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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凯称帝、张勋复辟,看来看去,就看得怀疑起来。于是失望,颓唐得很了”。他常常一个人躲在补树书屋,整日整日地抄写古碑。后来,他的朋友、同乡、北大教授钱玄同,将他引入北大《新青年》营垒,他的《狂人日记》、《孔乙己》和《药》等白话小说,才得以由《新青年》而面世,中国知识界的批判封建礼教、鞭笞封建文化教育制度的思想文学革命,也因此而真正展现出实实在在的成绩。
可以设想,如果蔡元培在北大实行的不是思想自由、兼容并包的办学方针,那么,老气横秋的北大是不可能让《新青年》有存身之所,鲁迅也就决然不会有发表白话小说的地方,他可能仍在补树书屋内“失望,颓唐得很了”。
其实,蔡元培对鲁迅和周作人兄弟向有倚重,他刚刚履任北大校长便给鲁迅去信,只是由于鲁迅已在教育部供职,而未聘其到北大任教。但是,却和他多次谈起欲聘其二弟周作人的事。1917年3月8日,鲁迅在致蔡元培的信中说:
前奉书,屡告起孟(即周作人,作者注),并携言语学、美学书籍,便即转致。顷有书来,言此二学,皆非所能,略无心得,实不足以教人。若勉强敷说,反有辱殷殷之之意,虑到后面陈,多稽时日,故急函谢,切望转达,以便别行物色诸语。今如说奉闻,希鉴察。
周作人来到北京,与大哥鲁迅住在一起。他们为应聘之事多次与蔡元培磋商。根据周氏兄弟的意见,蔡元培聘周作人为文科教授,兼国史编纂处纂辑员,教授欧洲文学史和罗马文学史。蔡元培知道鲁迅有相应的美学知识,便委托其为北大设计校徽。1917年8月7日,鲁迅日记记:“寄蔡先生信,并所拟大学徽章。”迈过百多年的历史风尘,这枚鲁迅设计的校徽,至今仍在北大师生的胸前佩戴。1920年8月2日,鲁迅也收到蔡元培的聘书。
鲁迅主要讲授中国小说史,他的课讲得很生动。冯至先生回忆说,听鲁迅的课,“在引人入胜、娓娓动听的语言中蕴蓄着精辟的见解,闪烁着智慧的光芒。”鲁迅还在讲义的基础上完成《中国小说史略》,这是中国文学史上空前之作,胡适曾高度评价说:“这是一部开山的创作。”五四运动时期,北大之所以能开风气之先,成为新文化运动之先河,纯是蔡元培广泛延揽人才,集中了一大批思想新进、学术扎实的知识精英,鲁迅便是其中最为典型的人物。
1927年6月,蔡元培就任大学院院长后,满怀信心和希望,要在全国高等教育领域兴起一股改革之风。他还像15年前长教育部时那样,很快便给鲁迅发了聘书。12月26日,鲁迅被聘为大学院特约著作员。据鲁迅日记所记,蔡元培曾专程拜访过鲁迅。在居于主流地位的当权者的衮衮诸公中,唯有蔡元培能够认识到鲁迅的文化学术地位,也唯有他能够接纳鲁迅,并为其提供一个位置,以展示其才识和水平。
不仅对鲁迅,蔡元培对周氏三兄弟都是尽其所能给予帮助。鲁迅的三弟周建人原在商务印书馆工作,1932年“一·二八”时,商务印书馆被日军炮火焚毁,员工均被解雇,周建人因此而生活无着,鲁迅为此很着急。3月2日,鲁迅给他的好友许寿裳写信说:“商务馆虽云人员全部解约,但现在当必尚有蝉联,而将来且必仍有续聘,可否乞兄转蕲蔡先生代为设法,俾有一栖身之处,即他处他事,亦甚愿服务也。”蔡元培知道此事后,立即往商务印书馆与王云五相商。后来,书馆因裁员而发生纠纷,鲁迅又去函许寿裳说:“但今兹书馆与工员争持正烈,实亦难于措手,拟俟馆方善后事宜办竣以后,再一托蔡公耳。”
到了6月,商务印书馆内部纠纷已经平息,蔡元培才又去与王云五相商,于是,周建人再次与商务印书馆签订聘约。鲁迅对此事十分感激,和三弟周建人专程往蔡宅面谢,因蔡元培外出而未遇。鲁迅在转托许寿裳代致谢忱的信中说:“弟本拟向蔡先生面达谢忱,而又不遇。大约国事鞅掌,外出之时居多,所以一时恐不易见。兄如相见时,尚乞转致谢意为托。”
书赠鲁迅
蔡元培是个民主主义者,他的保卫人权的活动,可以追溯到辛亥革命时期。1912年8月15日,湖北革命党人张继武、方维遭黎元洪、袁世凯共谋诬陷,在北京被杀害。他对此暴行极为震怒,立即在《民立报》发表通告谴责说:“此种举动,明明故意违犯约法,玩弄国民。若不讨论其究竟,无以为法律生命之保障,尚何共和政体之可言!”他和吴稚晖等还专此发起成立法律维持会。可是不久,中国社会党首领江亢虎又在武汉被黎元洪下令逮捕。中国社会党为声援江亢虎,在上海召开会议,蔡元培应邀到会,他在会上批评说:“江亢虎在鄂,并未有他种举动,甫抵汉口,即被拘捕,与满清时代拘捕革党,如出一辙,蹂躏人权,莫此为甚。”
