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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一觉醒来就一跃而起,摆出一副自卫的架势。他那红肿的眼皮下,一双充满惶惑的眼睛打量着众人的面孔。人们露出了笑容,从四面八方自发地向他伸出手来。一个老年人连推带搡地挤到他的身旁,递给他一瓢清凉的水。这时陌生人笑了。他喝得很慢,贪婪地品尝着,眼神也放松了。周围的低语声越来越高了,人们争着要同这个新来的人谈话,询问他的旅途情况,惋惜他那头驴子的死去。他这时也笑出了声,同许多人握手,接着他从驴背上一下子拖下褡裢,打听有没有旅馆。他在殷勤的居民簇拥下穿过阿玛斯广场,走进了北方星旅馆,但是客满了,居民们安慰他,许多人表示愿意接待他,于是他就在梅尔乔·埃斯宾诺沙的家里住了下来。这个老人单身住在老桥附近的堤岸上,在契腊河岸有一小块土地,离家很远,所以每月只去两次。那一年梅尔乔·埃斯宾诺沙打破了纪录,接待了五个外地人。通常这些客人在皮乌拉只是逗留一段时间,购买棉花收成,卖掉牲口,寄卖一些别的产品等等,也就是说几天,最多几个星期也就够了。
而这位外来人却留了下来。居民们对他的事情知道得极少,而且几乎都是否定的:他不是牲口贩子,不是收税官员,也不是旅行推销员。他叫安塞尔莫,自称是秘鲁人,然而没有人能从他的口音里听出他到底是什么地方的人。他没有利马人那种女里女气、爱用疑问句的口气,也没有契柯拉约人那种类似歌唱的声调;不像特鲁希略人讲话时那样讲究发音,也不像山区人在发“rr”和“s”音时那样总是把舌头咂得噼噼作响。他的口音与众不同,懒洋洋的,很富于音乐感。他用的短句和成语也是闻所未闻的。他跟人争论起来时那种激烈的声调令人想起那位骑兵队队长。构成他唯一行装的那个褡裢大概装满了钱财,但他怎么能穿过荒沙地带而未遭到匪徒的袭击呢?居民们对他从哪里来,为什么选择皮乌拉作为其目的地,都不得而知。
他到达的第二天就在阿玛斯广场露面了。脸上刮得光光的,人们对他那满脸的朝气感到惊讶。他在西班牙人欧塞比奥·罗梅罗开的百货店里买了一条新裤子、一双靴子,而且是现钱付款。两个星期之后,又在卡达卡奥斯有名的女编织工萨杜妮娜那里定做了一顶白色草帽,这种草帽可以放在衣袋里,而拿出来时没有一个折皱。每天早晨,安塞尔莫都来到阿玛斯广场,坐在北方星旅馆院里平台上邀请过往的行人喝一杯,就这样交上了许多朋友。他既健谈,又善于插科打诨;他也博得了当地居民的欢心,因为他对城市的迷人之处大加赞扬:男人们和蔼可亲,妇女们美丽可爱,夕阳明亮耀眼。他很快学会了本地话,以及那懒洋洋的炽热的声调。几个星期之后,他就用“瓜”字来表示惊奇,称孩子们为“丘列”,把驴子叫做“代脚”,在形容词最高级上再加最高级。他还学会了区分玉米酒和泡沫酒,区别各种不同的辣味菜。每个人的名字和街道名称他都记得清清楚楚。他跳起当德罗舞来就和曼加切利亚区人一模一样。
他的好奇心也是无休无止的。他贪婪地对城市的风俗习惯表现出极为浓厚的兴趣,哪家生了孩子,哪家死了人都打听得详详细细。他什么都想知道,谁人富有,为什么,从何时开始等等。警察局长、市长和主教是否清正廉明,是否受到爱戴。人们的娱乐是什么,有些什么样的通奸或丑闻足以震动那些虔诚的女教徒和神父,居民们怎样履行教规和对待道德问题,在这个城市里采取什么形式谈情说爱等等。
