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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古道,酒不醉人人自醉,色不迷人人自迷。哎,人自迷。”
美人倦倚在旁,一声轻叹,叹得人心跟着颤抖起来,似乎真的就有千种愁万般怨一般。高珺沂站在台下,心竟也跟着唱词动起来,杨玉环是个美人儿,却最终是场悲剧的牺牲品罢了,倾世之颜,依旧逃不过命运的作弄,看起来万星捧月,三千宠爱于一身,其实……终究只是一个孤单的人罢了。
不知怎么,女子突然想到那日阮苏白拦下自己的马,问自己需不需要他同行,还说要保护自己,那时的他一身红衣,在一颗红梅下绝然而立,身影翩跹如花,眉目秀丽如画,然而那时的他言语那样坚定,那样恳切……那样,另自己动容。
不知从何事起,自己早已对他的温柔无动于衷了,他的温柔从来没有改变,可是自己,早已不相信他了。
高珺沂不禁也跟着微微一叹,台上杨玉环手中酒杯一翻,仰倒在鞧千驾上。
“好!”
台下一片叫好,这已是今天最后一场,过了片刻,人们慢慢散去,另外两个戏子也都退了场,阮苏白却还躺在台上。
高珺沂等了一会儿,见他不起来,大喊一声:“阮苏白!”
“嗯。”
阮苏白手背盖在眼睛上,淡淡应了一声,却并没有起来的意思。
高珺沂一跃上台,低着头俯视着地上之人,冷冷地道:“怎么不起来了?”
“我求你一件事……好不好……”阮苏白低声说。
高珺沂皱眉,极端诧异,却还是问他:“何事?”
“今晚踏月桥边有灯会……”阮苏白声音无比温柔,几乎带着一点恳求,“你陪我去……好不好……”
高珺沂愣了一愣,扬起眼角,冷笑一声:“谁要陪你这个骗子去逛灯会?”
阮苏白微微一叹,安静了片刻,没有再说这个事情,“戏已经结束了,姑娘请回吧。”他语气一转,淡淡地道。
“话都还没问清楚。”高珺沂见他这个样子就怒从中来,“你还没告诉我那天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不想骗姑娘,但是也不能告诉姑娘。”阮苏白手盖在眼睛上,眼里神色看不分明,只能看到他嘴角带着的那一抹笑,笑得甚是澄澈,高珺沂鲜少见他如此澄澈的笑,怔了一怔,但听他缓缓地说,“姑娘也就不必问了,如果想看我,明日我还会登台。”
高珺沂柳眉一横,想也没想就说:“谁想看你?”
阮苏白笑了笑:“那还站在这里干什么?”
“你……”高珺沂瞪了他一眼,转身跳下戏台,头也不回就走了。
她又被自己气走了?
阮苏白唇边的笑容凝注了,手从眼前缓缓移开,伸开五指,对着天上的太阳,似乎想要将它抓在手心里,然而光从指缝中透过,映到他的脸上,于是他愣愣发起呆来。
他没有在看阳光,也没有在看天空。
他在看自己的手。
那白皙如玉的手背上……早已全是泪水。
彩鸢在台下愣愣地看到这一幕,本想上前问点什么,转眼见到那抹眼泪,心中一片酸涩,竟是挪不动步子。
“洞房记得初相遇……”
阮苏白呢喃着唱出一句,然而谁也没有听见……
第二十一章 明月争奈圆还缺
“听说在踏月桥上走一走,许个愿,求求姻缘,会很灵验的。”
这一连下了几日的雪,让整个小城都冰封了起来,唯有这明月河,水流平缓,不知停歇,一如时光。
岸边不少小贩摆起了摊铺,贩卖各种玩意儿小吃,许许多多的年轻女子,打扮的光鲜亮丽,手捧花灯,珊珊而来……
孩子们在人群中嬉戏玩耍,也有老者在河边静坐望月。
月色很好,很美,柔成一首诗。
恋人们手挽着手,相邀而来,将乘载心愿的莲灯轻轻放入小河之中。
天上星月辉亮,河里烛光闪烁。
一青衣女子手提长剑,慢慢走来,没有即刻融入人群,似是有些犹豫。
她还是来了。
她头一次见到这样安详欢乐的情境,竟是十分不惯。她习惯了出生入死,习惯了被人追杀的日子,习惯了一切庄严肃穆,惟独习惯不了这普通人家人人都能享受到的欢愉。
普通的日子。
有那么一两个闺中密友,即使没有闺中密友,也偶尔可以和父母一起出来赏灯,等到成年之时,遇到一个一见倾心、两情相悦之人,便可以一起来河边许愿。
可以一起白头到老。
多么简单而幸福,多么触手可得。
却又多么难。
她突然想到自己看到唐儿头上的那个发簪,想到她满脸幸福的和自己说,那是她生辰之时姐姐送的礼物。而自己从来没有得到过礼物,甚至她不知道……自己的生辰是哪一天……
而曾经那个一眼看穿她心思的男子,又去了哪里呢?
阮苏白——你到底是个怎么样的人,你又到底要做什么?
