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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区十九街-第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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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是好笑,一定是心理问题,因为太过紧张。以前坐过那么多次公车,汽车,火车,过山车也没有事,不见得这次就特别的承受不住,还想吐,其实已经吐了出来。 
车子终于被逼停下,麦小龙一脸惊讶:“搞什么?” 
我跪在路边,尽情地吐,吐得胃里一干二净,还不肯罢休,似要把心肝脾肺肾也一并吐掉。痛苦地折腾了一阵,目光有点模糊。 
旁边的人并不体谅,还犹自数落: 
“沈翰云,你是不是白痴,明知道那里不安全,还巴巴地跑回家去,这不是故意去送死么,如果不是我不放心跟着你,你早就……” 
说来说去,还是标榜他于我恩重如山,这舍身相救的情义分摊十期也还不清,我也懒得分辩,由他一人滔滔不绝,说个没完。 
末了他还惊心动魄地加一句:“沈翰云,无论你是不是,他们都当了你是我同党,为了你的人身安全着想,自己小心一点啦。” 
“什么?”我瞪着他:“你把我逼至这步田地,打算叫我自生自灭?” 
“你想要怎样?反正你这么有骨气,又不肯跟我走,难道要我二十四小时跟在你后面保护你?别傻了,我是做大事的人,怎么能照……” 
我连瞪他的心情也没有,跌坐在地,月色柔和,凉风阵阵,再美的夜晚也变得恐怖莫名,说不出的诡秘,奇怪的感觉哽在咽喉,不上不下,拿不定主意,前路一片茫茫然,他看见我失神,停住笑意,蹲在我面前,好意地说: 

 

“唉,跟你开个玩笑嘛,又不是不理你,你瞧我也不像是个不负责的家伙是不?他们已经盯上你了,我劝你跟我在一起还安全点,好歹我还晓得他们翻来炒去的几招。” 
“你才是他们的主要目标吧,大话不要说得那么响!” 
“他们才不敢杀我,除非那金子他们全不要了。”他挑一挑眉:“凭那小猫三两只就想对付我,也未免太瞧不起人。沈翰云,我告诉你,我可是……” 
突然停住,他又问:“说来说去,你到底要不要跟我走?这里可不是可以休闲讨论的好地方。” 
他已经站起来,发动车子,转头向我示意。 
我只好强打精神,拍拍裤子上的灰。 
“你说自己有那么多的金子,赔我屋子也是应该的吧?” 
“沈翰云你这个小气鬼,赔你一幢别墅要不要?目光短浅的家伙。” 
“别墅就别墅,说了就要算数,你别死得那么快。” 
“我掐死你这乌鸦嘴!” 
“姓麦的,你金子那么多,一个人也用不完吧?” 
“你想怎样?” 
车子越去越远,驶入未知的前路,融入天地,最后消失在清晨悄然升起的一片迷雾中。 

 

3
这是人住的地方吗? 
一张烂板床,污黑破旧的被单团成一球,委屈地塞在角落,上面还有啤酒渍,旁边是十天没洗的衫裤鞋袜,为什么是十天?一看就知,瞧上面都快长出蘑菇的样子,还有异味,阵阵恶臭,高楼大厦般地堆在那里,恐怕还不止十天。 

 

木造的阁楼,分摊给十几户人住,走在黑漆的楼梯上,已经听见上面传来邻居声嘶力竭的吆喝声。 
隔壁孩子哇哇地哭,不知为着什么,可能是打碎了杯碗碟子,可能是测验考坏挨了骂,男人们没空理会,只顾与隔壁房间里的人聚在一桌麻将台上,把牌子甩得啪啪作响。 
浓烟厚雾,把这个小小的阁楼薰得似桑拿浴室,空气浑浊凝窒,光线潺弱不济,白天也似夜里,屋顶上悬下一只旧灯泡,发出黄黄的光,荡来荡去,一条细细的电线危险地在半空中颤动着,落泊无主,随波逐流。 

 

孩子的哭声仍酣,其间夹杂着女人的叫骂和抱怨,楼上又有夫妻在吵架,赌博的男人叫嚣着粗俗的言语,用激烈火爆的动作表示不满。 
我站在那个细小的空间里,四面是挡不住风光外泄的夹板,里面自成一阁,可称得上是“房间”,一切起居饮食,都在此处了,麦小龙用力地关上门,砰的一声,仍掩不住外面断断续续的喧哗。 

 

他悠然自得,完全不受影响,随手按下电视开关,黑白的图像一跳一跳地出现在那个狭小的机子里,正播着今天的新闻,不苟言笑的播报员,平淡无味地述说着天气预报,蔬菜价格。床底横七竖八地堆满啤酒罐子,他随手拣起一罐未开的,抛过来: 

 