正是基于维护人权的个人传统,所以,他毕生都在为此而奔走、呼喊。1932年夏秋间,蔡元培、宋庆龄、杨杏佛等在营救国际友人牛兰夫妇和陈独秀等人的时候,便已酝酿着发起人权组织,以维护人权。不久,他们成立中国民权保障同盟筹备委员会,并起草宣言交蔡元培修改,这份宣言评价当时的中国人权状况是:“抑制舆论与非法逮捕、杀戮之记载,几为报章所习见,甚至男女青年有时加以政治犯之嫌疑,遂不免秘密军法审判之处分。”他对中国人权状况的评价,与鲁迅所说的“时危人贱,任何人在任何地方皆可死”,可谓是同声相应,心心相通。
1932年12月17日,中国民权保障同盟正式成立。同盟成立后,他即去信邀请鲁迅入盟。据1933年1月6日鲁迅日记:“下午往商务印书馆,邀三弟同至中央研究院人权保障同盟干事会。”17日,中国民权保障同盟上海分会召开成立会,蔡元培和鲁迅等出席会议,经过投票选举,他们都当选为上海分会执行委员。
中华民族已到了最危险的时候,可是,蒋介石仍在变本加厉地排斥异己、镇压革命,甚至恫吓说:“侈谈抗日者杀无赦。”人民连说话的权力都被剥夺了,又从何而谈抗日救国呢?蔡元培为此常常陷入无尽的困惑和愤懑之中,正是在这次会议上,他将自己的昔日旧作,书赠于鲁迅:
养兵千日知何用,大敌当前喑不声。
汝辈尚容说威信,十重颜甲对苍生。
几多恩怨争牛李,有数人才走越胡。
顾犬补牢犹未晚,只今谁是蔺相如。
他还痛心地对鲁迅说,国民党为了想消灭政治上的敌对者,连民族的存亡都可以不顾,这是他所始料不及的。“如磐夜气压重楼”,“雾寒苍天百卉殚”。1933年的中国,正如鲁迅所描述的黑暗、凋零和凝重,可是,蒋介石还嫌中国专制、独裁的不够,竟然要效法希特勒,创设复兴社和反省院。他的一个党一个主义一个领袖的喧嚷已是甚嚣尘上。5月13日上午,宋庆龄、杨杏佛和鲁迅等亲往德国驻上海领事馆,以中国民权保障同盟的名义递交抗议书,强烈抗议希特勒的法西斯政党践踏人权的暴行。这份抗议书虽然“已引起举世特殊之注意”,然而,它不可能引起当权者的注意和反省,相反,他们更视中国民权保障同盟的活动,为推行专制独裁统治的绊脚石。
1933年2月17日,英国著名作家肖伯纳由香港来到上海。中午,鲁迅应蔡元培之约,到宋庆龄家参加欢迎肖伯纳的午餐会。肖伯纳给他们留下了深刻的印象,他们都曾撰文叙述这次会见。蔡元培称肖伯纳“年已七七,须发皓然,而言语爽利,举动轻便,毫无老态”。鲁迅则称赞肖伯纳“雪白的须发,健康的血色,和气的面貌”。午餐后,他们和宋庆龄、林语堂、伊罗生、史沫特莱与肖伯纳合影,并且还和肖伯纳单独合影留念。
据伊罗生回忆,肖伯纳本来打算发表一个反对国民党的声明。但是,肖伯纳因在香港已发表了过多的反战和同情社会主义的言论,来到上海时,便遭到一些报刊的责难和讨伐,为避免不必要的麻烦,肖伯纳再也不愿发表任何政治言论,用伊罗生的话说:“我们怎么也不能够使得老肖的注意力集中于我们关心的问题。”
反动派终于要下毒手了,6月18日8时15分,中国民权保障同盟总干事杨杏佛,被四名暴徒暗杀。蔡元培和鲁迅没有被吓倒,他们强忍悲痛,共同参与料理杨杏佛的后事。敌人杀害杨杏佛,其用心是十分清楚的,无非以此威胁宋庆龄和蔡元培,但是,他们都表现出了威武不屈的凛然正气,鲁迅对此十分敬佩,他说:“打死杨杏佛,原是对于宋庆龄和蔡先生的警告,但他们两位是坚决的。”杨杏佛被害后,中国民权保障同盟也被迫停止了活动。然而,他们没有因此而放弃争取民主自由的斗争。鲁迅是熟知蔡元培的,他对冯雪峰说:
蔡元培的同情革命者,也不过是为了民族而已。但革命者,为了阶级,也为了民族。
……现在的阶级斗争,又何尝不是民族存亡的斗争。
鲁迅作为战士,自有韧性的斗争精神,他用手中的“金不换”笔作为投枪和匕首,去战斗,去奋进。而蔡元培毕竟是体制内的人,他不可能由体制内突围出来,只能以一己的良知和自觉,去做自己力所能及的努力。他的要求解禁《生活周刊》的呼吁和营救李少石、范文澜、瞿秋白等,便是最为明显不过的证明。
推崇鲁迅
1936年10月19日5时25分,鲁迅病逝于上海寓所。这天,宋庆龄特意来到中央研究院,告诉鲁迅去世的消息,并请蔡元培参加鲁迅治丧委员会。次日,蔡元培前往万国殡仪馆吊唁,并挽以一联:
著作最谨严,岂惟中国小说史;
遗言太沉痛,莫作空头文学家。
在万国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