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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样一片阴晦之中,却有声响轧轧而来。杨绍泽忙抬头,月色明灭,以他目力却也能够看得见已经有白色的流雪宛如白浪,从山巅奔涌而下!
远远望着,便宛如无数白色骏马,沿着山壁齐头并下!
纵然山高,纵然山壁之上还有树林遮挡,可是以那万马奔腾的势头,眼瞧着那流雪随时就会冲到眼前!
“快!传我军令,令各营火速起拔!不必留恋营帐辎重,唯独保存战马,火速冲出山谷去!”杨绍泽沙场沉浮,死人堆里爬出来过多少回,都从未惊慌失措过;可是此时,饶是上将军,亦惊得浑身战栗!
人之杀戮尚且有力反抗,可是这天纵之力,人又如何有能力对抗!
唯有,溃逃……
杨家军队都是训练有素,可是此时也全都被天力震慑住。惊惶之下,人喊马嘶、盔甲磕撞,整个山谷一片狼狈之声。
山脉之上,隆隆之声越盛;翻腾的雪浪,已经如疯狂怒吼的怪兽,咆哮着飞奔而下!
更何况落云山谷狭窄,十万大军、连同战马、辎重便将整个山谷堆得满满匝匝。乍然奔逃,人惊马乱,茫茫都堆挤在山谷中,找不得方向。半晌之下非但无法逃生,反倒堵死了两头的通路!
“走啊!”杨绍泽振臂狂呼。明知此时慌乱溃逃乃是兵家大忌,可是他现在更是顾不得社么兵法,他只想多保全一个兵丁!
既当兵,自然不畏死,每一个跟从他来到契丹草原的士兵都是做好了随时为国捐躯的准备
……若是为杀鞑子而死,虽死犹荣;可是如果让他们葬身于雪下,他该如何向朝廷交待,又该如何向苦苦等着士兵们归家的父母妻儿交待!
扎营落云山乃是他杨绍泽的军令,若因此而害得损兵折将,他杨绍泽还有何脸面独活!
可是他一人的嗓音,如何高过漫山遍野隆隆的雪奔之声去?马蹄再快,又如何比得过倾山而下的融雪!
82、青山埋骨(③更)
落云山谷外,天地浩瀚。
玄宸伸手捋着小青的羽毛,慢条斯理说,“南风起了。南朝借南风放飞纸鸢,传来音信,想要拯救这支孤军于覆灭;可是他们却忘了,南风不光能带来纸鸢,更能吹化这山上的积雪……”
“南风能为宋军带来生机,却也能给他们带来死亡……”
小青转着脑袋,凌厉鹰眼侧着瞄望主子。跟在主子身边的日子也不短了,看着主子杀伐也不是头一回,可是这一次主子怎地全无一点喜色?
“纵然我有心放手,可是天时却不肯放手。倘若南风不来,也许我就给他们留了一条活路——可惜,无人能阻拦天时的脚步;草原上的南风来得晚,可是它终究还是会来。南风来了,积雪消融,那么谁都再拦不住死神走向他们的脚步……”
玄宸转头去望山谷,遥遥便能听见里头人怨马嘶之乱声。蹄声纷乱,和着雪崩之声一同在山谷间回荡,仿佛巨大的浪涛,向谷口方向奔来。
玄宸提着缰绳,缓缓转身。
此时山谷口外,玄宸居中,前方有群狼堵着谷口;玄宸身后,召集而来的各部落萨满巫师严阵以待。
依旧没有一兵一卒,直如玄宸当日对月牙儿所说,就算不惊动掌握在国舅手中的军队,他一样可以剪灭十万宋军!
“擂鼓吧。”玄宸终于转身下令。手指头却轻轻按了按心口。那方怜儿掷了给他的帕子,他无处收存;即便带在身上,都怕不小心失落了。于是便设法将那帕子展平了,贴着心口的位置,缝合在内衣衬里。
擂鼓的命令不过三个字,可是却让他费尽了踌躇。那踌躇,来自贴着心口的帕子。
。
“遵令。”萨满巫师们齐齐擂响手中皮鼓,鼓声被山壁回映着,响彻天地!
“停!”山外鼓声嚣然而起,正不顾一切冲向谷口的杨绍泽猛地勒住马缰!
战鼓声乃为催动进攻之号令,此时山谷之外鼓声骤起,定然是契丹埋伏下了重兵!此时己方仓皇溃逃,倘若贸然出谷,定会落入契丹军队刀下!
杨绍泽身在马上,双眼几乎瞪出血来!
前有契丹伏兵,后有雪崩奔腾——他的十万大军该怎么办,怎么办!
。
山谷中的马蹄声骤然停下,山谷之外玄宸坐于马上轻轻叹了口气……
前者,若杨绍泽能够耐心看懂南风纸鸢里头所传递的信息,他便不至此;
而此时,如果杨绍泽再能信心坚定一些,能够冷静听懂谷口外的鼓声有别于战鼓声的话,那么杨绍泽只需不顾一切冲出来,那就依旧还有生机……
只可惜这个杨绍泽一者智慧与耐心不足,二来疑虑过重、兼之缺乏破釜沉舟的勇气。这两者合在一起,那么亡杨家军的,便已不是天灾,而是**!
