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弧上的舞者-第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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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省委书记回答:“我在大学是学中文的。”
  “有一本从美国翻译过来的小说《教父》,您读过吗?”
  “读过。一九八二年前后翻译过来的。当时我任省委宣传部长,有责任判断它该不该被封杀。”
  “结果呢?”
  “我暗示如果加上一篇导读性前言,我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我希望您这位执政党的省委书记,再读一遍《教父》,对美国教父维托·考利昂这一人物,做二十年后的今天的再分析和再思考。”
  王晓阳的话语说得很凝重。
  省委书记回答:“我们谈话时,我已联想到了《教父》,我再读一遍后会告诉你感受。”
  王晓阳说:“那倒不必。我已经再读过一遍了。我认为,中国目前已很有了一些维托·考利昂。起码很有了一些一心想成为中国式的维托·考利昂的人。”
  省委书记对他的话不动声色,只说:“我再读,我一定再读。咱们会有机会交流读后感的……”
  “民选”在翟村按期举行。离预定日子预定时间还有一个多钟头,翟村的农民们,皆已入场,安安静静地坐着了。气氛是十年来少有的肃穆。农民们脸上的表情,一个个也都那么肃穆。仿佛是学生一次毕业考试,关系重大得与每一个人以后的人生轨迹紧密相连。他们互相不交谈,甚至谁也不看谁。即使平日嘻嘻哈哈胡闹惯了的两个人坐在一起,彼此也没话说,形同陌路人。
  翟村人,无论原本的翟村人,抑或后来落户于翟村的人,抑或两种人之间,在那一天,在那一时刻,心理上都变得拒人千里方觉安全了似的。仿佛虽然长期生活在一个村子里,却不曾有过任何往来,以后也打算老死不相往来似的。
  他们的脸,都一律地朝向正前方,都目不转睛地望着台上的投票箱。那是专为此番“民选”做的一只投票箱。相对于一个村的投票,它未免显得太大了。油成了抢眼的红色。不消说,它是韩彪命他矿上的人做的。农民们望着它的目光,都有那么几分怪异。怪异之中充满着祈祷。好像它是一只彩票箱,将会产生一种大奖。选举场地自然也是韩彪矿上提供的,是矿上的娱乐室,以往雇佣的掘采工们打麻将聚赌的地方。赌是他们一向的娱乐方式。再不就是嫖。赌嫖自由,他们就都是惟命是从的好雇佣工了。他们以惟命是从感激韩彪给予他们的两种自由。县里的官员还因而向韩彪颁过奖状,表彰他对他的雇工调教有方,管理得法。奖状正是在这同一个地方颁发给韩彪的……
  离投票还有十几分钟时,韩彪来了。披件貂领大衣,来得行色匆匆、风风火火。身后跟随着秘书及韩小帅一干人等。
  于是一切人的目光全都望向了他们,包括充当监票员角色的王晓阳。
  韩彪看一眼手表,连说:“差点儿晚了,差点儿晚了,真晚了就该有人背后议论我态度不佳了!”
  工作组的人从各个角落走向他。人还没到他跟前,招呼先到了,都堆下满脸笑容。也不知他们的高兴为哪般。仿佛竟是他们各自的大喜之日,而韩彪却只不过是位应邀前来贺喜的嘉宾。
  王晓阳嫌恶地将目光转移开了。
  韩彪一一与工作组的人握手。那完全是不情愿的,不得已的,应付式的握手。显得在他是多此一举,怪麻烦因而心里怪腻歪的事。握时,眼都不看对方。几只手先后乃至同时伸向他,他握不过来了。
  他紧皱着眉,一副烦乱不堪的表情,以令人同情的口吻说:“省里的一位领导来矿上视察,我不在场陪着不好。时间就要到了吧?一到马上开始吧!我是投完我这一票就得走的。唉,唉,我想要什么荣誉要不到哇?当村长我哪里会是情愿的呢?可各级领导们……可翟村全体群众……大家听了,下一届可千万别选我当村长了啊!下一届我无论如何得让贤了……”
  于是围绕周围的人都体恤地摇头、叹气,说“理解,理解”,并且都做出一副又同情又爱莫能助的样子……
  于是韩彪向翟村的农民们抱拳、作揖、鞠躬,也说:“理解万岁,理解万岁,请诸位多多理解……”
  听来,仿佛“民选”已结束,仿佛他已全票当选,仿佛那对他是大不幸。
民选(13)
  翟村的农民们,斯时一个个紧闭双眉,表情矜持,莫测高深。
  韩彪一眼发现了翟学礼——那复员兵,那惟一与他展开竞选的人,坐在中间一排的最边上。他似乎早已料到了注定的失败,也似乎早有心理准备,还没开始投票,却已超前流露出了失败英雄的悲壮神态。
  韩彪两步跨到他跟前,主动伸出了一只手。翟学礼意外又犹豫地站起,不自然地笑笑,与之手手相握。
  韩彪并没有马上放开复员兵的手,而是紧握复员兵的手不放,大声说:“学礼,修车行开得好吗?有什么困难只管找我。缺资金了也找我。十万二十万的,拿去用就是!”
