!”朱子柳一笑,心想:“我朱子柳一生自负聪明,总是逊了这小姑娘一筹。我苦研十余年的一路绝技,她一眼就能看破了。”原来他这时所书的,正是唐代张旭的“率意帖”,张旭号称“草圣”,乃是草书之圣,杜甫“饮中八仙歌”,诗云:“张旭三杯草圣传,脱帽露顶王公前,挥毫落纸如云烟。”黄蓉劝他三杯酒,一来切合他使这路功夫的身分,二来是使他酒意一增,笔法更具锋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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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鼓起这股劲风力道甚强,旁观众人不由自主的渐渐向后退开,只听他口中不住似霹雳般吆喝助威,原来这“狂风迅雷功”叱喝雷鸣,正是克敌制胜的一种厉害手段。朱子柳纵横开阖,奋袂低昂,真个是高视阔步,目无全牛,和他斗了一个旗鼓相当。两人翻翻滚滚拆了百余招,朱子柳一本“率意帖”将要写完,突然笔意一变,出手迟缓,然用笔又瘦又硬,古意盎然。黄蓉低低说道:“古人道:‘瘦硬方通神’,这一路‘褒斜道石刻’,真是千古未有之奇观。“霍都仍用”狂风迅雷功“对敌,只是对方力道加强,他扇子相应加劲,呼喝也更是猛烈。武功较逊之人,竟在大厅中站立不住,一步步退到了天井之中。
黄蓉见杨过与小龙女并肩坐在柱旁,离恶斗的二人不过丈余,自行喁喁细谈,对二人之斗固然丝毫不予在意,而霍都鼓动的劲风却也半点损不到他们。但见小龙女依带在疾风中猎猎飘动,她却行若无事,只是脉脉含情的望着杨过。黄蓉愈看愈奇,到后来竟是注视他二人多而看霍朱二人少了,心想:“这小女孩似乎身有绝顶武功,而过儿和她这般亲密,却不知她是那一位高人的门下?”
其实小龙女此时已有二十余岁,只因她自小在古墓中生长,不见阳光,皮肤特别娇嫩,内功又高,看来倒似只有七八岁一般。她在与杨过相遇之前,心无喜怒哀乐之情,须知七情六欲最能伤身,她活二十岁不过抵得常人活十年。若她真能遵师父之教,清心修练,不但百年之寿可期,而且到了百岁,身体容颜与五十岁之人一般无异。因此在黄蓉眼中看来,她倒似反较杨过为小,而举止稚拙、天真纯朴之处,甚至比郭芙更为显然,无怪以为她是小女孩了。
这时朱子柳用笔越来越是丑拙,但劲力却也逐步加强,笔致有似蛛丝络壁,劲而复虚,霍都暗暗心惊,渐感难以捉摸。金轮法王大声喝道:“马米八米,古斯墨斯。”这八个字不知是甚么意思,却震得人人耳中嗡嗡发响。朱子柳焦躁起来,心道:“他若再变招,这场架不知何时方能打完。”忽然间笔法又变,运笔不似写字,却如拿了斧斤在石头上凿打一般。这一节郭芙也瞧出来了,问道:“妈,朱伯伯在刻字么?”黄蓉笑道:“我的女孩儿倒也不蠢,他这一路指法是石鼓文。那是春秋之际,用斧凿刻在石鼓上的文字,你识识看,朱伯伯刻的是什么字。”
郭芙顺着他笔意看去,但见每一个字都是盘绕纠缠,倒像是一幅幅的小画,一个字也识不得。黄蓉笑道:“这是最古的大篆,无怪你不识,我也认不全。”郭芙拍手笑道:“那蒙古蠢材自是认不出了,妈,你瞧他满头大汗,手忙脚乱的贫相。”霍都对这一路古篆果然只识得一两个字。他不知朱子柳书写何字,自然猜不到笔法的间架结构和字画走路,登时难以招架。朱子柳一个字一个字篆将出来,文字果然古典,而作为书法之基的一阳指,也是加强发挥威力。霍都一扇挥出,收回稍迟,朱子柳将笔一抖,已在他扇上题了一个大篆。
霍都一看,茫然道:“这是‘网’字么?”朱子柳笑道:“不是,这是‘尔’字。”
随即伸笔又在扇上写了一字。霍都道:“这多半是‘月’字?”朱子柳摇头说道:“错了,那是‘乃’字。”霍都心神沮丧,摇动扇子,要躲开他的扇锋,不让他在扇上题字,不料朱子柳左掌斗然强攻,霍都忙伸掌抵敌,却给他乘虚而入,又在扇上题了两字,霍都这一次却识得了,叫道:“蛮夷!”
