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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弥陀佛!”莲渡截断了陆曼兮,坐上禅床,闭目盘膝,像是不想再跟她说这些,“我该做功课了,曼妹你自回去了吧,今后若没事,也不必常来,否则于我清修不便。”
“是是,姐姐且自保重……”陆曼兮不敢有违,深深了施了一礼,便掩门退了出去。
在她背影消失的一瞬,莲渡的眼睑反而漏出一线光华,微微半闭着,若有所思,良久,唇边泛起一抹薄而温暖的微笑。
雪雁一路伤心,回到宝玉和宝钗的住处,进了院子,看见宝玉独自在芭蕉树下徘徊,身边却没有人一人陪着。
她未免担心,忙上前问他:“二爷才好,怎不在屋子里歇着?”
“嘘,小声些儿……”宝玉竖指抵唇,下巴又往屋内努了努,轻声说,“好容易袭人跟着大夫拿药去了,宝姐姐累了打盹儿,我才得出来透透气,你莫要声张,呀,雪雁,你这是怎么了?”
尽管雪雁低着头,宝玉还是发现她一双眼睛哭得红红的,忙拉倒亮处仔细察看,问:“莫非是碧痕又欺负你了?”
雪雁慌忙摇头:“没,没,二爷你别乱说,一会儿碧痕姐姐听了要恼。”
“好,我不说。”宝玉拉了雪雁不放,“你只告诉我,为什么哭?可是想林妹妹了么?”
雪雁本就强忍着,被他一语道破心思,泪水又止不住簌簌落下来。
“果然是了,我又何尝不是?”宝玉拉了雪雁的手,容色惨淡地叹息,“雪雁你倒还能哭,我只能痛在心里,我若是呆在这儿,是对不住林妹妹,若是离了,却又对不住这里的人,真恨不能把我的心剖出来,给了林妹妹,只剩个皮囊留在这里罢了……”
宝玉先前惹恼了黛玉,就常没遮挡地说些死啊活啊的胡话,等他倆和好了,这些话就成为潇湘馆中的笑谈,雪雁自然也是听惯了的。
如今听他再说,却已物是人非,风流云散,又见宝玉满面凄凉,紧紧拉了自己,哀哀如诉,仿佛对着黛玉一般,心中又是酸楚,又是疼惜,忍不住脱口而出:“紫鹃姐姐说了,姑娘在庵里一切都好,二爷你,你只把姑娘放下了吧!”
听了这话,宝玉呀的一声,把雪雁抓得更紧,连声追问:“紫鹃?你见到紫鹃了?她回来了?现在哪儿?”
雪雁这才惊觉自己失言,又被宝玉心急若狂的模样吓住,只瞠目结舌,说不出半句话出来。
宝玉此时人已不疯不傻,见吓住了雪雁,忙松了手,改拽住她的衣袖,放柔软了声音哄着:“你告诉我,紫鹃人在哪里,我就问她一句话,知道了林妹妹是真的好,我保管再不说别的,成么?”
雪雁早已乱了方寸,被宝玉一双含着泪水,又满是期待的眼睛看着,不觉结结巴巴的说了出来:“紫鹃姐姐她,她大约是往秋爽斋,三姑娘哪里去,去了……”
“好雪雁,你可真是救了我了!”宝玉一声欢呼,放开雪雁,不顾一切的冲出了院子。
宝玉飞奔往大观园,路上有仆役、丫鬟看见他,问他哪儿去,也不作答,只没命地跑,这些人都不敢拦他,只得纷纷往贾母、王夫人或宝钗处报信。
紫鹃到秋爽斋送了东西,又和探春、侍书叙了一会儿话,打量着时候不早,不大放心黛玉一人呆在庵里,便告辞了出来。
她心情不错,摇转着腰间上的丝绦,嘴里哼着小曲儿,脚步轻盈,半走半跳地往贾母住处来,只等听了她还有何吩咐,就回莲花庵去。
前头跑来个人,瞅身形、装束该是个男子。
谁这么没规矩,敢在姑娘们居住的院子里乱跑?紫鹃心生警觉,便停了脚步,冷眼细看。
那人跑到十几步开外,突然也不跑了,站在那里愣愣的盯着自己。
哇,这个人!
虽然模样有点儿傻,神气有点儿怪,但长得还真是俊俏,比之北静王,风仪上是有所不如,但那白皙粉嫩的脸蛋,外加一双水汪汪的桃花眼儿,却更要精致许多。
紫鹃心眼儿转得快,马上想到,照《红楼梦》的说法,贾府的男人里头,应当数贾宝玉最好看吧,莫非就是眼前这一位了?
第一次见到“正主儿”,紫鹃既好奇,又惊艳,未免多看了好几眼。
她正瞅着有趣,蓦地宝玉大叫出声:“紫鹃,紫鹃,果真是你回来了!”
紫鹃着实被唬了一跳,还在恍惚间,宝玉已冲到跟前,一把抱住她的肩头,跟着两行热泪潸然淌落。
“喂喂,你,你干什么,快放手!”紫鹃四下张望,幸好附近没人。
凭她的身手、反应,要想挣脱宝玉,那是轻而易举,只不过知道了眼前之人,十有□是贾府上下的第一宝贝疙瘩,又明显是个娇生惯养的人,就不敢贸然动手了,万一哪里弄伤了他,自己可吃不了兜着走。
紫鹃不说还好,一说宝玉搂得更紧了,口中颠三倒四地念着:“不,我不放,紫鹃,我好容易见了你,决不许你再走的!你快告诉我,林妹妹真是在庵里么?她在那儿过得可好?是不是心里怨恨极了我?是不是真以为我负了她,一心要娶宝姐姐?”
