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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些天你不在旁……我心里很难捱。”顾惜朝将头移近对方肩颈,却停在寸许间没有真正靠上。缓缓的,皱眉低声诉说:“和你吵过之后,我一直设法让自己平静,不去想,省得越想越走了偏道。可总有更多不平静的事,我无法掌控的事,就像山洪泥流冲混了清池,搅得一团糟,而那池中还有什么,我已经看不到。心里慌乱起来,只想要你陪在身边,跟我说说话……”
他说得真心,也无半分做作。
“少商,不要再生我的气。我如今只剩有你,只能有你了。”
戚少商沉默良久,冷不防道:
“你那晚一人冲上了山,可知我担心吗?”
他指的当然是白雾漫天那夜。顾惜朝眼神却迅速黯了一下,似乎想起了一些不愿回首的事。戚少商认真看他,知他心中所想,接下来一句一顿道:
“你不顾危险把他救回来,在这件事上,总算是尽了仁义。如果你肯推一及百,做所有事都能心系旁人、光明坦荡,我又如何生得了你的气?也许你我之间,谈不上谁对谁错,都有自己的一番道理,可是一条河有千船渡,未必非得做绝!我不求你有侠者之心,但求你能够正视是非,不要伤天害理。”
顾惜朝斜睨着旁处,终是鼻音淡笑一声带过。
“我跟你始终是不同的。”他低声说着,“了解,却不能认可,是吗?”
“那只是有些事。我们之间更多的是什么?是知己,是生死与共的情谊。戚少商这一辈子,都会和顾惜朝在一起不离不弃。我们和别人不同,能够结为连理,已经是上天的恩赐。有什么鸿沟不能跨越的?如果在一起只有包容只有听任,没有责难、没有坦诚,那算什么真正的知己?我要是不在乎你,就不会管你去做什么事、造什么孽,你又知不知道,这些日子里我夜晚做梦总是会醒,以前你被仇家追杀千刀万剐,我生怕一觉醒来你就会血淋淋地站在我面前!……”
顾惜朝手一捂断了他的话语,只因那样的眼神越来越让人心痛。
想了想,他说道:“我答应你,以后违背天良的事情,我会尽量克制自己不去做。凡事……我都会先想想你的看法。”
“……不食言?不后悔?”
顾惜朝摇头:“人活着怎么可能不后悔。但我现在答应你,往后的日子都会守着那方水潭、那间茅庐,…嗬,兴许还会有一片高粱地。我和你弹琴舞剑,把酒百年,世间功名利禄再不入我心。”
他注视着戚少商双眼,眸中一片深情。
“只是,得先把眼下的路走完。你把‘义’字看得那么重,现在要你脱身回头,你也决计不肯。我们还有百年光景在后,做成这件,也算是为天下苍生谋福。”
没错。戚少商点头,更坚定了信念。“这几日我抓得很紧,长矛分队应该很快就可以投战,我们的战力会比以前更强。”他说着,替惜朝捋了捋鬓边的垂发,由衷开心起来:“今天这一架,没有白打!”
顾惜朝也勾起唇角:“跟你说会儿心里话,火气也都消了。在你身边我总是能够安心。或许因为我心里也承认你是强者,有那拨开云雾见青天的本事,可以让人无虑。”
被心上人倚重,戚少商浑身一股自豪和满足感油然而生,几乎就要形露于外。顾惜朝瞧了,浅浅斜飞他两眼道:“不要误会,我说的是你命够强。”
“……”
这时才想起自己被点了|穴。顾惜朝左臂压着戚少商的肩头动了动,靠半边力量欠了欠身,然后微笑望他:“我腿很麻,你不帮我揉揉?”
戚少商现出了一脸无奈,颇有些放不下架子不情愿的味道。但他却当真腾出一只手,去替对方揉活腿部的肌血,细致地拿捏着,极为认真。
顾惜朝先是得逞地笑,在很近的距离无声看他的侧脸。戚大侠动了动眉,依旧目不斜视,只顾低头忙手上的活。做消淤推拿的经验他是有的,也自信能在最短的时间内达到最好的效果。感觉到对方在自己纯熟的手法里舒服地一颤时,戚少商脸上不禁露出一丝微笑。
彼此静谧,顾惜朝看着戚少商的眼意一点点加深。
他的脸色却略显苍白。
——人之一物,因欲生情,因情而痴癫,因痴而灭性。
身上这点痛,也该能被那双手抚平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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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章中“铁器相擦之声尖锐高亢,宛如那锦弦铮断一般”的锐响和上一章中“远处突然传来一声兵器劈磨的尖锐之响,宛如锦弦铮断”的锐响是同一声,你发现了吗?^ ^
41。
策马立于高处的,是一青一黄两具人影。
马,不过是从辎重队里顺手牵来,算不得什么好马,自然更比不上有着名驹血统的‘炎蹄’和‘疾影’。只是突然有了这份心,就起了骑马的念头。
人的心念,动一动又何止百转千变哪。
“青川含笑碧带烟,这里已不知离中原隔了多远?”
