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弧上的舞者-第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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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什么也不想对她说了。
  我又想到了发烧的儿子。我认为我应该回到儿子身边去了。
  “非常抱歉,我不能再陪你交谈下去了!”我走到办公室门前,推开了门——门外,站着我的父亲,呆呆地,一动不动地像根木桩似的。一手拎着水壶,一手拿着一瓶墨水。
  他是给我们送开水来的。
  他分明是听到了我方才大声说的某些话。
  那姑娘走下楼梯时,还回头来看了我一眼,我这样对待她,肯定是她绝没想到的。
  父亲一声不响,放下水壶,默默走向他睡的那张钢丝床。
  一直到熄灯,我和父亲彼此没说一句话。我静静地躺着,无法入睡。我知道父亲也是静静地躺着,没睡。
  我真想翻身下床,走到父亲身边,跪下去,将头伏在父亲胸上,对他说:“爸爸,原谅我那番话又无意中伤害了你,原谅我,爸爸……”
  隔了一天,我从朋友家很晚才回来,一进家门,妻便告诉我,父亲走了。
  “走了?上哪儿去了?”
  “回哈尔滨了!”
  “你……你为什么不拦他?!”
  “我拦不住。”
  病刚好的儿子大声哭叫:“爷爷,我要爷爷!我要找爷爷嘛!……”
  我问:“父亲临走说了什么没有?”
  妻回答:“什么也没说。”
  我一转身就从家中冲了出去。
  我赶到火车站,匆匆买了一张站台票。
  我跑到站台上时,开往哈尔滨的列车刚刚开动。我跟着列车奔跑,想大喊:“爸爸……”却没喊出来。
  列车开出了站台。
  送行者们纷纷离去了。只有我一个人还孤零零地伫立在站台上。望着远处的铁路讯号灯,我心中默默地说:“爸爸,爸爸,我爱你!我永远不忘我是你的儿子,永远不耻于是你的儿子!爸爸,爸爸,我一定要把你再接到北京来!……”
  远处的铁路讯号灯,由红变绿了……
第七部分
  吼叫传来——最初几声,具有令人毛骨悚然的狰狞的恐怖之威!仿佛聚了鬼气的怪兽的咆哮。不,不是仿佛。根本上就是一头鬼畜!它那吼叫充满了对人的彻底的蔑视和仇恨,充满了难捺的噬血的渴望……
鬼畜(1)
  吼叫传来——最初几声,具有令人毛骨悚然的狰狞的恐怖之威!仿佛聚了鬼气的怪兽的咆哮。不,不是仿佛。根本上就是一头鬼畜!它那吼叫充满了对人的彻底的蔑视和仇恨,充满了难捺的噬血的渴望……
  潮而冷的风,湿漉漉地阴森森地从雕嘴峡谷NE0B9形的谷口喷出,如同一阵阵长久的凄厉的唿哨,如同凶汉用擀杖从孕妇肚子里擀出的哀嚎——分不清那似孕妇的哀嚎或似胎儿的哀嚎,抑或混为一体的惨痛的尖嘶……
  天穹朦胧,星斗疏寥,玄云吞月,只剩一钩弯弯的郁郁的如同愁戚了一万年的苍眉。
  夹成峡谷的两座大山屏息敛气……
  狡兔在穴中探头探脑……
  骚狐瑟缩在草棵里观察动静……
  流萤飞来逸去,争相显耀它们尾部那一点点磷光,明灭于老坟荒NDAA3之间。
  人——一个、两个、三个……所有翟村的男子汉们,隐蔽在老坟荒NDAA3后面,紧握铡刀、镐头、斧头、二齿叉、三齿叉、四齿叉、铁杵棍棒……
  夜露濡湿了他们的衣服。
  男子汉们一个个都在哆嗦,发抖……
  狗——一条、两条、三条……所有翟村的猛犬凶獒,皆警踞主人身旁,预备一跃而起,冲向峡谷,投入一场刺激的游戏。这些翟村的狗呵,几辈子的庸常早使它们感到寂寞无聊了!
  它们的主人对它们的压制已令它们百般地不耐烦……
  吼叫中断片刻,又传来了——不,不复可言“吼叫”二字,简直就变成了类人的哭声!类女人的哭声!一忽儿似娇嫒泣悼考妣;一忽儿似绝乳雌婴饥啼……
  类哭非哭惑人袭人之声,乍落蓦起,倏弱倏强,逝于悠远而发于幽冥,断于咫尺之前而续于半步之后!变化万端,诡机跌宕,不可惮言。与雕嘴峡谷喷出的凄厉鬼啸汇而合之,长嘶短啼,怵天耸地,悸月惊星,摧木骇石,营造成这一狰狞之夜的这一刻恐怖之时!