朱子柳哈哈大笑,说道:“不错,正是尔乃蛮夷。”群雄愤恨蒙古铁骑入侵,残害人民,个个心怀仇怨,听得朱子柳骂他“尔乃蛮夷”,都震天价的喝起采来。霍都给他用真草隶四种“一阳书指”杀得难以招架,早就落了下风,听得群雄这一股喝采的声势,心神更乱,只见朱子柳一笔直落,连书三个古字,那知他招来何方,只得勉力用扇护住面门胸口要害,突感膝头一麻,原来已被敌人倒转笔杆,点中了穴道。
霍都究是名家弟子,但觉膝弯酸软,眼见就要跪了下去,心想这一跪倒,那可再也无颜为人,强吸一口气,在膝间穴道一冲,要待跃开认输,朱子柳笔来如电,跟着又是一点,他以笔代指,用笔杆使一阳指法连环进招,霍都那能抵挡?膝头麻软,终于跪了下去,只羞得满脸通红。群雄欢声雷动。郭靖向黄蓉道:“你的妙策成啦。”黄蓉微微一笑。
武氏兄弟在旁观斗,见朱师叔的一阳指使得变幻无穷,心中俱感钦服,暗想:“他所用的指法咱们都已学过,但同一指法,功力强弱却是天差地远。”一个道:“哥哥!”一个道:“兄弟。”同时叫了一声,两人是一般的心思,都要出言赞佩师叔武功,突听朱子柳“啊”的一声惨叫,急忙回头,但见他仰天跌在地下,双腿乱伸。
这一下变起仓卒,人人都是大吃一惊。原来霍都认输之后,朱子柳存心忠厚,知道自己以一阳指法点中他的穴道,那是一灯大师的神妙指法,与平常点穴法全然不同,旁人须难解救,于是伸手在他胁下用力按了几按,运气解开他的穴道。也是他一念之仁竟招来了生死大祸,霍都的穴道甫解,心中突生杀机,口里微微呻吟,站起身来,右手拇指一接扇柄机括,四枚毒钉从扇骨中飞出,一齐钉在朱子柳身上。本来高手比武,既见输嬴,决计不可再行动手,何况大厅上众目睽睽,那里料到他会突施暗算?若是霍都在比武之际发射暗器,扇骨藏钉虽然巧妙,却决计伤害不了对方,此时朱子柳解他穴道,与他相距不外半尺,贴肉而发,纵有通天本领,也是难以闪避。
这四枚钉上所喂毒药,乃是藏边雪山毒蚕的体液,厉害无比。朱子柳一中毒钉,立时全身痛痒难当,倒地乱滚。群雄又惊又怒,纷纷戟指霍都无耻,痛斥他的无耻,霍都笑道:“小王反败为胜,又有什么耻不耻的?咱们比武在先,又没言明不得使用暗器。这位朱兄若是用暗器先行打中小王,那我也是认命罢啦。”众人虽觉他强词夺理,一时倒也没法驳斥。郭靖抢出将朱子柳抱起,但见四枚小钉整整齐齐的分钉他胸口四角,见他脸上似笑非笑,知道暗器上的毒药极是怪异,忙伸指先点了他三处大穴,使得血行迟缓、经脉闭塞,毒气不致散发入心,问黄蓉道:“蓉儿,怎么办?”黄蓉皱眉不语,她知要解此毒,定须霍都或金轮法王亲自用药,但如何夺到解药,一时却是踌躇无计。那渔人见师弟中毒深重,又是担忧,又是愤,拉起袍角在衣带中一塞,就要奔出去和霍都交手。黄蓉却思虑到比武的通盘大计,心想:“对方已胜了一场,若这渔人师兄出去,对方由藏僧达尔巴应战,胜负之数实所难料。”忙道:“师兄且慢。”那渔人道:“怎地?”饶是黄蓉智谋百出,这头一场既已输了,此后两场就甚是难处。
霍都王子使狡计胜了朱子柳,站在厅口洋洋自得,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