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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敲晕了自己,而当自己醒来的时候,四面都是黑黑的,没有烛火的映照,嗅觉和听觉分外的清晰。
墨荷的清芳弥漫在空气里,而地面上传来悠扬的琵琶声。
那是谢相的琵琶,中书令谢默的琵琶,在中略有“国手”之称。他的琵琶技艺与他身上的墨荷香气一样,世称独步天下。
那时他出神的听着琵琶声,悦耳动听的琵琶声,给人的感觉宁静而温和,就象弹奏他的人。即使情势这样的危急,谢相也是不变的沉稳,这让他安心。
可后来大人的琵琶声渐渐弱了,象是大火焚烧起来的噼啪声却渐渐响起。上面出了什么事?
裴元度发疯一样的捶打着门,可是一点用也没有。他呆呆地在那间地窖里呆了很久,虽然有食物也有水,四周却如死一般的沉寂。
而当裴元度爬出地窖的时候,整个安州城都已经是寂静的一片了。
连一个活人都不存在的地方,满地的死尸与瓦砾,其间却还有些亮眼的东西。
象是小女孩爱玩的毽子,小男孩爱玩的竹马,少妇们刚纳完的鞋底,书生们爱看的书。些许的依旧鲜明的色彩露在瓦砾之中,裴元度自己的怀里,也有个小小的布老虎和一个七彩镏金熏香球。
布老虎是谢相让他转交给谢相儿子的东西,一个小小的,才七岁的孩子。而那个七彩镏金的熏香球,是要转交给陛下的东西。
“也许我还是个自私的人,不希望他忘了我,我不想在他的生活里,最后连一点痕迹都没有留下。”
交给他镏金熏香球的时候,大人的笑容很悲伤。这是他第一次见到大人这样的悲伤,也是他第一次见大人的自私。
大人也许要死了,让活着的人记着已经死去的人,其实是很残忍的一件事。可不知道为什么,裴元度却很高兴,因为偶尔有时会自私的大人,才象是个活生生的人。
而他对陛下毫不隐瞒的牵挂,至少说明大人心里是不想死的,那大人也许会改变主意。
当时他这么想,万万没有料到他再度见到明朗的天空的时候,那些似乎昨天还在的人们,现在却已经没有踪迹了。几天前还是活生生的存在着的人,都不在了。
不远处是镇西副大都护,支世的身影,他的身上插满了箭矢,目光却凝重而安详的看着远方,京城中都的方向。
支将军死了,那谢相呢?
裴元度突然一阵的恐慌。
他发疯一样的挖着废墟,挖的双手都是血,却只挖到一个小小的金印,在火焰中已经烧得半融化的,小小的金印。那是中书令谢默的印信,官印除死,不离身。
挖到这枚金印,突然裴元度没有勇气再挖下去了。
他突然害怕起来,他怕挖到焦黑的尸首,他害怕再看到面目全非的尸首,如果他的大人也是这样,那他不知道他能够不能够接受的了。
于是他不再挖了,想尽一切办法回到了京城。
***
这就是裴元度所说的一切,当他面对陛下的时候,他羞愧得连话都说不出来,因为临行的时候,陛下将自己所爱的人托付了给他,而他并没有照顾好那个人。
但陛下没有生气,他什么反应也没有的,呆呆的看着殿下跪着的人,我想他做梦也没有想到,叔父会死去。而叔父死去的原因,竟是因为要替他分担他肩上的压力。
虽然外表柔弱的就象是风吹就倒,可叔父却是一株松树,有着顽强的生命力。可是为什么,现在他会不在了呢?
陛下只是默默地看着裴元度,看着裴元度泪流满面述说着那时候发生的一点一滴。
突然之间陛下再也听不下去了,他急匆匆地走了。
后来我才知道,那时陛下急匆匆地穿过重重的宫阙,来到那人与他共同的卧房。听说叔父呆过的地方墨荷的香气会留驻很久,那时房里墨荷的香气依然缭绕在陛下身边,就象那个人依然存在着。可是现实却要他相信他爱的人已经不在这世上,陛下那日没有进膳,听说陛下静静地坐了一夜,吹了一夜的笛子。
而当众人退去的时候,我与父亲正欲行,裴元度却叫住了我们。
“谢公,谢相说他如故去,朝中必有恩典推及家人。此时正是好时机,可迎他的灵位回云阳,外人无话可说。借赵郡李家与云阳谢家的联姻,陛下也会减少对云阳谢家的戒心。希望谢公好好注意身体,朝中形势变幻莫测,以后还请谢公多费心谢家的事。”
裴元度的话只是淡淡的,父亲闻言脸色都变了,他颤抖地往前走,以往笔挺的腰板,在听到叔父死去的消息后,似乎就变驼了,而父亲日日愈见苍老。我知道父亲是在内疚,但我没想到叔父在那样的时候,还能考虑得这么周详。
后来我又在厉文道那里听到了叔父另外一些传闻。