  翟村的男子汉们一个个魂飞魄散。
  猛犬如泥,软瘫在他们身旁。
  人和狗企图进行围剿的紧张的兴奋与冒险的激动,被那模拟的哭声从意志从信念中扫荡了动摇了!人和狗顿觉陷入万千雌魂女鬼的包围,尽管不过耳闻其声,还未见到什么触目惊心的情形……
  有时更加脆弱的不是人的视觉而是人的听觉。没有什么比可怕的声音更加可怕的东西。它揉搓碎人的胆量好比歇斯底里的猩猩揉搓碎一件蝉翼绢衣。
  “别听啊!捂耳朵,捂耳朵!喝住自己的狗哇,那老鬼畜就要出现了呀!……”
  翟文勉喊起来,想稳住人们的心。
  仿佛万千雌魂女鬼的长嘶短啼之声继续……
  老坟荒NDAA3后面,男子汉们纷纷丢弃了进击物器,双手捂耳。鬼畜的迷惑,使他们感到凶兆四伏,险象环生,心底产生了速逃之念。这分明怯懦的可怜的念头,将男子汉们来时个个都显得勇敢无比的镀釉瓷器般的自尊捣毁了。
  穴中的狡兔昏厥过去一次又昏厥过去了一次……
  草棵里的骚狐骇绝一番又骇绝了一番。
  竟有一个男人大哭……
  接着第二个男人大哭……
  随即许多男人哭成一片……
  由于恐惧而失声大哭的男人比由于恐惧而失声大哭的女人更像由于恐惧而失声大哭的孩子。
  鬼畜所发出的迷惑之声使他们仿佛中了蛊心乱志的邪魔。
  翟文勉大失所望。
  那些往日他尊敬的男人们,这会儿令他沮丧之极。
  他开始悟到——他率领来的这一批男人,其实没几个算得上男子汉。男子汉连哭也应是无声的。男子汉连恐惧之时也应是心惊眉定的!而翟村的这一批男人呵,他们本质上更是男孩儿!而此刻他需要的是置生死于度外的斗士……
  他胸膛内猛可的翻卷起一阵悲凉——为那些尚未出生入死便已自尊扫地的男人……
  更为他自己……
  他进而悟到了今天也许是他的忌日!
  “别哭哇!咱们的背后可是咱们的翟村呀!咱们翟村的安危可全靠咱们啦!……”
  他希望能够重新鼓舞起男人们的血性,男人们的责任感和男人们的功德意识。
  但这翟村后生的呼喊,却不能遏止翟村的男人们一个个都像吓坏了的孩子似的哭。
  “啊……天哟!老子今夜是要交待在这地场啦!秀她娘哇,我可是再不能见到你啦!翟文勉,这都是你一个人的主张!我死了也记恨你!……”
  有个男人一边呜呜唉唉哭,一边诅咒他。
  他听出,不是别人,正是他的堂叔翟玉兴。离开村子前,那长着戏台上壮士般的虬须的男人,曾在人群中振臂高呼:“今夜谁死了谁光荣,翟村后代子孙为他立牌坊!”
  翟文勉不明白他的堂叔了,恨不得冲过去扇堂叔几耳光!
  “些个没出息的男人,比女人还不如!……”
  他握着锋利砍刀的右手,愤怒地往地下一剁……
  他家的狗惨叫一声,朝他胳膊上报复地狠咬一口,箭似的便往村子的方向逃窜,一路哀号不止。
  那一刀罪伤无辜,齐根剁下了狗尾巴……
  于是所有的狗都跟着向村子的方向逃窜……
鬼畜(2)
  于是老坟荒NDAA3后面站起了一片身影,齐发心败之喊,跟着他们的狗,争先恐后向村里逃窜……
  恐惧是心理的喷嚏。
  逃是行为现象的多米诺骨牌。
  顷刻,老坟荒NDAA3间,只剩下了翟文勉自己仍隐蔽着。
  鬼畜的拟人如哭的吼叫声断了长久的一阵。
  四野是出奇的静了。
  冷飕飕湿漉漉阴森森的风仍从雕嘴峡谷汹涌过来,然而已毫无怖音,如同无形的无声的浪涛。
  流萤却是更多了。
  间或的还有一团团鬼火飘荡。
  刚才的异风揩彻了天穹。
  似愁戚了一万年的苍眉的那一勾弯月,仍似愁戚了一万年的苍眉!
  天地间但闻一声太息。
  是鬼畜发出的?是两座大山发出的?还是那藏熊匿豹的幽谷深峡发出的?
  翟村的男子汉们,将他们最文弱的一个后生,也是他们公推的今夜这一次围剿行动的领袖抛弃了!
  他缓缓地缓缓地站起来……
  他那文弱的身影孤立而明晰……
  这里那里,遍地闪耀着经过磨砺的铁器锃亮的光……
  他咬定他的牙关,忍住胳膊的疼痛。于是他的双唇,便抿出了真正男子汉对邪狞的一抹轻蔑。于是他那张年轻的脸上,便写出了真正男子汉的孤立的高傲和孤立的勇敢。因其此时此刻的孤立,那高傲才是高傲,那勇敢才是勇敢。他那一双眼睛,大睁着,咄咄地炯炯地瞪着雕嘴峡谷的方向。他那孤立而文弱的身影,岿然又镇定。老坟荒NDAA3之间,他整个人显示出一股浩气,一种威凛,一派尊严……
  缓缓地,他向他的翟村回首一顾。在那一刻,他默默地诉说了许多不为人知永远不为人知的决词。
  他知道,在他的翟村里,女人和孩子正抖擞着精神,预备敲盆擂桶,为男人们呐喊助威。
  而男人们如被猎犬逐散了群体的麂子,正一个个拼命向村里逃窜,逃窜……
  他心中顿时涌起了莫大的对他的翟村女人们的怜悯。
  他心中顿时涌起了莫大的对他的翟村孩子们的怜悯。
  天啊!
  他在内心里悲怆地喊了一声。
  让我,那么让我一个人,与那头鬼畜决一死战吧!
  他想,其实他是明确地选择了失败。
  此刻,这一个翟村的后生,已别无选择。不。还是有另外一个选择的——逃。像那些翟村的男人们一样地赶快逃窜。
  他耻于像他们一样。
  他愿以他的血,将他对他的翟村人的忠诚,淋淋漓漓地写在脚下这一片大地上。并且祭他的翟村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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