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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光流年 上-第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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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老四,你还我男人——你还我男人——他才三十七,他喉咙没有病,你凭啥就让他死了呢———凭啥就让他死了呢——” 



  日头已经从村子那头的天空滚过来,热乎乎地照在棺材上。不知是从哪口棺材里散发出了尸臭的黑血味和浓烈的白酒味,搅和着司马鹿女人的哭唤在村头雨后的水一样浸开了。有了这哭唤,别的女人全都突然灵醒一般,先还是在看着司马鹿的女人哭,后来猛地想起自己的男人也一样躺在棺材里,自己和人家一样转眼之间就成寡妇了,于是都旋风一样哗哗啦啦从人群刮过来,围着那七口棺材哭起来,闹起来。媳妇们哭丈夫,孩娃们哭父亲,弟妹们哭哥哥,闲人们哭邻居,一时间满山遍野都成白粼粼的哭声了,满天满地都是了清鼻涕。时置仲秋,柳树、槐树,椿树、榆树、泡桐树,都还有些山清水秀的色,半黄的老叶,在树间涂抹了红黄一样染在青枝绿叶间,然就在这惊天动地的哭声中,黄叶和半青的叶片儿,全都旋儿旋儿落下来。田野上的馨香和温暖被这哭声赶得了无踪影,沟沟壑壑都是了悲凉和哀伤。男人们都去拉女人,说人死了还能哭活吗,死人你又不是第一次经见,哪用着这样悲天哀地地哭。死了丈夫的女人们看了人家的男人都还活生生的说话有声响,走路有脚动,虽人脏衣烂,一个个脸上黑红如一块锈铁,可终归是一个活着的人,于是,就撕着那些男人们的衣裳“还我男人——还我男人—”地叫,闹得一个世界都成红哭白叫了,连狗们都在棺下七七八八吠叫着。司马鹿的女人一看别的女人都在撕扯男人们,胆子忽然胀起来,把手从棺材逢中移开去,伸手抓了司马蓝的衣领子,吼着说:“你老四明天就是四十周岁,可鹿他才三十七,没病没灾,喉咙不疼不痒,为啥你让他炸死呀——为啥炸死的不是你老四——你想和蓝四十合铺,你活着回来了,可鹿死了我们娘儿们以后咋过日子啊——”边唤边撕,边撕边叫,就把司马蓝衣服上的一群白扣扯掉了。司马蓝找了一眼那滚丢的扣,看一眼自己被弟媳扯露出来的脏胸脯,突然举起右手,山呼海啸着一耳光打过去,弟媳哐当一下又呆了,不再哭闹了,泪水戛然止住不流了。脸上的五指红痕鲜艳艳地花样盛开着,跟下来,这一耳光刀一样把所有的哭声全都斩断了。大人孩娃断了哭声,嘴却都还是张着,留下一片红褐色的喉咙悬在半空里。 




  村头又恢复了死一般的静,头顶上的日光落地如锄耙相碰样闪闪灼灼叮当响。就在这静谧里,司马蓝对着人群吼:“哭——我日你们祖宗你们哭啥呀,你们男人们活不到四十死啦,可你们和孩娃们,以后祖祖辈辈都活过四十了,都活五十、六十,七老八十,能活着见到你们的孙子、孙女和重孙子重孙女,谁要能活到九十岁,急生急养说不定还可以五世同堂哩,你们有啥儿哭?有啥儿不高兴?”到这儿,司马蓝后退一步,站到路边的一条地埂上,“我给你们说,灵隐渠差不多修通了,杜流已经领着大豹放水去了,眼下村里三岁的孩娃死了都是喜丧。三姓村祖宗几代再也没有比眼下更好的大喜日子了,现在都把死人拉回家,今天一天你们哭死都可以,但谁家都不能贴上白对子,贴白对子的村里一律不派人去挖墓。到了明儿天,村里一律不能有哭声,要丧事喜办,让死了的人高高兴兴离开村落去享他们的福。活着的人为水渠通了,人命通了高高兴兴疯庆三天三夜。”说完司马蓝从地埂儿上走下来,村人们看见他脸上的死悔说话间烟消云散,荡然无存了,取而的是污垢后的一层无可阻拦的光亮粉红淡淡如那污垢着了火。他从埂上下来朝人群边上走过去,大声叫着司马虎的名,村人们扭过头,看见司马虎这时才从村里揉着睡眼拄着双拐走出来,老远答应着司马蓝的叫,每走一步都如跨过一条河样难。司马蓝大声地问:“鞭炮买没有?”司马虎答:“买了。酒也买啦——是我五哥死了吗?”司马蓝不答司马虎,回头对着女人们,“哭呀——你们哭呀,过了今天就不让你们哭了。”女人们却鸦雀无声了,一点也不再哭泣了。“叫你们哭反倒不哭了。”司马蓝嘟囔着,又在人群里搜寻着,说杜柏在哪儿?杜柏来没有?直到这当儿,男人女人都才看见杜柏招呼来了全村的女人和孩娃,自已却瘦鸡样瘟在第四口棺材后,坐在地上,双手捂着自己的脸,一动不动。第四口棺材里装的是他亲的叔伯弟,也是昨儿最后一炮炸死的。司马蓝朝他走过去。杜柏站将起来了。司马蓝说没想到你和女人样。杜柏说这半年我家死了两口人,司马蓝说以后就好了,说这几天谁请你写丧联都不能写一个字,把你的功夫拿出来,编一副地宽天长的喜联贴在村口路两旁的两棵大树上。说这几天是村里大喜的日子哩,杜流放水回来前,你张罗着村里的事。他回来了这些事都由他和我六弟办。说完司马蓝抬头看看天,日光已经戳眼地刺疼了。他把眼睛眯起来,招呼说各家都把棺材拉走吧,明儿天打墓挖坑,赶黑也要把死人安葬完,活人还要忙着过活人的日子哩。边说边走,到前边一辆车上捡了他自家的一张铁锨,一柄大锤扛在肩上,独个儿穿过人群自顾自地往司马家胡同走去了。身后的村人们,眼看着他一步步走远,忽然就有女人的话音从沉寂跳出来。 



