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娘搂着她说,她换下来那带血的亵裤,和那块揩过血的旧布,三天内是不能洗的。明天得换个地方掖藏着,让外人见着了,尤其让男人见着了,多么多么的不吉利。说三天以后,得娘亲自替她洗。以后她再来经,才能自己洗……
在娘的絮叨中,芊子渐渐的又睡着。
那一场梦,竟引发了这十六岁的乡下少女大量的初潮……
从此芊子越发感觉自己不再是女孩儿家,而似乎已经是一个随时可嫁作人妇的女人了……
天亮后,娘轻轻按住着芊子不让她起身,和颜悦色地哄她再多睡一会儿。芊子身下正懒倦得不行,也就乐得听娘的话,作乖乖女。她打窗子望见,娘从鸡窝里掏出两个新蛋,对爹低声嘀咕了些什么,爹也笑将起来,连连点头,显出对娘的话极为尊重的样子。
芊子竟得寸进尺地躺到晌午时分才起来。十岁以后,她就没被这般地优待过了。她刚洗罢脸,娘破例地从背后替她梳头。一边梳一边赞美:“我芊子真是生了头好发!黑绸缎似的!冲这一头好发,将来也管教做丈夫的心里爱煞了啊!”
娘替她编成了辫子,欣赏地端详了她片刻,又喜滋滋地为她擀起面条来……
自从那一日,到芊子家“串门儿”的男女忽多。芊子明白,都是来提亲保媒的。当然也明白,自己做闺女的日子是有限了。她对自己的婚姻大事并不怎么太上心。村里该娶媳妇的男人是扳着指头数得过来的,她并不认为他们谁和谁有什么大的区别,她对于婚姻二字,似乎也不那么悲观那么害怕了,因为她觉得已经有了慰心之宝。
她想纸太容易毁坏了,比如嫂子视如宝物的那一小页纸,虽缝在枕头里,最后不是就变成纸屑了吗?她若也将自己的慰心之宝缝入枕头,结果肯定会是一样的,只不过变成的纸屑多些罢了。有什么法儿才能使自己的慰心之宝长久珍藏、慰藉自己此生呢?左思右想,芊子最后决定,要以那纸上的“戴小生”为图样,一针一线将“他”绣到布上。然后呢,然后再用那布缝一个枕头皮儿。当然得将“他”缝在内面儿。那样儿,岂不是就可以与“他”夜夜为伴了么?那样儿,出嫁以后的日子无论多么的苦涩,内心里不是也能永咂一种别人没法儿发觉也没法儿剥夺了去的甘甜吗?
但是要绣下“他”来,首先必得有块布。当年,布是要用布票买的。而且,农村人发的布票,比县里人城里人还少几尺。农村人更加珍惜布票,剪块新布来绣下“他”是根本不可能的。家里的布票由娘掌管着,少了一尺娘会发现的!再说偷得到布票,她也没钱去买。若再偷娘的钱,自己可算是个什么女儿了呢!新布家里倒是也有几块的。但是哪一块要做被里,哪一块要裁衣服,娘早掂量好了。少了,也就毁了娘的用处了。芊子没胆儿扯那几块新布……
犯了几天愁,她想到了娘曾用来揩过她初潮经血的那一块旧布,那是一块黄色的旧布。是哥做上衣剪下的一块。娘从哥家要回来,缝在爹的被子上当过被头。当了几年被头,洗褪色了,泛白了,有些地方洗薄了,洗破了,拆下来闲摞着了。总之是一块当抹布舍不得,不当抹布也没什么实际用处的旧布。它被掖藏了三天后,娘已将它洗过了,叠起来压在娘的褥子底下了。
有天芊子捧着它问娘:“娘,这块旧布你还留着有用吗?”
娘说:“也没什么大用处了。娘想要用它补褥子。”
芊子就请求地又说:“娘,把它给我吧!”
娘奇怪地问:“你要它做啥?”
芊子说:“我……我保留着……”
娘怀疑地看了她一会儿,笑了,恩准地说:“那就归我女儿吧!女孩儿家染了第一次经血的布,是由女孩儿家自己保留着,也值得我女儿保留着……”
于是芊子便拥有了那一块旧布。她将洗薄的地方,洗破的地方一概剪去。剪剩了一尺半宽,三尺长,还算仍经得住磨损的一块。有天趁爹娘不在家,芊子一口口含着水又喷湿了它,将一只瓶子灌了热水,瓶口儿塞紧,来来回回的在布上滚。她用这种土法子,将那块布熨得平平的,一点儿褶子也不存在了。
盗靴(15)
布,终于是有了。要将“他”绣到布上,还须有诸多种的彩线。自从因盗靴事件蒙羞受辱饱尝了皮肉之苦,芊子不再到村中任何人家去玩了。但是为了获得到些彩线,这十六岁的乡下少女,又违背自尊,经常到那些可能有彩线的人家串门儿了。重新获得了人家的好感后,她就试探着开口向人家讨要彩线了。
“哟,芊子,要彩线干什么呀?”
“我……我想学着绣点儿东西……”
“是绣出嫁的花盖头,还是绣花枕布呀?心里边急着当媳妇了吧?早点儿当了媳妇也好,就不会再被那唱戏的‘戴小生’迷心窍了!”