为南朝主将,杨绍泽比起当年的袁承道来,实在是相差甚远……
这样的对手自然让人只有同情,而少了敬佩。
玄宸抬眸望前方狼群,缓缓出言,“舅舅,剩下的一切便交予你了。”
身影巨大的狼王一声长啸,登时狼群齐吼,声震寰宇!
玄宸却不再留下享受自己的成功,观赏自己的猎物,他反而寂寥转身,拨转马头,孑然一身纵马奔驰向无边的黑夜。
接下来要发生的事情,早已在他脑海里。被雪崩与谷口外鼓声双重震慑的宋军,正是两股颤颤、惊魂未定;此时骤然再听得四面八方都是狼嚎,先别说人,那战马就一定会先被吓得散了腿脚!
倘若战马非但不能带着主人逃出生天,反倒会成为主人的累赘——那么那一片落云山谷注定了便成为十万宋军的埋骨场!
至于有没有人敢不顾一切冲出来,又有多少人真的能从狼群中冲得出来——玄宸都已经不再关心。
现在就可以确定的是,这一仗契丹兵不血刃,可是宋军却会元气大伤;而宋国朝廷上那些急功近利的所谓主战派,也一定会被吓破了胆子,再不敢怂恿进攻!
宋人历来羸弱,如今只余杨绍泽一根尖矛;今夜那根唯一的长矛折戟沉沙,宋国所能做的,便只是俯首乞降……
这便够了。比之先前想要的斩杀的快乐,他此时想要的不过是扭转战局的一个关键。
落云山。此时山顶一片片飞奔而下的融雪,是不是像极了倾天而降的白云?落云山,合该是生命凋落之地。
。
“爹!——”
长夜漫漫,清笛猛地从梦中惊醒!浑身颤栗着凝望床帐外的夜色,已是止不住地落下泪来。
方才梦里,她看见爹爹满身是血!
却不是当日在凌迟刑场上的惨状,仿佛爹顶盔贯甲,身在沙场。
梦里迷蒙,她之看见爹一直在向她摇头。她想要努力听清爹在说什么,却听不见。
仿佛是爹要让她去阻止什么事,可是她却一声都听不见,更无从猜测爹究竟想要她做什么!
“爹爹,爹……”清笛哭得伏倒在膝上,“您三年来从不肯入女儿的梦。女儿也曾卜卦问签,都说是爹爹不忍入女儿的梦,怕惊吓了女儿……爹爹,
今晚您好不容易来看女儿,却怎地这样快就走了?女儿不愿醒来,爹爹别走……”
爹一心用于军务,又与娘伉俪情深,纵然身为大将军,却只有娘这一位正妻。娘生下她后,身子伤了元气,再难受孕,可是爹却并不遗憾,反而将她带在身边,宛如带着儿子。所以从小到大,清笛虽是女娃,却也与爹爹感情甚笃。
爹爹的惨死,成为清笛心上永远不能愈合的伤。
“这是怎么了?”郭婆婆进来,扶住清笛,“还有四天就是端午。难不成又是忧心当晚的事了?”
83、关门打狗(④更,答谢加更)
还有四天就是端午了……
仿如一语惊醒梦中人,清笛停了泪,呆呆望向郭婆婆。
莫非今夜梦见爹爹,全因此事的缘由?爹爹定然明白,她今时今日所受的委屈,所为的都是要洗雪爹爹的冤屈;爹爹舍不得她,所以这才三年来首次走进她的梦里来看她,是不是?
“婆婆勿虑。”清笛忍住心底的难过,反而安慰郭婆婆,“开苞一事我心中早有觉悟。身在青楼,这只是迟早的事。我并不伤心,更不害怕。”
曾经也有过为这一夜的担心。那时候总是思量,倘若就这样走进阁老府邸去,那孩子会不会不顾一切地发了疯?届时她只怕保全不得他。
此时已经赶走了他,她便也免了牵挂。就这样走进阁老府邸去,她甚至知道,届时她能含笑赴会。
从没想过要珍惜自己的身子,独独清楚,自己的身子就是自己迈向目标的稳实阶梯,所以她没有任何的迟疑。不管遭受什么,她都绝不会如同静箫那晚的哭喊。
她不会。她会冷笑着经历完那一切。
只求,又向目标跨进了一步。
。
“二皇子,大喜!”
霸州馆驿,契丹谈判官员行色匆匆将一卷密函呈交二皇子耶律玄舜。密函是海东青带来的,显是十万火急。
耶律玄舜看罢密信,便是击案而笑,“好!杨绍泽部命丧落云山!侥幸冲出山谷的,被国舅率部一路掩杀,死的死、伤的伤。此一战,宋军未来数年都将一蹶不振!”
“恭喜殿下!”萧殷率同使团官员齐齐向耶律玄舜施礼。
“和谈的局面,全都仰赖沙场上的情形。宋国朝廷胆敢下旨将我们羁留在霸州,无非是因为杨绍泽战场连捷——我倒想看看这回杨家军全军覆没之后,宋国朝廷对我们又将摆出一副什么嘴脸来!”萧殷狂肆而笑。
“战是谈的先决,只有打得赢了,才能谈得赢;如果战败了,便只能在谈判桌上也吞咽苦果。”耶律玄舜得意一笑,“看来,这番本皇子想要不立一件大功,都是不成了。”
“那是自然!”萧殷狂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