  把个复员兵搞得别提多么尴尬,只有不自然地笑,站也不是,坐也不是;抽回手不自然,任凭被握着手也不自然。
  韩彪双肩一耸,抖落了大衣。早有韩小帅从后及时接住,搭在自己臂上。
  于是韩彪竟拥抱翟学礼,一手轻拍复员兵后背,俯其耳样子很是机密地说:“我将投你一票!下一届我非让贤不可。别这么沮丧。在今后的几年里要多接触群众,争取让群众了解你,信任你嘛……”
  俯耳又机密的话本是应该小声说的。他似乎也是那么说的,怕他的话被第三者听了去似的。然而他的声音却“小”得每一个人都听得一清二楚。
  二十八岁的复员兵,被搞得面红耳赤,备感羞辱。在大他二十来岁的人物韩彪面前,他一时显得那么的嫩,那么的不成熟,那么的没有自信,那么的……根本不配是韩彪的竞选对手……
  工作组的人又讲了一番注意事项,投票终于开始……
  韩彪果如其言,一投完票,便率众离去。来也匆匆,去也匆匆。韩小帅们各自怀着有功之臣的轻松愉快,你东他西,或寻花折柳,或豪饮相庆去了。
  他们是都心中明镜似的专等着韩彪日后对他们的论功行赏了。
  当然没有什么省里的领导到矿上来视察。
  韩彪自己也回他的一处行宫,享受按摩去了。女按摩医师漂亮可人,风情百种,是他从省城某大宾馆高薪“撬”来的。
  自己控制着的人们占有着将近一半的选票,侄子韩小帅们责任包干,又使钱贿赂了些个人。他断定,百分之八十以上的选票,那是早已铁定归属在他的名下了。他是亦喜亦恨。喜的是大功告成,而且易如反掌。“民选”后的村长,将证明着他毫无疑义的群众基础和威望。这么好的社会效果和政治效果,他韩彪岂能坐失不要?不久他又将是新闻焦点人物了!锦上添花,好上加好!恨的是翟学礼。不识时务的毛头小子,什么东西!杂种!和我竞选,也他妈配!什么时候得细细调教他一番,让那小子领教冒犯自己的下场!还要让他有苦说不出来,干往肚子里咽。什么他妈的“民选”不“民选”!在本县的地盘里,凡自己想要的,各方面就他妈的该给自己!给就叫“民主”。否则,不管什么方式,都他妈的不是“民主”!……
  他猛一翻身,将骑在他身上的女人翻在下边了,接着就凶狠地干起了那种事儿。仿佛身下是翟学礼的淑妻,怀着股大恨在进行强奸似的。那女人见他表情异常,动作野蛮恶劣,不知他是怎么了,特别害怕,竟不敢像以往那么浪那么淫……
  突然韩小帅不敲门便闯入进来,明明看清了他正干着那种事儿也不赶紧退出,却反而跨到床边,慌慌张张结结巴巴地报告:“叔,坏,坏了!选举结果出来了!……”
  他扯线毯将那女人一盖,便赤身裸体地站起来,一时不明白侄子何以慌张何以结巴……
  “村长不……不……不是你……是翟学礼那小子!……”
  “胡说!我不信!怎么会!”
  “千真万确!百分之八十以上的选票在那小子名下!……”
  在“民选”中落选了的前任村长呆住了。
  “叔,咋办?……”
  他狠狠地扇了侄子一个大嘴巴子。韩小帅脸上顿时出现五道紫红的指印。接着他朝侄子踹了一脚。人高马大的韩小帅竟被踹得捂着肚子蹲下了。他双手举起一只大钧瓷花瓶要往侄子头上砸,幸而被那女人一拦,韩小帅才没头破血流。
  花瓶碎在地上。
  韩小帅也吓傻眼了,他从没见他的叔叔韩彪如此大发雷霆过。
  韩彪几乎将屋里能摔碎的东西全摔碎了……
  翟村的选民,以农民特有的,经常用愚怯巧妙“包装”了的城府(几乎只有某些农民才具备那一种城府,而且往往表现为较高级的一种),以及孩子般的狡黠,彻底将韩彪这位在翟村说一不二,跺一下脚,乃至会惊动整个县里四面八方的势力人物耍弄了。他们收他的钱。钱是多好的东西啊!对于他们,尤其是多多益善的东西。何况他们明知韩彪有的是钱。收下时丝毫也不感到有什么不妥,更不感到有什么不安。他们如是想,你要收买我的选票,你当然得出点儿血。现如今什么都讲价值,那么我的选票也是我的无形资产,一年一个行情的。他们自然不敢当面对韩小帅们这么说。但是他们嫌钱少时,可以什么都不说。什么都不说而又显出顾虑重重的样子,韩小帅们就不得不加钱了。结果使韩小帅们替韩彪拉选票的“成本”大大超出预算。超出得太多,韩小帅们就都不便向韩彪如实汇报了,怕韩彪骂他们花他的钱不心痛,更怕韩彪怀疑他们有贪污行为。所以他们宁肯用自己的钱往“成本”里贴,指望日后韩彪被选上了村长一高兴,奖赏他们的钱比他们“无私”地贴入“成本”的钱多得多。
民选(14)
  翟村的农民选民们,收下韩小帅们的钱时,都是当面信誓旦旦地保证了他们那一票一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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