每星期日他都到圆形露天剧场去看斗鸡,情绪激昂得就像是个老练的行家。每晚他都是最后一个离开北方星旅馆的酒吧。他玩牌时风度优雅,下注极狠,输赢不动声色,这就赢得了商人和老财们的友谊,很快就出了名。当地的权贵们邀请他到丘鲁卡纳斯去打猎,他枪法极准,令人折服。农民们在街上遇见他都亲热地直呼他的名字,而他也亲切地重重地用手拍拍这些人。人们很欣赏他性格活泼,办事爽快,慷慨大方,但对他的钱财的来源,他本人的身世却都一直抱着怀疑的态度。于是有关他的一些小小的神话就传开了,传到了他耳朵里,他听了只是哈哈大笑,既不加以肯定也不加以否定。有时他带着朋友走遍了曼加切利亚区的每个小酒馆,而最后总是留在安赫利卡·梅塞德斯开的那家,因为那家酒店里有一架三角琴,而他又是个娴熟的演奏者,别人简直是可望而不可及。在人们踏地而舞,举杯痛饮的时候,他则坐在一个角落里得心应手地弹拨着琴弦。这架三角琴在他手里既能低声软语,开怀欢笑,又能呜咽啜泣。
居民们唯一不满的是他那粗俗的性格。他喝醉了酒就肆无忌惮地盯着女人看。不管是经过阿玛斯广场去市场买东西的赤脚女仆,头顶泥盆瓦罐沿街叫卖李子汁、芒果汁和山上做的新鲜干酪的女贩子,还是戴着手套、脸蒙面纱、手执念珠依次走进教堂的太太们,他都扯着脖子向她们提出某种建议,要么就即兴编些污秽的打油诗。他的朋友对他说:“小心,安塞尔莫,皮乌拉人可是喜欢嫉妒的人。一个尊严受到伤害的丈夫,一个毫无风趣感的父亲,早晚有一天会向你提出决斗。你还是对女人尊重些吧。”但是安塞尔莫对此话只是报以哈哈大笑,举起酒杯为皮乌拉干杯。
安塞尔莫来到皮乌拉城市的第一个月,一切都相安无事。
第六节
阳光在胡利奥·列阿德基的眼睛里闪闪发光,一只装满水的桶里放着酒瓶,他亲自为大家斟满杯,白色泡沫噗噗作响,胀大了爆开来溅成水点:还不至于这样吧,再说,世界上没有过不去的桥,你们不用发愁,先喝杯啤酒。玛努埃尔·阿基拉、彼德罗·埃斯卡维诺、阿雷瓦洛·本萨斯三人把酒喝下,用手擦了擦嘴唇。透过纱窗可以望见圣玛丽亚德聂瓦镇的广场上,有一群阿瓜鲁纳妇女在大肚瓦罐里舂参茨块,几个小孩围着卡皮罗纳树跑来跑去,山丘上有一栋三角形的红砖建筑,那是嬷嬷们的宿舍。胡利奥·列阿德基:我认为用不着这么大惊小怪,首先,那不过是个长远规划,而在我们这里,凡是规划就不会有进展。但是玛努埃尔·阿基拉并不这样认为:事情并不这么简单,镇长。他说着站了起来:我们有证据,胡利奥先生。玛努埃尔是个秃顶、金鱼眼的矮个子:那两个家伙把土人都教坏了。阿雷瓦洛·本萨斯也站了起来:胡利奥先生,我可以证明,我早就说过,在那几面旗帜和识字课本的后面肯定有鬼,我当时就反对那两个教师到这里来的。彼德罗·埃斯卡维诺用杯子敲着桌子:胡利奥先生,合作社早就成为事实了,阿瓜鲁纳人要自己到依基托斯去卖橡胶,头人们已经在奇凯斯开会讨论过这个问题,这就是目前真实的情况,别的都是假的。胡利奥·列阿德基:可我连一个了解依基托斯的情况、晓得什么是合作社的阿瓜鲁纳人都没见过,你是怎么知道这事的,彼德罗·埃斯卡维诺?我求你们一个一个地讲,先生们。杯子又闷声在桌子上顿了一下:胡利奥先生,我在依基托斯住了很久,自从那两个家伙来了以后,当地就骚动起来了,只是由于事情太多,我一直没有发觉。胡利奥·列阿德基声音一直很轻:彼德罗先生,镇上的事务占了我不少时间,费了我不少钱财。说着他的神色变得严厉起来:我本来不愿接受这个镇长的职务,许多人非让我接受不可,你就是其中的一个,你还求我考虑一下你的话。彼德罗·埃斯卡维诺:我知道您对我功德无量,我不想惹您生气,只是我刚从乌腊库萨村回来,阿瓜鲁纳人连一个橡胶球都不肯卖给我,预付钱都不干。杯子又闷声地在桌子上顿了一下:十来年这还是第一次呢,胡利奥先生。阿雷瓦洛·本萨斯:他们还带他去看合作社呢,胡利奥先生,您别笑,他们特地搭了一间茅屋,里面装满了橡胶和皮毛,但就是不肯卖给埃斯卡维诺,说是要拿到依基托斯去卖。矮个子、秃顶、金鱼眼的玛努埃尔·阿基拉:镇长,您看见了吧,根本不应该让那两个家伙到部落里去,阿雷瓦洛说得对,他们把土著都教坏了。胡利奥·列阿德基斟满了杯子:以后这种人不会再来了,先生们,我要去依基托斯一趟,不光是为了自己的事,也是为了你们的事,部里已经取消了在森林地区普及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