听了一连串的话,紫鹃完全确定,这语无伦次的家伙,就是贾宝玉无疑。
不过就这一会儿,她也冷静下来了。
要回答他容易,但怎么回答,才对林姑娘好,却要好好斟酌一番了。
正文 43
得了北静王的允诺;宝玉满心欢喜;只想着明日见了黛玉;定要将满腹衷肠尽情倾诉,哪里还有心思安坐聊天,又说了几句感激话,便告辞出来。
送走了宝玉,水溶便叫来总管魏仁博,吩咐他说;明日午前的时间,自己另有要事外出,有百官登门的;一概辞谢。
魏仁博喏喏称是;在旁的穆苒听了;却十分在意,待魏仁博离开,马上问北静王:“王爷,请恕我多嘴问一句,明天王爷打算去哪里?”
水溶见他双目炯炯,满是警觉,不由得笑了:“穆大人多虑了,我只带贾世兄往莲花庵一行,那是我的家庙,只有修行的尼姑,穆大人不会认为,也能有什么危险吧?”
知道水溶是前往莲花庵,穆苒略略放心,但毕竟他身负护卫北静王的重责,加上刚才贾宝玉行迹古怪,因而沉吟了一会,又说:“既然如此,明日我和王爷同去吧?”
“什么?穆大人也去?”水溶相当意外,没想到穆苒会如此细致周到。
“是,王爷放心好了,只我一个,绝不多带其他人,搅扰王妃的清修。”
“不不,我倒不是这个意思……”
当下水溶大费踌躇,自己跟穆苒交情甚笃,就连沈妃,当年他也是见过的,让他进入莲花庵,自然没什么问题,为难的是,若穆苒跟在身边,与贾宝玉则大大不便。
贾宝玉和他表妹的隐秘,又怎好再让第二个人知道?
或许,水溶还没有意识到,他最最不愿意的,其实是不想让其他男子,窥探了林姑娘的伤心往事。
只不过,拿什么藉口来回绝穆苒呢,他又着实想不出来。
见北静王神色凝重,眉头微锁,穆苒认定这事绝不简单,更加坚持:“卑职踏进莲花庵一步,一言一行,便都听王爷吩咐,绝不擅做主张,也请王爷体谅卑职的苦心。”
水溶和穆苒交往多年,甚至他的性格,一旦认定了的道理,轻易不会退让,此刻一口一个卑职,更是无比严肃,况且自己真没什么理由推搪于他,只得苦笑地点头,说一句“那就有劳穆大人了”。
午饭后,北静王回到书房,打算阅看从兵部调借的文书,在到达宣大边塞之前,他想对这一带驻扎的军队,至少有一个大致的了解。
他在案前坐下,伸出手去,还没有碰到那一叠文牍,目光却先落在一本薄薄的书册上,稍有些迟疑,还是将它拿了过来,轻轻的翻开一页,立时墨香扑鼻。
“又见菩萨,离诸戏笑,及痴眷属,亲近智者,一心除乱,摄念山林、亿千万岁,以求佛道……”
字迹娟秀、平和,仿佛竹外疏花,上林月色,蕴含着一缕空灵沉静的气韵。
然而,在得知了宝黛之间的故事之后,水溶忍不住猜想,当这个少女临窗写经时,她的内心,也如手中的竹管,那样安静,那样游走自如吗?
佛门净地,妙法世界,无边智慧,果真能让她放下尘世的欢喜与哀伤?
虽未曾见面,但寥寥数语的叙谈,已让水溶如沐春风,如临春水,这样一个灵慧、生动的女子,即便受过深深的伤害,若真的绝情弃爱,悲喜两忘,心如死水,怎不令人叹惋和……心痛?
想到这里,水溶的心头莫名一抽,赶紧合上经书,将它放回原处。
她的手迹可以不看,但水溶的心里,仍驱不走一个疑问。
莲姐给自己经书,说是托佛祖庇佑,此行顺利之意,但她自己抄录的经书就不少,为什么单单给了林姑娘的这一本?
将一个闺阁女子的手迹,赠与外间男子,终究是不大妥当,至于师兄师妹云云,根本算不得理由。
莫非……莫非……莲姐的意思是……
水溶胸口突的一跳,不大敢细想,忙将兵部的文牍摊开在面前,强令自己将精神集中在那些道路、河川和关隘上。
翌日,北静王府的车马,果然来到荣国府接宝玉,说是王爷即将远行,邀了几位清客共好友,到郊外一处极清幽的景致饮茶叙谈,贾母贾政等人虽有些疑虑,也不敢多问,只反复叮咛了宝玉之后,亲由贾政、贾琏送了出去。
北静王已在车上等候,另有一名武将,骑了高头骏马,挂箭佩剑,在旁随扈。
贾政认得他是锦衣卫的指挥同知穆苒,暗吃了一惊,在车前给北静王叩头后,又给穆苒行礼。
宝玉坐上了贾府自备的车驾,尾随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