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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部《宗镜录》皆在对此作解答,也就是问题在此——“最初不觉,忽起动心”。换句话,这是佛学了义中之不了义教。说宇宙万有皆是一念无明、妄想而来,试问:妄想怎么来?你们打坐最烦恼的就是妄想断不了,你是否认为妄想断了就是佛的境界?若说是,那你学成木头干什么?若说否,那又何必学佛?本来你也打妄想啊!一般人以为无妄想就差不多成道了,是错误的观念。要不妄想,吃安眠药、麻醉药、毒药都可以达到,那他们成佛了?这是个大问题。学理都没有搞通,你想实证?这只是修腿,不是学佛。
再则,在序文当中有好几个大问题。人类文化、宗教、哲学、科学的问题先摆开,先看下面一句由形上至形下的:“成业识之由,为觉明之咎。”说到业,你们嘴巴光挂着造业,事实都不是真心话。什么叫业?做什么事都是作业。无分善恶,作好的称善业,作不好的称恶业,还有不好不坏的无记业。业由心来,由动念来。所以心念一动就是业识的端由。本来都是佛,个个都是佛,本来自性是清净光明的,就是念头一动把明白的正觉迷掉了。出了毛病,就是念动的一动。因此有许多人以为打坐学佛,只要念头不动就作佛了。根据这段文句来看,他们根本连道理都没有搞通。这个动还不是指我们的妄念动,这个动可是大得很的。这两句由形上而形下,反正是一念来的,宇宙万有是一念“唯心”所造,所以叫了义中之不了义。但这个心动不是这个思想之心,而包括心物一元之心。换句话说,我们这个生命,一个念头都没有,脑子一点思想都没有,很清楚的时候,这正是一念,就是念动,决不是静态,包括生理、心理方面。因为有这一念,“因明起照”,有个照的作用。换言之,动由静来,静极必动,动极也必静。你刚打坐那一刹那时,很静、很舒服,再下去未必动,一切事物皆然。那个能动、能静的谁在作主?要找这个,千万不要以为盘腿一坐,没得念头,这就是佛了。
动念在照的作用上,“因明起照”,才有“见分俄兴”。见分就是代表观念,观念就出来了,思想与观念都属于见分,见道之见也是。第五层来了,“随照立尘,相分安布”,脑子清楚,能够照见一切,现象就出来了。因明立照,因照见了,思想作用就起来了,起来了就有分别,但是最后又归纳“如镜现像,顿起根身。”宇宙来源没有先后,同时来。其程序先后相差几微,几乎没有差别,顿起种种作用。这一段理论从《楞严经》来,引用的文字很美。
次则,随想而世界成差。后则因智而憎爱不等。从此遗真失性,执相徇名。积滞著之情尘,结相续之识浪,锁真觉于梦夜,沉迷三界之中。瞽智眼于昏衢,匍匐九居之内。遂乃縻业系之苦,丧解脱之门、于无身中受身,向无趣中立趣。约依处则分二十五有,论正报则具十二类生。皆从情想根由,遂致依正差别,向不迁境上虚受轮回,于无脱法中自生系缚。
这里每一个字、每一句子都不浪费而严谨。一篇好文章不管文盲、白话,音韵自然就出来,诗境界会把感情带出来。《宗镜录》朗诵后,文章就会写了。
第二段讲,有了念头以后,这个世界就有差别,分出欲界、色界、无色界,千差万别。有了思想、知识以后,这个人可爱就喜欢,这个人坏就恨他,憎爱不平等,不能慈悲,还是唯心所造。若不能做到平等慈悲,念头也就平伏不了。外相没有关系,一切唯心。从此遗真失性,把物理现象当成真实,被万象所迷,又被自己思想、观念骗住。执相、徇名是两个东西,再进一步,执相、徇名累积久了,就粘住了“情尘”。物质世界使我们对思想、感性抓得牢牢的,称为“尘劳烦恼”。尘,代表物质世界;劳,众生都在“黑”尘中奔忙。尘劳引起了烦恼,但是尘劳烦恼累积久了,你对它还非常有感情,舍不得离呢!妄想心如一个个浪头过来;停不掉的。
这些对句美极了,是多么富有文学韵味的佛学。所以要在文化思想学术界颠扑不破,文字般若非常重要。“锁真觉于梦夜”,灵明觉性给镇住了,昼夜长梦中,永远在三界中沉迷,跳不出来。为何跳不出来呢?问题在“积滞者之情尘,结相续之识浪”,因此跳不出来。我们的智眼本来很亮,被人世的知识思想搞瞎了。
“于无身中受身”,我们本来是佛,不需要有这个肉身,这个身体是对抗本性最厉害的东西。《西游记》中的孙悟空就是第六意识的心,活动的很,上闹天宫,下闹地府。他还大闹龙宫,龙王的定海针被他拔走,结果完了,天下大乱。他那么大本事,跳不过如来手掌,被压于五行山下。我们的肉体就是五行山,陷进去了出不来。我们现在受罪就是为肉体,一辈子生活忙还不是为了照应“它”。死了以后又要来,“于无身中受身,向无趣中立趣”。本来没有“立趣”,心物一元,一念动来的,所以,一念动以后,第二重宇宙形成了。一有了,万有随着起来,千差万别,六道轮回。