“给你,接着。” 
我刚刚就一直忍耐着屏住呼吸,终于支撑不住,深吸了一口气,马上呛得咳个不停。握着他抛过来的啤酒,打量着他一眼已经看完的房间: 
“姓麦的,这就是你家?” 
“不是,上个星期才租的,多个地方总不坏。” 
“你不敢回家吧,”我摆出理解的表情,带点讽意:“可不可以想像,拉开家门,轰的一声,自己被炸飞了。” 
“嗤,谁被炸飞啊,”他一副得色:“那帮人老是学不乖,在我家被炸了一次,在你家又被炸一次,保管还会再上当。” 
原来他家也被炸了,真像他做得出来的事,我还以为只有我那么地不幸。看来他根本以此为乐。 
“不是说有金子吗?为什么不租个好点的地方?” 
“租哪里也会被找到,这里最多住不过三星期,对了,今天晚上我去拿钱,待会儿要先弄辆车子。” 
“又偷?” 
“是借啦,没撞坏不就还回去了么,什么偷,真难听。” 
这年头警察也不好做,遇着这种贼子,一个头变两个大,他们又那么机灵浮滑,抓也抓不住,更加抓不完。 
有时间还不如多破几宗谋杀案,想起谋杀,便又想起自己,几时才能摆脱这些麻烦?总不能就这样逃一辈子的亡,就算我愿意隐姓埋名,对方也不肯放过,还有这小子,不知哪来的乐天精神,活泼好动得像个白痴。 

 

“你瞪着我干嘛?”他敏感地看过来:“我说过,事情过了之后我会好好安置你,担心什么。” 
安置我,好像我是他的情妇,故意上门与他夹缠不清似地,安置我! 
我牵牵嘴角,似笑非笑: 
“我还等你送我那层别墅呢,要不你把我名字加在遗嘱里也可以。” 
“你别老咒我行不行?这么想我死吗?别忘了,我死了你也没有好日子过!” 
我不打算跟他吵架,吵下去也没有意思。 
不是没有怨气,只是谁没有怨气呢。都忍隐着不发,有些人就此一生,不也一样过去了。只望来世是个人间仙镜,共产主义,大家无欲无求相处融洽。 
真是做梦也不择时机,睁开眼睛看见这地狱般的房间,什么幻想都被压扁了。 
挨挨延延地过了不知多久,惨淡的黄昏逐渐隐退,天色慢慢地暗降下来,他便精神焕发,开始舒展筋骨,一副跃跃欲试的模样。 
他的夜行性只在这个时候发挥无尽逼力,肆意伸张,两眼精光闪闪,似一切罪恶都与他有关,即使无风亦会起浪,无事也想生非,社会就是这样开始混乱起来的,多几个这样的人,想要天下太平都难。 

 

麦小龙把头伸出窗外,往街下张望一阵,回头向我打个手势,我跟他离开那个乌烟瘴气的地方,途中经过别人的房间,还可看见里面一式脏乱的布置,每个间隔都围着一个奇异的世界,别人的人生,困囿在那个方寸之地各自上演,未必不是一个动人的故事。 

 

只是谁去关心?再精彩的戏也没有观众,大家都忙着在自己的舞台上播弄,自顾不暇,根本没有多余的心思照顾旁人情绪。 
生活练就的不是平凡,普通百姓也是超人,什么都会,简直万能哪里有最廉价的超市食品,哪里有季末清仓跳楼货,哪里有免费派发的赠品礼券,屋子坏了水管晓得自己修好,电视冰箱空调失灵也会有办法叫它动起来,如果遇上强盗,他们更是奋勇当前,不畏暴力,誓死还击捍卫财产,比强盗更强盗。 

 

每个人都是山田太郎,那个搞笑漫画中的男主角,只是生活在底层的人却没有那点幽默天份,连一个笑容也显得牵强。 
漆黑长街,望不到底,太阳离我们很远,一辈子也照不穿这阴暗的角度,这里是另一个极乐天地,滋生着各式的野心和欲望,大家纷纷出洞,在神秘的地点汇合,过一个狂欢的夜。 
麦小龙手段娴熟,三下五除二,已经把车子开到我面前,还啧啧称赞: 
“这宝贝真不错,看这款式,引擎也爽,保证是刚下地不久的新车!” 
车子顺风而驰,窗外天高月明,没有云,便看见很多星,我把刚从超市里买来的面包塞一半在他手中,自己先大吃大喝起来。 
他很兴奋:“很久没拿到这么棒的车子,喂,你看过没有?时速一百二十公里,还这么稳!” 
“小见多怪。” 
他撇我一眼:“对牛弹琴。” 
车子停在不知名的路旁,边道上全是下了闸的店子,他跳下车去,在一家标着“强记车行”的店前把门外的大闸拍得震天价响,闸上的小门拉开一条缝,十分谨慎,看清来人后才敢肯打开大门。 

 

宽大的闸门被卷了上去,里面是个车房,透出青白的灯光,把人的脸都照得模糊,开门的人看了看我,又看了看麦小龙,后者一脸满不在乎: 
“新搭档,别老盯着他瞧,他会不好意思。” 
看门人也不说什么,领他进去。 
我坐在车内,百无聊赖,麦小龙进去已有一段时间,也不知和人家在商讨什么,坐得远,又看不见,不觉有点浮燥不安。 
又磨了一阵子,麦小龙出来了,手里拿着黄色牛皮纸袋,鼓鼓的一大包,估计里面装的不会是报纸,我的心跳有些紊乱。 
走到车库门外,又被某人拦住说话,麦小龙停在那里,听了几句,嘿嘿地笑: 
“不行,我这几天有事不大方便,你找别人吧。” 
距离近了,那人的说话声也隐隐传过来,不太纯正的广东话,带着上海口音: 
“小龙,这次可是华老板压的庄,不会亏待你的。这可是难得的机会,怎么不考虑了?” 
“钱总挣不完,下一次吧。” 
“小龙,你听我说,华老板就是看得起你,才指名要你下场,你说,整个东区谁的车比得上你一半的狠劲,你不看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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