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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水库减压的时候是要开闸放水的,桥桩低了,库水泻来,就淹没桥面了……
翟老栓驾着牛车行至桥的中段,发现那儿桥一侧的石栏缺了几米。结冰的桥面上,有卡车急刹时的轮胎印子。他不敢让牛往前走了,怕牛蹄一打滑,牛车一失重,连车带牛掉下桥去,那他的损失可就惨重了。他勒住牛,下了车,小心翼翼地走近缺了石栏的豁口,想要对石栏所以会那样的原因察看个究竟。三月上午的阳光,已经能使人感觉到些微暖意的阳光,那时候挺腼腆似的照耀在牛身上,也照耀在翟老栓的脸上、手上。牛一动不动,仿佛在阳光的照耀之下站着睡着了。夏季的阳光是热烈的,如同渴望男人的年轻寡妇的目光。冬日的阳光是悭吝的,无论它高挂着还是低悬着,即使在天空明朗的正午,它也只发射光芒,而不赐给大地暖意。哪怕它像火一样红,光芒刺人的眼睛,人的脸和手还是会在凛冽的严寒之中被冻伤。冬季的太阳是否在某一天的天空出现,并不决定那一天的气温如何。有时恰恰相反,也许有太阳的某一天比没有太阳的某一天更寒冷。一年四季里,数三月的阳光最特别了。它的暖意,像在冷屋子里,由于温柔的女人的存在所能使男人感受到的那一种,是需要心怀几分感激去体会的。那时女人能使男人感受到的暖意,超过了她们的实际体温所能给予男人的。而且,一年四季里只有三月的阳光是显得腼腆的。仿佛它和大地已经生分了,彼此需要重新建立亲爱的关系似的。它怯怯的,如第一次到小伙子家里串门的内向的淑女,来去悄然,正如它腼腆地升起来,腼腆地落下去。到了四月,它才又变得明媚了。因为它觉得它又跟我们熟稔了。三月的阳光最早宣布春天的开始,之后才是草啦,树啦,冬眠的小虫们形形色色的表现……
翟老栓起先闭了双眼,仰起脸,为的是让自己整张粗糙的脸能更全面地享受一下三月的阳光的照耀。离开了村子,他内心里多日来越积越重的紧张感,分明地减少了许多。
从山里传来了一声轰响——是村长韩彪家的私矿有人上班了。
受惊的牛猛地往前一冲,似欲狂奔。
翟老栓赶紧睁开眼睛,双手使劲儿勒住缰绳。
“莫怕,莫怕,老伙计,炸不着你,有什么可怕的嘛!”——他一边安抚着牛,一边下了车。脚底一滑,险些摔了个仰八叉。他正站在一大片冰上。那片冰有的地方很晶莹,有的地方很脏,呈现着不能结冻的黄的黑的或黑中带黄的油污。旁边有烟蒂、空烟盒,一只显然用以擦过油污的双手的线手套,像一只死耗子,看去很丑陋。还有几个螺帽……
翟老栓明白了——是村长韩彪家运矿石的卡车在这儿熄过火,并且毁坏了桥的石栏,并且流过水箱里的水。究竟是由于卡车撞了桥栏才熄火,还是由于熄火才撞了桥栏,他就难以作出判断了……
民选(2)
离那片冰一米多远处,桥面上布满了拳头大小的矿块。
翟老栓知道,那些矿块里有银的成分。因为村长韩彪在山里拥有三口属于私家的银矿,总共雇佣着六十几名外省的采矿工。
他还是第一次见到银矿石,尽管韩彪开银矿已经开了八年了,当一村之长也已经当了同样多的年头。在三月的阳光下,那些银矿石闪耀着斑斑点点的银光,它们足以装满两土篮。
翟老栓也知道,村长韩彪家的矿上采出的银矿石,成色极好,据说含银量在百分之五以上,品位很是罕见。村长韩彪,也由此而成了全县的大富豪。有人猜他的个人资产已经超过了一千万。有人认为岂止一千万,两千万也得多。
那些银矿石,对于翟老栓其实是没有丝毫意义的。尽管它们的含银量那么高,尽管银子就是钱。但是他翟老栓家里并没开着炼银厂啊!银子只能在炼银厂里才能被从银矿石里提炼出来啊!银子只有被从银矿石里提炼出来了才能卖钱啊!当然,含银量那么高的银矿石本身也是能卖钱的。县里的炼银厂就进行过零散收购。但那只是短短一个时期内的事儿。不,用“一个时期”来说太长了,其实才是短短几天内的事儿。之后县里炼银厂的头头脑脑轮番向村长韩彪当面认错;县公安局将那些曾卖过银矿石的人一个个逮捕了起来;有的被判了刑,有的被罚了款;没钱的,被判到韩彪的矿上以工抵罚,白干一个月两个月不等。县公安局还为村长韩彪的矿四处张贴过一份布告——大意是卖银矿石者按盗窃罪论。号召人们相互监督,揭发检举。检举有功,有奖。奖金对于普通的人们来说是一大笔钱——两千元,由村长韩彪的矿上发。因邻县也有炼银厂,为防止本县的人偷了韩氏银矿的矿石卖给邻县的炼银厂,村长韩彪的谋士们替他想出了那一主意。村长韩彪周围,永远不乏时刻准备着向他献计献策的人。往往的,不待这一拨被彻底冷淡了,那一拨早已巴结上去了,而且都引以为荣,引以为幸。