  “老大老二,来把你爹的棺材拉回去,他死了是因为他没有享受灵隐水的命。” 



  第十五章 



  阎连科 



  竹翠没有出门接男人。 



  在床上听到她哥杜柏唤着说村人们回到村口时,她心里一个惊喜,披上衣服,趿上鞋子,走到院落忽然立下了。她看见葛和蔓也从屋里出来了,急忙忙都朝院外跑。她喝了一声把两个闺女唤立住,“不用去接他,”她说,“看他一回来是先到那肉王家还是先到自已家。先到那肉王家就是他死心不要我们娘们了,先回来就是他还舍不得丢了我们娘儿们。” 




  葛和蔓便树一样栽在院落里。 



  竹翠就领着她的两个闺女在院里静静地听着村口的哭闹,听着司马蓝时大时小的说话声,听着听着,司马蓝背着锨和大锤推开大门进来了,三人一怔,两个闺女同时叫了一声“爹。” 




  竹翠说:“回来了?还没洗脸吧?” 



  司马蓝看了一眼葛和蔓,觉得葛、蔓有些长高了,可他啥儿也没说,把锨和锤扔在院落里,就径直往上房屋里走。 



  葛说:“爹,我去给你打洗脸水。” 



  他说:“不用啦,我瞌睡,我睡不醒你们谁也别叫我。” 



  便进屋倒在床上睡去了。没有脱鞋,没有脱衣,头挨着枕头,瞌睡炊烟一样升上来,他便云雾弥漫在瞌睡里。 



  醒来已经是天黑,连个梦都未及做就把一天睡将过去了。热得很,是汗流在眼里把他泡醒了。睁开眼开见窗口有朦胧灰色,院里村里都静得能听到隔山隔梁的蛐蛐叫,认为那叫声中该夹有七户人家的悲哭声,可那叫声却清纯亮丽,如皓月一样净着,没有一丝一毫的杂音。 




  他从屋里走出来。 



  女人竹翠立刻从灶房端出来一碗荷包鸡蛋。司马蓝吞了那碗鸡蛋,才忽然发现,媳妇竹翠洗了头发,洗了身子,换了一件白的涤确良布衫,身上有一股香胰子的气味。时为月初,月亮迟收了许久,院落里朦朦的白色,淡得如毛雨薄水。就在这隐约的迷朦里,在半年多前司马蓝和竹翠那一阵情事疯狂的树荫下,竹翠又在那儿铺了席,放了枕。她坐在那席上,眼巴巴地望着他,说你一走大半年,人家男人大都回过村,就你没有回。看他没反应,她又说葛和蔓都不在家呢,打发她们去鹿的棺前守一夜,家里不会来人的。这样说时,她去他手里接过了鸡蛋碗,说锅里有面条,蒸的笼面,给你挖上吧? 




  “不用。我饱了。” 



  司马蓝似乎被女人拨动了哪根弦,他身上颤动一下,蓝四十的影子风一样从他面前刮过了。他忽然奇怪起来,离开村子前,他两眼发绿,想四十想得整夜不能睡,就是到了灵隐渠将要挖通时,闲下来村人谈论女人,他还能看见四十丰润的胸脯和丰润的臀,还在不算过分劳累的夜里梦见过蓝四十的身子,梦见蓝四十的床,梦见自己起伏荡漾在四十水样柔润的身子上,醒来弄污了自己的裤衩和身子,于是就想四十和别的男人在床上是如何一个样,都说些什么话。想着想着,身上便火烧火燎,心里噼啪作响,便一个通宵睁着双眼了。然就在灵隐渠将通未通的半个月,在三、四个男人被暂时丘在一个土房的三四个棺材时,蓝四十从他心里退去了,退得干干净净,空空荡荡,他极少再想起女人们的事。疲累和瞌睡使他把一切都忘了。似乎把四十忘得丁点儿没有,及至今早儿回村,他压根就没想起看一看四十去没去村头接了他,没想起从四十家门口路过时,扭头看一眼那两扇柳木门。他觉得他这样有些对不住蓝四十,对自己很长一段日子能把四十忘得穷穷净净,感到莫名的奇怪。就像一个人为着另一个人去寻一样东西费尽辛劳,待那东西寻到时,他却忘了该把东西送给谁。他木然在月光里,努力听着村子里的一些动静,好像要捕捉半年前他在村落的一些记忆样,目光望着掩了的大门不说一句话。 




  “把大门闩上吧。”女人竹翠猫声猫气地问。 



  他把目光从大门移开来,“我得去看看那七家的丧事咋样儿。得看看鹿媳妇。” 



  他不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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