叔父只是文弱书生,关于军事谋略,他是不精的。而在守备安州城的时候,所有的谋略都是他把关与众人谋划,据说那些时日叔父通宵达旦的读着兵法书。每次西颢的军队打来,他都到城墙上看西颢军的行军布阵,打完之后又通宵达旦的分析计算西颢军的下一步动向。
据说副大都护支世先前也信不过叔父,但叔父说他和本朝“无双将”信王爷独孤贤是好朋友,多多少少也有点耳濡目染,又说听他的没错。支世半信半疑,可他于行军谋划又没有本事,没办法只能听叔父的。后来证明叔父这样的临时抱佛脚竟也有用,支世就一直听叔父的了。
安州城绝大部分百姓撤走,据说也和叔父有关。他说打仗老百姓是无辜的,打仗是中略和西颢国家之间的事情,和百姓没有什么实际的牵连,不要把无辜的他们都牵扯进来,能走的就放他们走。所以,他和支将军商议,叫了全安州城的坊官,让所有的坊官动员百姓们出城去。西颢的樊德将军也认为叔父说得很有道理,所以百姓们出去的时候,他们都没有去堵截,也没有趁机攻城。
听说那时候叔父和兵部侍郎潘琅自愿给西颢军当人质,为安州城的老百姓作保。所以安州城里大半的平民都安全的离开了安州。在敌军中做保的那几日,西颢军将领樊德日日夜夜劝说叔父投诚西颢,还说久仰叔父的大名。每次劝降,都被叔父拒绝了!他在阵前说人各有志,不能强求,他身受陛下大恩,自当竭力以报,断断不会另投他国为臣。最后西颢军又把叔父放了回来。
这就是在安州城里的叔父的另一面,如今再听这些,我不知心中是什么滋味。
后来又发生了很多事,陇西李家在叔父亡故之后,欲迎小婶婶回去再嫁,而小婶婶横剑站在大厅里,说自己生是谢家人,死为谢家鬼。如逼她再嫁,她就跟着叔父走。
李家人最后无奈的走了,可是裴元度带回来的,叔父的的嘱托上,其实是让小婶婶再嫁的。而当父亲问她的时候,小婶婶只是淡淡地摸了摸小堂弟的头发。
这孩子已经没有了父亲,怎么能再没有母亲!
叔父死讯传来,素来活泼的小堂弟,在一夕之间象变了个人。
在叔父的府邸设立公祭的时候,他就象是一个大人一样。唯一露出该是小孩子模样的时候,是他摸着叔父让裴元度带给他的布老虎,那样的时刻,小堂弟总是很稚气地微笑,而我看到这幕,却总是忍不住想哭。
而后听说裴元度自尽了,又被人救了回来。再后来他出现在叔父府邸的时候,我越发认不出他来了,死寂的目光里,没有一丝属于活人的光彩。
我不知道他怎么会变成这样,其实叔父亡故之后,唯一受影响的是全国的士气,真如叔父生前所料,那样的高涨。
而其余并无不同,日子总是要过下去的,多一个人或少一个人,对这世间并无影响。
但裴元度与世人不同的样子让大哥很不满,他揍了毫不抵抗的裴元度一顿,又狠踢了他几脚,然后带着行装骑马扬长而去。在我看着大哥远行那不敢置信的目光中,裴元度有气无力的问我,我的大哥--谢奇做什么去了。
我告诉他大哥从军去了,决定去教训那帮嚣张的西颢人,为叔父报仇血恨的时候,裴元度突然笑了。
我不知道他在笑什么。
据说他断了三根肋骨,在自己的府邸里躺了一个月,还惹得他的姑母--陛下的皇叔雅王正妃在京城下令寻找揍她外甥的凶徒,闹得京城两县好一阵鸡飞狗跳。但这样的声势浩大,却偏偏没有一个人来我家找我那已经从军去了的大哥。
当裴元度再度出现在我家的时候,他已经是神采奕奕的了。和过去不同的是,他虽然不再是叔父的下属,却作了小堂弟的西席,但他的脸上还是没有笑容。
再后来御史大夫吴肃上表辞官,他说自己要去寻找自己的挚友,他说不相信叔父就这么轻易的死去了。
叔父生性顽固,在没有做完自己的事情的时候,一定不甘心死,他这么说。
陛下却不许吴大人辞官,也不许吴大人去找叔父。
理由据说是吴大人很称职,御史台没有他,不行。吴大人出身于流外官,据说先前只是一个小吏。按我大宁律令,流外官不得任清望官,也不得入省台为官。吴大人入御史台是陛下特许的,或许如今陛下不许他的辞官,足以证明陛下对他的器重。
这是天大的恩典,可是吴大人的脸上并没有笑容。
或许在他心里,叔父比官职来得重要吧!
我这么想。
叔父亡故的消息传来,京城发生了很多事。而我印象最深的,是那场为安州城遇难的人所做的法事。在进行到最后一天的晚上,陛下和我们一家人一起去为死去的人放河灯。
那天父亲与陛下吵得很厉害,我不晓得原来皇帝的性子那样的火暴,他把我的父亲狠揍了一顿,而我怎么也制止不了他那样沉重的拳头。父亲只是沉默,也许他不敢打回去,毕竟面对的人是皇帝,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