翟老栓明知那些含银的矿块对自己毫无用处。若收拢了,是必得送交到村长的矿上去的。那么做了,只怕连声谢也得不到的。若带回家里去呢,一旦被别人发现,一旦被别人密告给村长,肯定会使自己陷入是是非非。他是翟村的老实人,想来村长不至于把他怎么样。但村长也绝不会给他解释的机会啊!那么,究竟是在这儿捡的,还是夜里去矿上偷盗的,不是只有任人议论,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吗?何况,村长手下还有一帮狐假虎威的亲信哪!他们若成心冤屈他,指罪他是偷盗的,那么他们的指罪就肯定是事实了。村长会空抛给他个人情,说尽管是他偷盗的,但念他是翟村人,宽恕了他不予追究了吧。是的,是的,村长手下的人会那样的,村长也会那样的,于是,他的偷盗之名,不就等于经法院裁决了一样了吗?翟老栓还晓得,以往几个被判了刑,被罚了款,被强制在村长的矿上干活的人中,就有明明是被冤屈的。只不过也和他一样,是在路上捡了些矿块罢了。但谁替他们申辩过呢?谁又敢替他们申辩呢?即使有那种侠肝义胆的好汉挺身而出,又会有什么结果呢?公安局和法院不站在那样的好汉一边,而站在村长一边,那样的好汉的侠肝义胆,相对于村长而言,意义也就跟二百五耍光棍差不多了……
业已蹲将下去的翟老栓,心中一阵阵寻思着,却禁不住伸出手摸那些矿块。他是翟村少数几个从没被村长雇佣过的人之一。他虽老实,但骨子里挺高傲,不屑于与村长的势力范围有什么沾染。他宁肯做辛劳的农民,也不肯为了钱,而做明明被村长剥削却又似乎被村长恩庇着的一个人。所以他是第一次有机会这么近距离地观看那些使村长腰缠万贯飞黄腾达的东西。他摸过了这块摸那块,心想多好多宝贵的东西啊!虽然它们所含有的不是金子,而是银子。但一个人若像村长一样拥有可以源源不断从山里往外运的这一种东西,不是也等于拥有了成堆的金子似的吗?又想,幸亏它们所含的不是金子,而是银子。若是金子,村长的势力不就大得只手遮天了吗?那么翟村的男人女人,不就只有成为村长的奴婢的份儿了吗?……
矿块冰凉。多数冻在冰上,少数没有。他捡起一块拳头大小的掂了掂,很重。他直起身,从车上取下担过粪的柳条篮,捡了几块放在篮中。
他打算带回家几块让老婆和儿女们见识见识。但是这一种最初的源于好奇的打算,在一块一块捡起来往篮子里装的过程中,不知为什么,像一盆揉进了太多酵母的发面似的,渐渐地膨胀了,从人心这只无形无状的“盆”里发出来了——于是一种贪欲充满他的胸间。已然捡了满满一篮子了还不能住手。是的,不是不想住手,而是根本无法住手。他在心里对自己说:行了老栓,够了够了,捡这么多有啥用处哩,不就是打算带回家几块让家人见识见识银矿石是什么样儿的一种东西嘛!……然而他的手,却似乎已经不是自己的手了,仿佛是别人的手了,不听自己的支配了。那手大块的捡,小块的也捡;没冻住的捡,冻住的也要从冰上敲下来,捡起放在篮子里。尤其在用手中的矿块从冰上往下敲另一矿块的时候,他的手更加显得不是自己的手了。他甚至很生自己的气了。他在心里制止自己:老栓,老栓,你今天可是咋了呢?这东西对你到底有什么用呢?半点儿用处都没有嘛!你这是何苦的呢?你贪得多么可笑嘛!然而制止也白制止,自己做不了主了的手,仍不停地敲、敲、敲;捡、捡、捡……
民选(3)
篮子是再也装不下了。他憋足了劲儿,甚至发了一声喊,才算将满满一篮子矿块提到车上。车上突然加了重量,老牛不乐意地一甩头,倔倔地朝前走了。牛一走,轮一滑,车更向桥栏的豁缺处偏过去。他赶紧喝住牛。车一稳,他的目光又向地上望去——地上还有一篮子多的矿块……
那时候,老实又高傲的农民翟老栓的心窍是完全彻底地被那些闪耀着斑斑点点的银光的矿块所迷住了。他明明知道它们对他没有任何用处,不能当煤烧,甚至也不能垫猪圈。它们的锐利的棱角,会硌伤猪的蹄子猪的身子。但他还是特别贪心那些对他没有任何用处的东西。像一切人一样,对于某物的贪心,他是时常会产生的。但以往他不难克制住它,使它不至变得过分强烈。而三月的那一天,那一个上午的那一个时刻,他却根本没法儿克制住自己对那些银矿块的贪心了。
他将满满一篮子矿块倒在车上,又蹲下身去,一块接一块从冰上往下敲,一块接一块捡了往篮子里装……敲着捡着,头脑中便过电影似的,掠过着村长家的深宅大院、豪华的轿车、村长气宇轩昂的样子以及听人们讲述的,村长在某些享乐场合一掷千金的富豪派头……也许,正因为那些矿块与他头脑中的联想有不可分割的关系,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