“……想家了?”戚少商偏头看他,口气促狭道。
顾惜朝低头一笑不置可否。
——其实有你在我身边,哪里都是家。
戚少商拉紧跃跃欲跑的马,拍拍它的鬃颈安抚道:“马儿莫急,看到这广袤平川了吗?很想去吧?呆会就让你一展所长!”
马喷鼻两声,表示它早已迫不及待。
畜生也听懂了人话?戚少商哈哈大笑!
畜生不懂,它只是见着喜欢的东西就想得到而已。顾惜朝也笑。
身后传来跑步声,一个气喘吁吁的粗野嗓音嚷起来:“两位大侠!大哥!我也好久没过过马瘾了,你们让我遛两转吧!”
——这嗓音主人的背后,是一支长长的、穿着柳叶银甲背着角弓的箭兵队伍,队伍徐徐行进,脚下投出片淡淡的阴影,他们跋山涉水而来。
——这嗓音主人的前面,是一片隆起的小坡。有两人最先到达那坡顶上,都不约而同地止了步,此刻正勒马端坐,极目远眺。
无视于大呼小叫追来的班察耶多,戚少商与顾惜朝相视一笑,双双抖动缰绳,策马跃下高坡,驰骋向平川大地!
没错,这片平川尽头的巍峨座座,就是太仞群山!
东西横亘数百里,以大大的开怀之姿矗立于平地边缘,形同未张之弓,势同蓄水之堤。上百座山峰连绵一起雄壮恢宏,壁高千仞,直插霄宇;单独一看又生得奇形怪状,诡异无常,世间难见,是以无法以笔墨尽述。
——风神之牙此行的目的地之一。
七日来,军队穿过了沟壑密林,通过了古祭道,始踏入平川地。如今,在懒坡的最高处,青黝如刃的山峦就收在眼底!
两匹坐骑不甘落后,争先扬蹄,晴空之下,畅汗如雨,纵横驰骋,潇洒于天地间!
太仞山是人世的界限,这附近四季气象已脱离人间格调,逐渐呈现出紊乱征兆。时下是冬天,平川上的草被却毫无衰败迹象,依旧生机勃勃,像是夏日正盛。这些看起来无边无际、深绿中泛现浅黄的青草,并不是草原上普通生长那种,形状有点像对生的桫椤,茎分三枝,尖端有兰色的孢囊。这奇异的植物,大概只有神农才叫得出名堂。
马蹄扫过其上,便听沙沙梭梭作响,像是被风吹动翻起了草浪。
连山绝险在前方,遥遥可及。愈渐近了,才见群峰之间尚有一处断连!大约就在山系的中部位置,两座峥嵘崔嵬的峭壁并立如门,擎天柱地。其内透出一线黑色的天空,宛如隐隐待张的巨口。——想必,那便是黄泉海的入界通路。
古有栈道明月峡、关城居庸塞,世有剑门天下雄、华山天下险。如今这处,只怕是更艰更恶之地了!
军队开到离‘山门’尚有五、六里远的地方时,停住了。站在巨浪般壮观的山体前,人显得更加地渺小,仿佛随时都会被吞噬掉一样。
停行不是为扎营,而是因为先到这里的两人似乎碰到了一点状况。
——就在半个时辰前,戚少商和顾惜朝所乘的马奔至这处,突然失控,任人如何抽打均不肯再行前。二人奇怪,下马察看。这一察,就发现了一件意外的大麻烦!
“怎么?有什么不对劲?”彦烨边问边从后面走上来。刚才远远地,他已见两人行为的不寻常。
此时,顾惜朝正面向群山的方向站着,戚少商则与他并排相隔了一段距离,单手摸着下巴,一副百思不得其解的严肃模样。
前者听到声音回过头来,对彦烨道:“你过来看罢!”
彦烨不明就里,上前到与他比肩。顾惜朝对着面前的空气扬了扬下颚,口中说:“你自伸手摸摸看。”
彦烨半信半疑,出手探前,却惊觉触到一物,索然缩手!然眼前空空如也,实在没见半点东西!他忍不住再次伸手去碰,想要弄个清楚——摸到的东西坚硬冰凉,像是石头之物。他朝周围扩展摸索,发现竟有一大片!
“是墙,高度难测,这一条线上都被堵住了。”顾惜朝不动声色地说着。半个时辰的时间,已足够他消融惊诧。
一堵看不见的墙,就立在眼前。
它阻隔了那触手可及的入界通路!
“不可能……”彦烨面带着不敢相信的忡怔,摇头连道:“史献资料乃至古记传说,都没有关于这堵墙的记载,它是何时而建?何人所建?为何而建?又怎么可以做到隐去形体?”
刘显阮小飞等人也都上了前,了解到这异况后,顿时感觉棘手。
暂时的纷扰过去,彦烨很快恢复了冷静。他下令侦察兵沿着墙壁分别向两头仔细探索,看这道阻碍延续到哪里,有无绕行可能;以及壁上是否存在缺口,可以容人马通过。
这墙实在怪异,不到万不得已,应避免硬碰硬的局面。
戚少商感觉到顾惜朝朝他走近,于是转过头,扯出一个无奈的苦笑:“你书读得多,能不能解释一下?”
“等等!”顾惜朝却一声勒令。他眼睛紧紧盯着走去的方向,不是戚少商——是他右侧的‘墙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