嗯?女子正想着,一个熟悉的身影出现了在了视线之中。
阮苏白。
她几乎已经能认出他的步伐,哪怕只看到一只足尖,她都知道,那个人是阮苏白。
多么入骨的恨,才能记得这么清晰而深刻。
阮苏白沿着河边慢慢地走,路过不少女子和他打招呼,他皆是报以温柔一笑,不冷漠,却也没有多余的亲密。
高珺沂绕到了他身后,默默地跟了上去,她想看看他到底要做什么。
前几日阮苏白失踪,她几乎度过了人生最最难熬的三日,简直就是极端空虚,漫无目的。现在这个人莫名其妙的出现,倒让她觉得十分高兴。
她也不知道自己在高兴些什么。
阮苏白缓缓走到河边,负手看着河水出神。他似乎很喜欢这样看水,高珺沂心想,上次他就是在河边喝地醉了,差点淹死。
阮苏白就那样站了很久,河里一盏又一盏的花灯从他眼底飘过,各式各样,眼花缭乱……高珺沂躲在人群后面,窥视着阮苏白的神色,只见他时而微笑,时而皱眉,时而又似在沉思……
他在想什么呢?
在想怎么躲过自己的追查,怎么瞒天过海?在想怎么设计圈套,好让自己落网?
还是在想七日之后,季修若要杀他,他如何逃过一劫?
高珺沂无言地冷笑一声,这个心思千回百转的人,终也有无计可施的一天么?她是不是应该同情他、怜悯他?
阮苏白在河边站了一会儿,缓缓蹲下来,微微弯腰,捋起衣袖,将手伸入了水里。
高珺沂吃了一惊,这天气已是冰冻三尺,这河水想必更是冰冷刺骨,他把手伸到水里做什么?难不成他疯了么?
一盏莲花灯飘到他手旁,他手指一拨,水面荡起一圈涟漪,小小花灯随着波纹,渐行渐远,继续往东而去……
阮苏白将手从水中拿出来,探入怀中,拿出两样东西。高珺沂皱起眉头,看着他手中之物,其中一个小巧可爱,却是一个做成花型的红色河灯,女子认出来,那是一朵梅花。
雪中红梅,颜色艳丽姣好。
那灯制作精细,不似街头卖得,倒像阮苏白亲手而制,只是其中并未摆放蜡烛,故而相比其他花灯显得暗淡许多。
只见阮苏白将另一只手中之物放到灯中,然后徐徐将那花灯摆到河里。
花灯落在水上,打了两个旋儿,终于慢慢地飘走了……
他做完这一切,站起身来,微微仰头,去看天上那轮月。
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见到月亮了。
他这一仰头姿态翩然潇洒,淡淡的月光自枝影间而来,将他修长的身影打在一侧,身侧水光潋滟,波光粼粼,点点星光与河中烛光相映成趣。清风徐来,斯人衣袂飘飘,绝然出尘,便如一朵未开之梅。女子有那么一瞬间错觉,眼前之人,那端然清丽的背影,那静然仰望的姿态,那温然清澈的双眸……那理应属于一个心念平静,一心为善的出尘之人。
那不应该属于阮苏白。
不应该属于这样一个卑鄙而不则手段的小人。
花灯顺河而下,其他的花灯皆是烛光莹莹闪耀,唯有阮苏白做的这一盏不亮,却显得别致。那灯慢慢地飘过女子脚边,她终是忍不住去看了一眼,突然她微微一怔,那花灯里面,两块白玉正泛着淡淡的光泽,正是那枚断掉的梅花簪。
“发簪乃是定情之物,怎可随意乱送?”
“那就权当我送你的定情信物好了。”
“簪子若是不见了,你可会再送我一个?”
“我会送你一个一样的。”
他曾经信誓旦旦,说得那样美好,可是事到头来,他竟用这个簪子撒了谎!
这簪子根本就没有掉!根本就没有不见!这只是他骗自己回来的谎言!
思及此处,女子几乎气得浑身发抖,自地上捡起一颗石子,“咚”一声朝那个花灯扔过去。“啪”的一声,石子不偏不倚打翻了花灯,小灯摇了摇,终于沉了下去。
不远处有人微微一叹,默默转身而去。
高珺沂心念起伏,竟是久久无法平静,自己竟是来了,竟然会来!竟然会来陪那个混蛋看了半天的花灯,赏了半天的月亮!自己竟会仔细探视他的眼眸,想方设法猜测他的内心!
女子想着,一提剑,闪身跟上。
然而面前人潮涌动,高珺沂推攘着人群,待走出河街的时候,已经不见阮苏白的人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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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珺沂一路往城中走,凭着只觉乱撞,结果越走越偏,竟绕到了夜阑阁后面的那条街。
巷子里静悄悄的,周遭寂静萧条,小巷有些破败,她无端有些紧张起来,她从来没有来过这里。
“啊——”
一声尖叫令女子一阵惊愕,心头一跳,是个女子的叫声,喑哑凄凉,还有十二分恐惧。
高珺沂一惊之下,沉下心来,此处偏僻无人,这天都黑了的听到女子叫声,莫非有恶人为非作歹?
女子缓缓拔出佩剑,横剑在前,寻声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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