人家当然要趁机调笑她的。
芊子只有红了脸,低下头一声不吭。只要能得到点儿彩线,她不在乎人们的调笑。
东家一点儿红线,西家一点儿粉线,芊子总归是豁出脸皮儿要到了些彩线。但是显然并不够将“戴小生”绣到布上的。
芊子只得去求助于嫂子。嫂子听她讲了她的念头,以怜悯的目光注视她良久,之后从心底里发出一声叹息。
芊子以为嫂子并不理解她,失望地垂下了头。她寻思,若连嫂子也不理解她,这人世上八成就再没有能理解她芊子的人了。她又想哭。
嫂子撩起她的鬓发,爱抚着她的脸颊,很是有几分悔意地说:“芊子,好小姑呀,也许呢,嫂子那天不该对你讲嫂子当年那些事儿……”
芊子就真的落下泪来了。
芊子说:“嫂子啊,好嫂子,你该对我讲你当年那些事儿呀!芊子是听了以后才明白,女人爱一个男人,是可以像河蚌含珠似的,只把那个男人用咱们的心久久地含住,而不为难他,而不图他娶咱们。咱们只得靠咱们自己换种想法,把份儿自讨的苦,变撮儿自酿的甜啊!”
嫂子听了她的话,不再言语了。芊子以为嫂子拒绝帮她,郁郁起身,拔脚往外便走。嫂子却扯住她,搂着她肩耳语:“你来找嫂子,嫂子也没什么好主意。这么着吧,你哥不是曾套住过一只黄鼠狼吗?赶明儿我再为你找借口进县城一次,用那黄鼠狼皮替你多换回些彩线!你哥要是追问起那张皮的下落,我就说送你做手套儿了。你可得记住,果然被问时跟我的说法要一样!”
芊子这才破涕为笑,不禁地亲了嫂子一下。
几天后,芊子终于得到了足够的彩线。于是,这十六岁的乡下少女,开始了她的“心灵工程”。是的,那一针一线的刺绣,对她几乎意味着就是一项工程。因为她原先并不会绣,得凭着灵性和手巧自学。边学边绣,又一针一线都不肯将就,每每挑起了重绣,进展极慢。而且,怕被爹娘发现。夜夜要等爹娘睡酣了,插上屋门,遮上窗子,吊起衣服将油灯的光亮挡着,才敢放心大胆地绣。这十六岁的痴情又纯情的乡下少女的心,需要着这样的一项“工程”……
在完成这一项“工程”的日子里,芊子的十六岁悄悄从她身边溜走了。她生日大,一过春节,就满十七岁了。
又一个春天来了以后,芊子终于大功告成。那一夜她绣罢最后一针,用牙齿咬着扯断线,全村的公鸡们,已此起彼伏地开始啼第二遍了。爹娘一直没发现她秘密在夜里进行的事。只不过奇怪她屋里的灯油耗得快。芊子骗爹娘,说她屋里有老鼠,夜里她听见过老鼠吮油的声音。用彩线绣在布上的“许仙”,比画在那张纸上的眉目更清秀十分,更是一表人才了,也更容貌生动了。而且呢,比纸上的“他”更酷似土戏台上的“他”了。这少女早已将乡村土戏台上的“他”的模样深深地刻印在自己心灵里了。手儿运针之处,便是心儿思慕之时,哪儿能不像呢!这少女满心的深情痴情纯情,针针都带着浓情,线线都系着浓情,千针万线绣成的个“许仙”,也愈发地显得眉梢儿蓄情,眼角儿传情,眸子含情,双唇欲动而言情,满容满貌的都是情!芊子欣赏着自己的心血之作,竟看得呆了。仿佛只消自己唤一声,“他”便会从布上飘将下来,与自己亲爱做一处,趁着夜深人静,俩人饱爱尽欢,曲尽风流一回似的。芊子虽然看得呆了,看得忘情,却并没轻轻唤出声儿来,她伸出磨起泡了的小手儿,抚摸着“他”的脸腮,只在心里喃喃着:“你这活许仙呀,你这迷幻了我芊子整个儿一颗心的情哥哥啊,我与你前世无缘,哪里敢指望现世你能做了我的夫,我能做了你的妻呢?我只不过甘愿的用心恋你一辈子,权当自己命里也曾有份儿甜罢了!还要一辈子祝祷你早日儿找到你的白素贞,高高兴兴地娶了她,和和美美长厮守,做天下夫妻的一对儿好榜样!”
那布的下方有片浅红,是娘怎么洗都没法儿洗褪的她的经血痕迹。芊子就用红线将那片浅红绣了边儿,绣成了一大朵牡丹。花瓣儿恣肆地左一层右一层初开新放,看去倒也赏心悦目。花旁绣了七个小字——“这是痴情的芊子”……
芊子喜欢够了“他”,就将那布叠起,拆开枕头,将“他”仔细地塞入枕中。那张画有“他”的纸,芊子也舍不得抛弃,一并的塞入枕中。她头一挨枕,居然一觉睡到大天亮……
夏季里的一天晚上,娘来到芊子屋里,神神秘秘地对芊子说:“芊子啊,娘跟你商议个事儿!”
芊子立刻敏感地猜到了什么事儿。她默默地望着娘,显得异常平静,一副听天由命的样子。
盗靴(16)
“芊子,爹娘为你定下亲了!”
芊子低下了头,不吭声儿。
“本村的些个没娶媳妇的男人们呢,和你的命相都相犯。所以呢,爹娘替你做主,定下了一门儿外村的亲……”
芊子下意识地将枕头拖过去,抱在怀里仍不吭气儿。
“那男人是个车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