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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师兄。”冷血走在那个身形魁梧的男子身后,顿然生了一种迫切地要说什么的冲动。
“我从那边的街上过来,也是这个情形。世叔跟我说,他今天收到了京城里好几个街区的民众请愿书,要求撤回他们以前交给六扇门的赔偿清单,还希望追命尽快回来。”铁手先说了,说得很急很快,比他往日的语速不沉稳多了。“其实大家都知道他为他们做了很多。一旦那人不在了,便都觉着不习惯。无情……大师兄只说那是他们为了自己的利益觉得还是追命在对他们比较有利,才如此集体上书的。”
幽暗暗的夜空,望得太痴迷几乎会让人迷失方向感。冷血却清醒了,比起忿忿不平,他更倾向于行动。“二师兄是要去找刘七?”
“是的,我想再问问他那天的详细情形。”铁手坦言。
“我也去。”这不是冷血在询问意见,是他的决定。
6 归期已至人未还
汴京外城南薰门的守门官刘七,四十二三的年纪,这天晚上未轮到值班,正在家中喝喝小酒,磕磕花生米时,简陋的房子里来了两位大名鼎鼎的御前总捕——铁手和冷血。
虽然没想到他们来,但他们来了刘七就知道自己又该把那晚值夜班碰到的怪事再说一遍了,哪怕他自觉已说得舌头都要生茧了。
半个月前,子夜。月光皎皎,凉风习习,周围一片寂静,只有当当的梆子声不时携来“天干物燥,小心火烛”的几句与夜融合的吆喝。
刘七喝了些酒,在南薰门一旁的值班室里手撑着下巴迷迷糊糊地几欲睡着,仿佛看见了关公在不远处向他招手,邀他去再喝两盅。
让他一个激灵过来的,是声声逼近,一声比一声急促的马嘶。疑惑中开了值班室巴掌大的观察口向外一瞅,数丈宽的护城河那边隐然站了匹白马,就一匹孤零零的马,什么人也不见。在城楼上守卫的几个兵士下了城墙来,跟刘七琢磨着是怎么一回事。大家惑惑惶惶,又不敢随便开城门。
就这么疑惧到清晨,刘七才认出那匹通体雪白的马正是追命的御赐座骑如风,赶紧放下吊桥开了城门把马牵进来,行囊、公文俱在,最引人注目的是马脖子上挂着的那块皇帝亲鉴的“大公正义追命名捕”的金腰牌和一块系在一起的“平乱珏”。
心知不妙的刘七当下亲牵了马赶往六扇门向诸葛大统领禀报了此事。
光是马也就罢了,竟连追命从不离身也绝不能离身的腰牌和平乱珏也都随马被人神秘地“送”了回来,教人不得不猜测追命是否凶多吉少。而追命到底出了什么事,任人想破了脑袋也无从妄揣。
“铁二爷,冷四爷,”刘七向两位名捕作揖,“我是真的该说的都说了,不该说的也说了。我明白这都是为追三爷好,我也想追三爷他早点平安回来,可您看这,六扇门的人天天缠着我问也不是办法啊……”
也怨不得刘七气不顺,最近半月来时不时地总有人来问他关于那夜的那码子事,普通的街坊邻居还好打发,可六扇门的大小捕快就没那么容易说话了,同样是吃官家饭的,就因为六扇门的名号大,他便非得受这等子鸟气?
了解了这些,铁手抱拳示歉道,“真是对不住了。那帮兄弟也是因为关心则乱,太担心三师弟安危才给您添了这么多麻烦。我回去后一定好好说掇他们。刘老兄还请见谅。”
堂堂四大名捕之一,名震天下的铁手居然如此诚恳地向自己道歉,刘七大受震动,“铁二爷,别,这我一个小小的城门小吏可受不起。您二位尽管问,我绝对没意见。”
“第一次见到马时,你真的确定没看见别人?”冷血首度发问,追命失踪后,他也没少做过这类失了耐心的事。
铁手看看他,一瞬的微惊后是对案件的关注。
“当时月亮不错,我确信我见到的就一匹马。不过也有可能由于隔了条河的关系,毕竟我不能把马周遭的情况看得一清二楚,分毫不差。”刘七斟字酌句,说得也相当慎重。要知道,那马是立在官道上,官道两旁还长了好些林木杂草,若有人潜心隐藏在那里,还真不容易让人看到。
“也就是说,也许有人潜伏在附近而你并未看见?”铁手从最简单的推断出发。
“可以这么说。”
“你牵马时没有发现一点异常?”冷血再问。
“恩,……”刘七仔细地在脑中考虑着。
“比如,马有没有不肯让你牵或踢你什么的,或者它有没有突然受惊之类的表现?”铁手耐心地提醒着。
“受惊嘛,倒也没有。”刘七嘿嘿一笑,“就还没牵到缰绳那会儿,这马不知怎的一直在打喷嚏,后来才缓过劲来,却还是趁我没留意喷了我一脸哈喇子,臭哄哄的……”刘七下意识地摸了把脸,仿佛那股腥臊味儿至今还留在上面,“追三爷常从南薰门出出进进,如风跟我也算认识了,不会踢我的。”