什么是二十五有、十二类生?佛学将众生归类为十二种类,这十二类众生归类为二十五种,有三界:天、人、畜等范围,依处即是生命业报由来,比如我们的正报是人道,依报是欲界。这世界有很多欲望,一切环境即依报,都是唯心所造,因为有情、有思想而有二十五有。
情与想不同,情是不用头脑的,比如闹情绪,《西游记》中,三个师兄弟,孙悟空是第六识,有思想、头脑、最厉害的,猪八戒是情,猪一样哼啊、哈啊,光是闹事情,什么事情都是他闹的,他碰到盘丝洞七姊妹的情丝脱不了,七情六欲都属情。所以要给他八戒,非戒制不可,然情丝还是戒不了,非常可怕。另外“想”也可怕,所以一切皆从“情”、“想”根由来,因此依、正有差别,“依”“正”各个有别,但是本体没有动过。
“向不迁境上虚受轮回,于无脱法中自生系缚。”不迁,源自肇法师《物不迁论》。僧肇法师为南北朝人,他认为万物根本没有动过,“旋岚掩岳而不动,江河竞注而不流。”要注意的是,这里讲的非唯物,乃由唯心论讲至物理世界,在一千多年前,已讲得非常精采。这篇文章跟其它重要论文都收集在《肇论》这本书里,值得好好去研读。
第二章 坦坦觉路作迷途
一切众生、一切佛的本性,就是一切万物的本体,本来是清净、圆明的,以中国文化来讲是“本善”的。不要把它作普通善恶的善来看,它是超越此相对待的善是至善的、那为什么会动妄念?为什么会有世界?为什么会有万象差别的不同?
佛法的形上学可与《易经》合参
永明寿禅师以《楞严经》要旨答:“最初不觉,忽起动心。”觉与不觉两个问题来了。不觉”之来,主要是“党明为咎”。以《易经》的道理来讲,阳极则阴生,阴极则阳生.有人提出来,认为这个答案不够透彻,不能令人满意。这提得很对,是不大令人满意。
在学术立场讲。是要绝对客观,好的就是好的,不好的就是不好的,本来佛学这一段话是并不太令人满意,但也不是完全不对。最初动念是“觉明为咎”的,忽然不觉来的。为什么有个忽然不觉呢?这不觉从哪里来?
比如王阳明所讲的“良知良能”,这一知从何而来?若从本体来,其本身即有善恶,也包括了知,这是很严重的问题。要详细地讨论起来,牵扯一大串,一时讨论不完。
这里简单扼要地说,“觉明为咎”是倒果为因的说法。已经成道的人,已经还源,证到清净圆明、明心见性以后,太保任清净光明,因太过而生不及,太过了本身就是妄念。
比如大家打坐,刚刚上座,眼睛一闭那一刹那,很清净,那是很短暂的一刹那,接着想保持清净,那就完了。由这个理由来说明本体来源,清净光明忽起动心,是倒果为因的说法。是佛没有办法,只好从果来说因,最初万有是“觉明为咎”来的。
以逻辑道理来讲,这种形而上本体,忽变为形而下万象的道理,不能算是究竟的说法。佛学对此点到为止,唯有用中国的《易经》、道家思想来补足。不过如把中国的《易经》、道家思想单独来说明形而上的本体,那又不行了。必须这几样综合起来,对形而上到形而下的说明才能清楚。
《易经》讲,“一阴一阳之谓道”。阴阳是指动静、善恶、是非、来去、生死等相对的现象。相对是两头,能起相对的那个是不属于相对,勉强可以说是绝对。
所以以此道理来讲,“觉明为咎”,觉明也并不为咎,换言之,阴暗、昏味也不足为病,各有立场看法,白天有白天的好处,夜里有夜里的好处。所以《易经》言:“一阴一阳之谓道”,乃指形而下的法则;形而上的本体,则如孔子在《系辞》上所说:“无思也,无为也,寂然不动,感而遂通”。所以“最初不觉,忽起动心”是‘“寂然不动,感而遂通”。
所谓感应,虽起形而下后天的作用,最后他还是归到本来寂然不动。至于明与不明、动与静、好与坏,则是人为的分别,同形而上、形而下没有关系,这是《易经》的看法,当然《易经》没有说这么明显。研究《易经》,不论在理、象、数方面,都须先通《系传》,把道理先搞通。
道家《列子》这本书分出五太:太虚、太无、太素、太质、太极,一层层下来,也讨论到本体生万有的道理。本体本来清净圆明,忽然一动,生出万有,生命经过了这五种层次。这种次序五行思想、易经思想,同佛法的五蕴都有相关连之处。
人类文化号称五千年,其实是很幼稚、很可怜的。人类到现在还在追求最初究竟怎么来的?乃至现在还要到太空去探索这个生命问题