“打喷嚏?”铁手深思地默默记下了。
好不容易送走二位总捕,刘七关上门伸了个懒腰。
南薰门是从皇城南面正中的宣德门开始的御街往南直达外城尽头的最后一道门,因为正对着大内,所以上面有规定,“寻常士庶殡葬车舆皆不得经由此门而出。”可是,城里要用到的待宰的猪,必须从南薰门入京,每日数群,每群数万头,只数十个人在其间驱逐。还有一些有特权的人士可以随时从此门出入京城。追命初次听闻这一规定时,简直是哈哈大笑,“普通人不能从对着皇宫的大门走,猪倒是可以,看来这些人还挺有自知之明的嘛,都不把自己看作人,看作了与猪同等的东西。当浮一大白!”说着竟用随身酒囊与刘七痛饮了一翻。
“那与猪走同一门的三爷您不也是自贬了身份?”刘七有心激激这位眉眼弯弯的首次出京独立办案的少年捕快。
追命半点也不气恼,只立马严正了一张稚气犹存的脸,“他们规定了什么是他们的事,我只做我认为该做的事。甭管这门是走人的还是走猪的,只要从这门过够方便,有利办案子,我就会从这里走。”
那时起,刘七便打从心眼里佩服这个少年,虽然当时这人还没获得四大名捕的御号。
他才不相信这个爽气利落的总捕会遭到什么不能闯过去的险事呢。
等他回来,还要约他喝一坛上好的竹叶青。刘七继续咂了两粒花生米,不期然地想着,其实一个人喝酒还是怪冷清的。
7 喝酒
从南薰门往六扇门走,还有一段长路。铁手和冷血走得不紧不慢。
途经一座巷子,冷血突道,“二师兄,可愿陪我去喝几碗酒?”
铁手笑得温和,“这话应该是追命说才对。”
冷血拐进巷子,不置可否,“六扇门会喝酒的,也不止追命一个人。”
铁手看着这个小师弟冷峻的背影,似乎想到了些什么,跟着进了小巷。
走了百来步远就到了一处拐角,还未抵达便闻到一股浓醇的酒香。
一灯如豆。方桌一张,长凳若干,柜台一围,酒缸两只。非常朴陋的小酒馆。
一个驼背的老人家在缓慢地擦拭桌子。
“酒伯。”冷血恭恭敬敬地走到那老人身边,恭恭敬敬地喊了一声。
酒伯冲他点点头,从柜台里捧出了一小坛酒放于台面上。
冷血接过酒坛,照样恭恭敬敬地说,“今晚我和二师兄还要在这里喝两碗,麻烦酒伯招呼了。”
老人家这才瞧了瞧铁手,朝桌子那边挥了挥手算是招呼。铁手看清他半边脸竟是毁了容的,疑似被火灼烧过,在这夜色昏灯中瞧去着实是面目可怖。
“酒伯是哑巴。”在凳上坐定,冷血替铁手和自己各倒了两碗酒。酒伯已去了后头,也放心由着这两位客人留在店堂内。
“原来他就是酒伯。”铁手喝了一口酒,即便对酒所知不多也不由赞道,“好酒!”同时有些不明白为什么追命偶尔在他面前提过这处地方,却从未带他来过。
“如果你几年前来,大概会觉得是喝到了世上最难喝的酒。”冷血举碗抿了一半酒,他连喝酒也喝得那么冷静。
“怎么会?”铁手问得似乎很闲,很悠闲。他相信,一个人不论有多忙,只要他能闲在心,闲在情,他就会很有闲情逸致。
冷血从不会说闲话,虽然他现在的话的确听起来很闲。作为师兄,铁手认为自己有义务听听这个向来沉默寡言的小师弟要对自己说些什么。
“这是酒伯刚开店时遵循师命定下的规矩。一个真正会喝酒的人,只有品过最坏的酒才能评价最好的酒,才能珍惜喝到嘴的每一滴好酒。”
铁手看着碗里的酒,清澈的液体微微泛着薄薄的翠色,仿若融化了的美玉的光华。
“追命头次来这里时,正值酒伯开业,拿了一坛老鼠喝了都会吐的酒给他喝,这家伙居然也就面不改色地喝下去了。第二天他又来了,他说一看酒伯就知道他是位酿酒的高人,不信在这里会喝不到好喝的酒。之前,有许多位客人尝了酒伯的第一口酒后便没再来过。结果酒伯就给他喝了一个月的劣酒,想必这就是有段时间他胃口不好的源头。天下没有几人能忍受这么恶劣的酒,尤其又是本就嗜酒如命的人。”冷血一边喝酒一边说,小小的油灯支撑着一桌昏沉。
“第二个月,他终于喝到了起码老鼠喝了不会吐的酒,……,就这样慢慢喝,月月喝,他喝到的酒也越来越好。要是他有事在外不能回到京城,我就替他买一坛放在房间,让他回来喝。”喝干了碗里的酒,冷血又倒了一碗,手势稳如磐石,“我问他为什么不跟大家说还有这等藏好酒的地方,他说再过段日子等酒伯肯给他喝最好的酒时,他就会请二师兄来喝,也会告诉大家。这是他即将喝到的最好的酒,但他却没能及时回来喝。”
酒还是那个酒,很醇很香,到了喉咙口却蓦地变得难以下咽。铁手端了端酒碗又放下,“我,能不能尝尝那最难喝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